“你练的真的是折珈摩罗真经?”
零乱的寝居已收拾整齐,架上归置如初,打破的东西清理一空,像不久前的凌乱从未出现过。
云沐燃起了香炉,静静袅袅的烟雾曼升开来,在空中盘旋萦绕。
“这一点并不重要,只要教主认为是,那便是真的。”
“他真的相信?”
云沐黑眸泛起一丝涩意:“这一点也不重要,以后没什么可以证实是虚假,他就不会再提。”
今日的言辞已将他钉在童子的身份之中,至死不得更改。
只要在教中的日子里,断绝爱欲之念。
不论教主相信与否,都动不了他了。
拨开束发的玉冠,黑发如水般披落下来,更显面色苍白。
“能全身而退的拒绝已是侥幸,这不算什么,”云沐抬手轻轻按着额角,声音低不可闻:“反正我也没打算与任何人亲近,这样也好,又多了一个借口搪塞北朔。”
“你出去吧,我很累。”
凌苍深深看了一眼,退出去合上了房门。
默立良久,屋内隐约有微弱的歌声响起。
像是一首童谣。简单而优美,一遍一遍重复。
旋律忽高忽低,孩子般的声音。
断断续续的乐曲几不可闻,他靠上门扉默默的听。
忽然间酸涩难当。
夜宴当日的波澜不知如何在教中传开,几乎人尽皆知。
云沐仿佛不觉,对种种诡密的目光视而不见。
一年一度岁贡时节将临,光是打点分收已经忙得不可开交。
“真是厉害。”天玑仰视着华丽的穹顶,由衷的叹服:“敢当面拒绝教主的人,他是第一个。”
“他用了很好的理由。”让教主无法挑剔的理由,也断掉了自己的后路。
“不管是真是假,教主暂时是不会动这方面的念头了。”天玑叹了口气:“我也不懂,照说服从能换得更好的利益。现在教主虽然表面上放过,心里未必不介意,说不定什么时候暗里整他。”
“所以他最近很小心,所有贡物数件都一一核验,绝不假手于人。”
“比我想的更骄傲。”天玑晃晃酒杯,看着琥珀色的美酒如玉液流动:“他到底在计量什么?”
凌苍默然半晌:“我猜世上没人能揣摩出他的心思。”
“弄得我也开始好奇。”天玑看着他轻笑:“他疏远你重用玉龙,拉拢北朔,不惜得罪教主,又将三十六国控在掌中,大肆排挤我和阿法芙。一个人忽然热衷于夺利,总有个缘由吧。”
“他不爱财不贪色,不恋名不重利,少欲少求,我都以为他快成仙了,突然来这一手,他为什么不考虑利用我?那样我还能摸到点头绪。”
天玑这几句抱怨半真半假。
凌苍不动声色应道:“有我在,他不会拉拢你。”
有一个中原人作影卫,又与天玑过从甚密,两位尊使一旦同盟,云沐的身份便过于显眼,敏感多疑的教主不可能坐视,等于自招麻烦,这点三人俱是心知肚明。
“凌苍。”天玑若有所思,凝视着他的脸:“这么多年……他到底待你如何。”
“我不知道。”想了许久,凌苍仍理不清。
淡漠如水,冷锐如冰,从来不说一句温柔的话语。
残忍犀利,毫不留情的剥掉矫饰,逼得人无所遁逃的少年姿态。
冷血的利用他铲除异已,弹指杀伐,用尸骨垫就四尊使的座位。
又在误堕陷阱的时候承担起一切,回护部属,甘愿受笞。
云沐的所作所为,凌苍一一看在眼里,却始终摸不透他是个怎样的人。
比起北朔将下属等同奴仆,斥喝打骂,动辄严惩;比起阿法芙荒淫无度,视影卫如男宠,肆意凌虐侍从,云沐简直像个圣人。
对下属不要说是打骂,大声说话都未曾有过。
即使犯错,他也只是冷冷的剖析原委,直接依教规发落,无挖苦讥讽,没动过一根指头,待遇也在符合相应身份的基础上多方优厚。
只需手腕稍稍柔和示恩,足可让人心悦诚服的效死。
可他完全不曾动过这方面的脑筋。
凌苍不信他不懂,他对人心的洞察在制谋时可谓谙熟分明,却从不曾示好结纳部属,全不在乎自己在别人心目中的成见几何。
“他对我和六英,可以说很好。”凌苍垂下眼定定的盯着某一处,极慢的回答:“奇怪的是我们并不因此而感激他。有时我认为这是他故意造成的状况,却又想不出原因。”
上下之间唯有畏惧和距离,仿佛是刻意划下了鸿沟。
“上次你让我查的人,我用尽了方法一无所获。”天玑转了个话题:“教中无人知道这个名字。”
“怎可能?”凌苍诧异的扬眉:“以你的手段也查不出?”
“只怕不是教中人。”天玑推测:“你为什么在意。”
“不知道,云沐很在意。”想起他在昏迷中失态的软弱依赖,凌苍抑制不住探究的冲动:“似乎是他很信任的人。”
“我真好奇什么样的人能让他信任,怕不是死人?”天玑忍不住讥嘲。
凌苍本想辩解,却越想越有道理。
云沐对人的警惕防卫之心极重,稍稍接近都不可能,近侍都隔绝在一定距离之外,能让他放下戒心的人可说根本不存在。
尽管神智不清,但放纵自己袒露出脆弱,若是活人还真难以想像。
“也许你说的对。”
“凌苍。”斟酎再三,天玑还是明劝:“别对他动心,他不是适合的对象。”
“我知道你对他的感情不一般,莫要忘了对方是怎样的人,对那样的人投入感情,只会被利用得更悲惨,他没有心的。”
“我知道。”
他狠狠灌下一杯酒,清洌的液体入喉,像一团火燃尽复杂的情愫:“我……有定亲之人。”
天玑轻喟,看着一同从百炼营里杀出来的兄弟。
“如此甚好,凭你的才智能力加上我如今的地位,迟早有一天你可以离教回中原,何必自缚在他身上。”
凌苍苦笑了一下:“是,我现在只希望能活着回中原。”
天玑不再说话,两人碰了碰杯,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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