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苍受到召令踏入房间。
云沐收拢双臂凭窗而立,黑发如墨,面容苍白,连日的疲倦辛劳让眼下添上了两抹青影,神情略为憔悴。
“你找我?”凌苍侧过头,凝视了半晌。
“准备一下,过几日你下山去杀一个人。”
“谁。”
“温宿国主。”
“为什么是我们下手。”这种程度的刺杀通常该由天玑麾下的地绝完成。
云沐苍白的脸上没有表情:“教主的谕旨。”
教主亲自下令,是对前日拒绝的报复?
“这次的任务……很棘手。”黑眸深不见光,他的表情极为凝肃:“你心底也有数,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失败了会如何,云沐没有说,也不需要说。
现在的他与站在悬崖绝境之上没什么两样,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无数眼睛在等他坠落。
“原本我想亲自出手,这样把握大一点。”云沐垂下眼,指尖无意识的拔弄着窗格:“但诸国贡事纷纭繁杂,这时候离教恐有什么意外。”
只怕是教主早算计好,他前脚一走,后脚就有人捣鬼,纵使刺杀成功,也抵不了政事疏失的罪名。
“教主……”凌苍不知是否该说破,语声微顿。
“他未必是要我死,不过是给点苦头,想我屈膝求饶。”云沐说的很直接,黑眸泛着冷光:“说到底,上次的事不论真假,都拂了他的面子,也算是借机给个警告。”
“我会小心。”
云沐默然注视良久,说不清心底隐隐的不安是从何而来。
凌苍行事已久,手法娴熟,照说与他亲至并无两样,却怎么也找不出以往的笃定。
放下了莫名的焦虑,他开始说此行的要害关节。
“温宿国主擅阴鸷权谋,机虑甚深,数月前重金礼聘请了一位高人为国师,据说暗探所报武功极强,非常人所能敌,正面冲突胜机不大。”
“最好是躲过国师突袭。”凌苍安静的接口。
“不错,要记住必须一击得手。温宿国主的近侍都是国主一手调教,冠于西域诸国之上,一旦对方警觉,绝不会再有重复刺杀的机会。退走的时候务必小心,不然……”
一贯无波的眉间隐有忧色,凌苍点点头记下。
“随便你带几个人去,要什么东西但去提取无妨,你……自己留心。”
冷淡的话到最后,还是流出关切之意,凌苍心里微微一暖。
可没想过会是这种结果。
他探明了温宿王的习性,国师出入的时间,侍从轮岗的规律。
精心策划布置了路线,顺利的切入至殿内,解决掉几个碍事的侍卫,只等一剑斩下,任务便算终结。
唯一意外的是突然扑出来的女孩。
那个娇美的少女死死拦在温宿王身前,浑身颤抖。
“别杀我父王。”
他该毫不留情的刺下去,把他连同身后的温宿王一起斩杀当堂。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根本不构成阻碍。
不知怎的……那张泪流满面的娇颜忽然刺痛了手,他竟一时定住。
待回过神,劲风从背后袭来,他被迫翻躲,失了先机。
国师掠了进来,同时涌入的,还有大批被惊动的侍卫。
年级的国师有些许的讶异:“哟,中原人,可惜了,今日你杀不了人了。”
事关云沐,凌苍不愿放弃,冒险同国师打斗起来。
仅仅交手了数招,凌苍心已冷如死灰。
国师的功力之高,绝不是内力受制的他所能比拟。
好在国师放了他一马。
“我不想杀人,有能耐自己离开吧。”
好在事先置好的路线走得快,不然也会被温宿国主的近侍重击活擒。
此刻躲在隐匿的秘室,听凭玉龙裹着臂上的伤,苦涩难当,茫然不知所处。
唯一的一次失手,却足以葬送一切。
想起云沐临行前的叮嘱凌苍,心里塞满了悔恨,几欲爆裂。
那个四面楚歌中的人,还在等他回去。
那么艰辛的撑到现在,却因他一个失误,雪上加霜。
玉龙在一旁默默良久。
“老大……你逃吧。”
凌苍迷茫的抬起头,脑中一片空白。
玉龙脸色沉重,紧紧握着拳。
“任务失败,回教了也是死罪,再怎么幸运也会被废去武功,饲以六月寒贬斥为奴,终身不得解脱。”
“倒不如逃的好,虽然三冬暖在身,但至少一个月内无虞,快马加鞭,十余日即可到江南,那里有的是名医,或许能找到解法。”
逃?
玉龙所说的句句入耳,他不自觉的望向南方。
一别多年的父母兄弟又浮现在眼前,刹那间动摇起来,几欲不顾一切的打马而去。
纵然解不了三冬暖又如何,能活着看一眼故乡也是好的,行尸走肉般的臣虏走狗,与死何异。
可是……
北方的风凛如刀割,不知是什么力量牵引,他怔怔的看着遥不可见的水殿。
抛下一切逃遁而去?
失败的责任全数落到云沐身上,在断崖之上,重重的推他一把?
任务落空,影卫叛逃,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
那双瘦弱的肩膀,可还承担得起重重袭来的逆浪?
玉龙依旧在耳边劝说,凌苍闭上了双眼。
良久,沙嘎的声音几不可闻。
“回教。”
云沐依然立在窗边。
听着他述说经历的细节,一直不曾回头。
“为什么没刺下去。”沉默的听完一切,云沐淡漠的询问。
凌苍没有回答,也不知如何回答。
寂静了许久。
“为什么回来,你知道会有什么下场?”
下场?
不外乎背负起一切罪名,揽过所有责罚。
运气好或许能拣一条命,终身为最下层的奴仆;运气不好会按最严的教规,受尽种种酷刑,钉在刑台上痛足七日七夜后死去。
教中的刑律之严,与位高者的享乐一般超常,人所共知。
云沐终于转过脸,黑眸幽深如夜。
他垂下眼,心中一片死寂的灰暗,木然的开口:“我的命是你的。”
没看见云沐是什么神色,只听得他冷冷的吩咐:“去刑堂领三十鞭,入死牢,等候教主发落。”
三十鞭。
皮开肉绽的剧痛渐渐麻木,死囚牢里沉沉的腐气扑鼻而来,他尽量伸直腿,静静的靠在石壁上。
不远处,一只硕大的老鼠正啃着潮腐的木角,霉烂的稻草下,数只蜘蛛从陈年脏污的血渍上忙忙碌碌的爬过。
四周不时传出拷打的惨号和愤怒的咆哮,种种怨怼骂声不绝,宛如诅咒徘徊在耳畔。
黑冷的囚室长满了青苔,无窗无烛,照不到天光,不知有多少人在这里度过最后一段时日。
狱卒也有些奇怪,少见如此静默的死囚,仿佛业已全然认命。
“凌苍。”一张熟悉的脸在栅边现出,天玑掩不住焦灼:“你怎么样。”
他想扯出笑,却仅是无力的弯了弯嘴角。
“还好,这点伤不算什么。”
嗒然一响,一匣上好的伤药抛在手边,犹带着体温。
“你别多想,先忍着点。我试试有没有办法帮你开脱。”
开脱?
怎么可能。
在教主蓄意打压之下,无异于天方夜谭,彼此心晓事情有多绝望。
“云沐会怎样。”
“你还问他?”天玑登时气结,直想狠狠的打醒他:“他把你丢在这里不管不问,分明是打定主意丢卒保车,舍弃你来保全自己的地位。”
“是我罪有应得。”凌苍涩涩的接口:“他早警告过我不能失败。”
“没见过这么狠心的人。”天玑恨恨的低咒:“别说求情,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沉默的听天玑抱怨。
“北朔准备把责任全推给你,以免波及到云沐。教主怕也有此意,杀了你就当是斩了云沐一只臂膀,既削了他的势力,又贬抑其地位,比直接对他下手好得多。”
“只怪我自己授人以柄。”
“为什么失手?我听说你差一线就成功了,就因为温宿国的公主?”天玑纳闷而不解:“你什么时候变那么心慈手软。”
“那个女人……”
喉头有点艰难,他闭了闭眼。
“长得……有点像和我订过亲的人。”本已模糊不清的面容,蓦然从记忆中翻出,一刹那凝滞了思绪。
“在江南?”天玑呆了半晌。
“嗯。”几乎想不清是多久以前,乍然忆起,仿如前生。
天玑挫败的叹息。
“真是冤枉。”
“教主十日后会提你上殿正式裁断,我会力争去杀了温宿国主完成任务以替你赎刑,阿法芙也会帮补开释,还未臻绝望,你千万沉住气。”
“不行。你这样会招来教主疑忌,惹祸上身。”他冲口而出,激动起来:“况且温宿国师的功力极高,非你我能敌,眼下戒备森严,仓促贸然行事只会搭上性命,万万不可。你的好意我心领。我已时日无多,若要连累你也步入险境,我情愿即刻求死。”
天玑咬咬牙。已下定决心:“我相机行事,你少说两句,自己顾好身体。”
“天玑!”
“放心,我自有分寸。”黑色的人影一闪便已消失:“我寻机再来看你。”
话音落在耳畔,他静默许久,用力握住了玉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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