傀儡……
是顾琮。
脚步一顿,宋家主沉默,回身,仿佛重新认识了自己的儿子,上下打量着对方:
任谁看来,这段感情,都是席冶占据主导,但实际上,也许鹤儿,才是更强势、更执着、更不愿放手的那个。
明白此事再没什么劝说的余地,宋家主清清喉咙,主动换了个话题:“你这身体,可有牵连因果?”
面对宋父,顾琮的心情其实很复杂,虽然系统说,宋鹤是自己数据出错,快穿局才会派他来接手这个角色,但他毕竟占了宋鹤的身份,自然也要尊重宋鹤的过往,对宋鹤的家人负责。
清楚宋父是在担心自己,他耐心解释:“并非夺舍,也并非借尸还魂,仅是一具傀儡,若有因果,也只会落在席冶身上。”
完全没发现儿子是块木头的宋家主:……
傀儡?
这能跑能跳,会哭会笑,甚至有呼吸有脉搏的身体,居然是死物?
“精血滋养,所以才能叫我生出血肉,”不愿气氛太过沉重,顾琮小小开了个玩笑,“玉石为骨,这身体可比我以前结实得多,样貌也不差。”
脑中飞快浮现出先前那些个惨白细长、五官手脚花式错位的阴间傀儡,宋父顿时庆幸,雕刻鹤儿的新壳子时,席冶的审美还算正常。
否则,哪怕有魂灯指引,他也未必敢认,说不得还要一剑砍了对方。
太惊悚。
直等到顾琮将席冶放到偏殿里间的塌上躺好,他才后知后觉,忽然回过味来:“你小子,变着花儿替他说好话是吧?”
顾琮坦荡荡:“不是好话。”
“是实话。”
宋家主:……
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要他看,换成儿子也没差。
顾琮本就是席冶的本命傀儡,二者气机相连,一时间,宋家主竟也没察觉这两人只是有名无实的道侣,严肃:“其他的我不管,合籍大典,必须补办。”
此等大事,又是他宋家板上钉钉的继承人,怎能随随便便草草略过?
无端生出两分心虚,顾琮低声:“这……要等先生醒了再说。”
出息,出息!
刚刚的硬气都哪去了?
眼不见心不烦,宋家主干脆闭了嘴,拂袖而去:
如何处置沈清疏,尚未讨论出结果,恩怨犹存,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
像是要把穿越以来造成的亏空全部补回来,席冶这一觉睡了很久,久到异仙出世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演化出各种版本,叫整个修真界津津乐道。
谁让无量剑派掌门人在与异仙交手后数日,便宣布闭关,同样和异仙交过手的散修秦寂,更是在隔天夜里,当场突破。
相比之下,曾经让大半年轻修士交口称赞的沈清疏,便没有这么「幸运」,不仅道心尽毁境界跌落,还被逐出师门,罚去极北之地思过。
都是与异仙作对,后果却截然不同,一时间,众人也分不清,异仙出世于修真界而言,到底是福是祸。
传闻中游魂丧命、又死而复生的宋鹤,理所当然地,聚焦了修真界、包括俗世的多数目光。
但这位备受关注的少主却鲜少露面,只听说是与父亲一起,离开无量剑派,回了宋家。
痛。
右手被谁紧紧握住,用力到好似他的骨头都要断掉,与此同时,又有什么东西来回磨蹭着自己的侧脸,毛茸茸,席冶茫然睁开眼,瞧见一片陌生的床顶。
“啾!”见人醒来,站在枕头上的白雀大着胆子,扑扇起翅膀,焦急地叫。
顺着毛团子翅膀所指的方向看去,身高腿长的少年就守在他床边,如以往的每一世那样。
这场景席冶已经见过很多次,然而,眼前的顾琮似乎在做噩梦,英挺的眉死死蹙着,冷汗遍布额头。
席冶被对方攥住的手,更是因得过分白皙,隐隐留下指印。
睡了太久的嗓子有些哑,他轻轻地,唤:“顾琮?”
总是能及时回应他的少年这次却没醒。
意识浮沉,既混沌又清晰,顾琮觉得自己正在做一个噩梦,一个真实的,让他无法挣脱的噩梦。
在梦里,他依旧是异世而来的快穿员,因为宋鹤的选择,未等定神,就被沈清疏一指送进流云山。
可这一回,他很快就迎来了第二次游魂:
没有刻意收敛的情况下,席冶只是伸手碰了碰自己,周身溢散的灵气,便撑死了顾琮附身的那株星见草。
与现实迥异的「剧情发展」,无端让他泛起一丝心慌。
思绪仿若游离在外,能够清晰理智地运转,却没办法操纵梦境,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发生在自己与席冶之间的温情被抹去,看着自己变成小小的白雀,为了任务,警惕地,在席冶的小院外筑巢。
象征席冶对沈清疏执念的傀儡鸾鸟完好如初,山洞里傀儡的长相也和席冶一模一样……画面快进般急速跳转,再定格,住着「顾琮」灵魂的傀儡已然苏醒。
多说多错,按照系统的建议,他假装懵懂,木楞愣,像个缺了弦的小傻子,尽量不对任何事物产生反应。
偏偏席冶耐性十足。
一字一句,教他说话,教他穿衣,教他束发,教他这世间常理,也教他剑术,教他如何在面对危险时自保。
似乎要将自己没有体验过的美好全部补偿给意外诞生灵智的半身,席冶甚至舍不得拿他,去试探流云山的屏障。
“因为会疼。”
懒洋洋躺在摇椅上,青年偏头,盈盈,冲着他笑:“因为你是我的朋友。”
……
朋友。
顾琮体会到了「自己」的动摇。
他开始一遍遍、反复去翻已经读到滚瓜烂熟的原著,开始询问系统外界的局势,想找出一个能够两全的办法。
「顾琮,」很多个失眠的夜里,他听到0028如此问,“你不想回家了吗?”
做任务攒积分实现愿望,这才是一个快穿员该做的事情。
救反派,有什么用?好比顾琮原生世界里的古早游戏,「真结局」已定,恶龙没死,总会回档重来,总会有新的勇者。
谁能救下一个游戏中程序死板的NPC?剧情总会向前,现实世界又没有暂停。
【顾琮,你要多为你自己想。】
【为你自己想。】
单调枯燥的机械音不住回荡,再回神,顾琮被过分热烈的阳光晃得眯起眼,下意识低头,却发现自己手里正握着一把剑。
而剑尖,正对着席冶背后……
对着青年毫不设防的心。
第162章
不行。
绝对不行。
他怎么能用席冶教给他的剑法, 去伤害对方?
梦境里的他似乎也有着相同的想法,诡异地,顾琮听到脑海里响起自己的声音,说出的内容却不受控:
【0028, 我做不到。】
随后是0028冷静的安抚:“你可以, 顾琮。”
【别犯傻。】
临门一脚,一狠心, 一闭眼, 总能捱过。
意识间的交谈,电光石火, 现实中,白衣猎猎的异仙,正抚琴般抬起十指, 操控无形的儡丝,抵御山下的修士, 和面前的主角攻受。
对方是那样信任自己,明明造出了本命傀儡, 造出了强大的武器, 却不舍得用,而是宝贝般小心护着, 彻底将背后交给了他。
——傀儡也会痛。
恍惚间记起青年说过的话, 顾琮余光扫到沈清疏唇角的血迹,明知自己该做什么,却在对方震惊的目光中,松开了手。
谁料, 顾琮并没有如预想中, 听到长剑坠地的响动。
如同一瞬间被按下暂停键, 整个世界安静得可怕,仅剩0028恨铁不成钢:“完蛋完蛋!OOC太严重,局里会派新的快穿员来接手。”
所幸,剧情已经走至尾声,只要控制住顾琮,便无需再大张旗鼓回档。
「接手?这是……」什么意思?
话未说完,顾琮就发觉自己失去了对身体控制,陌生的意识闯进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将他死死压住,挤进角落。
提线木偶。
他本该习惯这种操纵,但席冶对他实在太好,以至于顾琮还是第一次尝到这种意识清醒,却身不由己的滋味。
新来的同事大概是高冷款,一言未发,仅是在时间重新恢复流动的刹那,反手,抓住即将掉落的剑柄,毫无犹豫地,刺向目标。
“X……”
用尽全部的力气挣扎,顾琮艰难从喉间挤出一个不成字的音节,却太微弱,眨眼便被盖过。
簌簌风响、山下怪物的嘶吼、修士的哀嚎、以及近在咫尺的兵刃相撞……明明是最需要专注,最无法分神的时刻,青年依旧从种种杂音里,精准捕捉到他的声音,想都没想,回过了头。
而后,扑哧,尖锐的利器穿透血肉,殷红液体大股大股溢出,腥甜的,温热的,四溅跌落。
同源的灵力轻易破开防御,冷硬地,将青年左肩靠下的位置,凿出一个大洞,顾琮同样感到了疼,同样感到皮肉被撕裂,却难掩庆幸:
还好,还好不是心脏。
但当他透过傀儡的眼睛,瞧见席冶的表情时,顾琮那一点零星的喜悦,立刻像磅礴大雨下的火苗,消失无踪。
震惊,愤怒,抑或是失望,常人该产生的情绪,席冶统统没有,仿佛早已经习惯被如此对待,青年平静地接受了这份背叛,只道:
“你想杀我?”
面无表情,连尾音都未曾颤动,周身萦绕着被战意挑起的凶性,这一刻,他像极了传闻中冷血的怪物,唯有顾琮,知晓对方到底多痛。
一旁的主角则急急:“阿鹤!”
似担忧,又似催促。
“阿鹤?”不属于自己的名字被轻勾的红唇一字一顿吐出,没来由地,顾琮感觉到,有一块看似坚硬的华美琉璃,正狠狠跌在自己面前,无声无息,摔得粉身碎骨。
他想解释,想扶起对方,想将裂痕拼凑,回应他的,却只有来自快穿局的冰冷通知:
【姓名:顾琮。】
【员工编号:950078。】
【新手任务失败,惩罚世界即将开启,跳转准备……】
【5、4、3、2……】
1。
最后一声倒数落下,顾琮强撑着,望了眼那双黑压压的凤眸。
没有哭。
可他的心却像被无数咸涩的泪水灌透,沉甸甸,闷得要命。
【我说什么来着?救NPC有什么用?最后一点好处都没得,平白被恨一场,】刀子嘴豆腐心,0028老父亲般嘀咕,“惩罚世界……什么鬼?丧尸围城?”
犹如电影落幕,渐渐地,原本清晰的抱怨淡去,眼前一片黑暗的顾琮,又听到同样的音色:“顾琮?顾琮?你醒醒!席冶在叫你呢!”
席冶?
席冶。
唰地,像是从鬼压床中惊醒,顾琮睁开了眼睛。
“做噩梦了?”细细擦去他额头的薄汗,青年安抚般,冲他笑了笑,细白的指尖,抚上他泛酸的眼尾,“这么可怕?”
“怎么还哭了?”
他……哭了吗?
过分逼真的梦将现实与虚幻的界限混淆,顾琮大脑发蒙,完全依靠本能地,伸手,掀开席冶的衣领。
侧颈,肩膀,锁骨……肤色苍白,却细腻平整,重重松了口气,他抬起胳膊,紧紧抱住对方。
“席冶,”确认一般,他张口,“我是谁?”
明显被吓了一跳的青年笑:“顾琮。”
——没错,是顾琮,而非背叛异仙的宋鹤。
悬在万里高空的心脏一下子落了地,顾琮终于能坦然回答席冶的疑问,闷闷道:“是,我做了噩梦。”
一个再可怕不过的噩梦。
【应该是构建这个幻境的底色在发挥作用,】数据流转,1101轻声,“今天是原著结局的日子。”
构建幻境的基础,是记忆,记忆越鲜明,幻境便越真实,哪怕构建者本人懵懵懂懂,他的潜意识也不会忘。
而眼下这个幻境的主人,毫无疑问,是顾琮。
未来的顾琮。
“我有没有弄疼你?”后知后觉想起自己刚惊醒时,还紧紧握着青年的手,顾琮依依不舍地松开席冶,低头检查。
皓腕如雪,偏偏印了几道碍眼的,红通通的指痕,顾琮抬眸,正想道歉,就瞧见青年松散凌乱的领口。
咕嘟。
口干舌燥,无缘无故的渴汹涌而至,要说的话被他生生咽回喉咙。
珍重到有些小心翼翼,顾琮明知贸然,仍旧没忍住,低声:“先生。”
“我可以亲亲你吗?”
回答他的是青年虚虚合拢的睫毛。
然而,令人安心的黑暗中,席冶预想中的吻并未到来,反倒有谁用温热的指尖,剥开碍事的衣料,用略显干燥的唇,温柔地,碰了碰他的肩膀。
“疼吗?”
不明所以,席冶摇摇头,想睁眼,却被比自己更粗糙些的掌心捂住。
沿着骨骼的走向,细碎的吻,斜斜朝下,密密地,覆住他的锁骨,带来些微的痒。
这位置,有点像顾琮那古怪胎记的所在,他条件反射地躲了下,却被少年用空着的胳膊揽住腰,收紧,后退不得。
呼吸交错,过近的距离慢慢让原本单纯的吻变了味道,最开始,席冶仅是觉得有缺乏安全感的小动物在贴着自己,挨挨蹭蹭,但很快,锋利的齿尖叼住他的皮肉,却不咬,只轻而缓地,细细研磨。
“唔。”食色性也,有些刻在骨子里的渴望,根本无需教,深深浅浅的红痕一路蔓延,喉结被含住的一瞬,席冶无法自控地,闷哼出声。
顾琮很少能看到这般柔软可欺的先生。
或者说,除了他,没人能再瞧见席冶此刻的模样,目光向上,扫过那小巧的下巴,微张的唇,顾琮移开蒙着青年眼睛的掌心,探进锦被,找到对方系着根根儡丝的手,强势又亲昵地,十指交扣。
准确接收到这无声的撒娇,凤眸潋滟,白衣异仙垂眸轻笑,如顾琮所愿,缱绻吻住了他。
席冶的肤色很淡。
除开生病时,多半是瓷器般的冷白,如此,哪怕仅是一抹浅淡至极的红,落在他身上,也显得格外鲜艳。
筑基期以上的修士,体内灵力便会自行运转,莫说休养十几天,躺个十年八年也不会软掉手脚。
席冶却觉得自己没什么力气,明明身下的床榻足够坚硬,他依然能感到自己在不住地沉沦,不住地下陷,不得不攀住高热海洋中唯一的浮木,紧紧地,环住顾琮的肩膀与脖颈。
偏生,此刻拥着他的,是无数世界里,最单纯的那个顾琮。
生怕自己有哪里做错,每动一下,他都会细细观察青年的神色,认真地询问,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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