孵蛋
“你们到的提前了些,还未清扫干净,见谅。”
静亭抱着安棋走在前面,蒙住了他的眼睛,绕过了地上的人,或者说是新鲜的尸体。
“是血的味道吗?”安棋嗅觉灵敏。
“是,”静亭温和道:“刚进来了几个小偷。”
叶问澜和任虞合力把人拖了出去,清扫干净血迹,静亭回头,向他们颔首以表谢意,把安棋放在了一块石头上。
“你也是我爹吗?”
静亭在他身边坐下,说:“我是。”
安棋一双大眼睛看着他,有好奇,有期待,还有一点点开心,那根尾巴晃了起来。
嗷嗷,又多了一个可以陪我玩的人了。
就在安棋和静亭说话的时候,洞外叶问澜挖好坑把尸体抛进去,拍拍手上的泥,听到里面的谈话声,间杂几声轻笑,不禁疑惑,“他真的是和尚吗?”
当着他们的面破杀戒,认下孩子,似悲悯又似狠毒,和他见过的那些整天“阿弥陀佛”念着,一只蚂蚁都不敢踩死的和尚们不太一样。
“静亭大师的来历无人知晓,只知道他在一个初春叩响了寒山寺的寺门,老主持收留了他,但没有受戒,老住持死后他成为了新的主持,常年不出寒山寺,曾在大荒年间开寺门收留流民万余人,被人十分敬重。”
叶问澜听罢,指出一个问题,“他不出寺门是如何认识龙君?又是如何知道龙岛方位的呢?”
“所以不是他不出来,而是他行踪隐藏的很好,没有被人发现。”
任虞被他这么一点反应过来了,龙君因为身上有伤,也是常年不出洞,所以他们想要认识最起码得有一方主动去找。
叶问澜思考道:“他们之间的联系是小崽子,这点应该没有错,但为什么要偷着找他呢?”
任虞道:“他和龙君可能都想单独抚养孩子,不想让魔尊他们知道安棋下落。”
“不对。”
叶问澜摇头,“如果我是静亭大师,我不会选择龙君这样一个守不住秘密又难以摆脱的合作伙伴,我会封锁所有消息,独自寻找,哪怕辛苦一点。”
他猜肯定有什么事情或者是有什么人在阻拦他们寻找孩子,他们单打独斗解决不了,才被迫选择了合作。
可让这几位都头疼的麻烦会是什么呢?
“哇,哇——”
拖车上四个娃不满地踢了几下竹筐,两人回头,四个娃幽怨的小眼神快把他们盯出个洞了。
“对不住对不住,把你们给忘了。”
叶问澜赶紧把他们抱进去。
他们在外头吹了半个时辰的冷风,一见到安棋,小娃娃心里那点委屈压制不住了,还没到他身边就伸出手要他抱了。
“你们的手手好冷哦。”
安棋搂着四个娃,四个娃软绵绵贴着他,汲取他身上的温暖,表情放松又舒服。
安棋觉得爹爹们变小以后更粘人了。
静亭看着他们,“这是?”
叶问澜解释道:“那只长了角是的龙君,他中了‘溯回术’变小了。”
“我知道,”静亭:“我想问是他们的为何会中‘溯回术’?”
叶问澜拿出了那颗从单郁身上掉下来的乳牙琥珀,把来龙去脉说了。
“龙君本来想对付魔尊大人的,结果最后四个人都中招了。”
“原来如此。”
静亭目光落在叶问澜手心,他起身,拿过乳牙琥珀,自然而然放进了僧袍袖子里。
小魔娃突然一声大叫,差点从石床上掉下去,好在安棋抓住他的脚,把他拖回去了。
他直直盯着静亭的袖子,哇哇乱喊着什么,小手还在挣扎往他那边爬。
安棋抓住他的双手,让他坐起来,面对面认真告诉他:“爹爹不要闹了,掉下去会摔疼屁股的。”
小魔娃气得脸鼓起来了。
其他三个娃在安棋后面笑他,尤其是小龙娃,笑的都打滚了。
叶问澜猜龙君是在嘲笑他辛辛苦苦一打三,结果让静亭捡了便宜。
幸好他们变成小孩了,小孩的杀伤力几乎为无,否则都不敢想现在得闹成什么样子。
任虞问:“静亭大师可知道如何破解此术。”
静亭道:“我无法破解。”
安棋着急问:“那爹爹们永远变不回去吗?”
“你别慌,”静亭安慰地摸了摸他的头,“先跟我回寒山寺,我再寻法子将他们恢复原状。”
一行人又启程前往寒山寺,寒山寺离东海距离不算远,抛下船上重物,加快航行速度,不消三天就到了附近的岸口。
寒山寺庙清净之地,位于山顶,船上的伙计们不想上去打扰,叶问澜有些事要交代他们,静亭就牵着安棋的手先上去了。
彼时还是清晨,翠叶上挂着露珠,安棋吹口气,露珠就骨碌碌滚下去了,对大人来说幼稚的事情,在小孩眼里别有趣味。
静亭放慢脚步,安棋跳上一个台阶,喊“嘿咻”,他就跟着抬脚走上一个,走的速度很慢,但静亭没有一点不耐烦,等他们到达寒山寺门口,都快接近中午了。
门口跪着几个衣裳褴褛的流民,正在对手足无措的小沙弥磕头,见静亭的身影出现,小沙弥都快哭了。
“静亭师父!救救我。”
要不是被流民们扯着不能脱身,小沙弥恨不能飞过去。
“发生了何事?”静亭缓步走来,问道。
一个头发花白稀疏的老人恳求道:“求大师救救我们吧,我一家五口除了我都连日高烧不退啊。”
静亭看了一眼,说道:“是疫病。”
听到这两个字,老人和身旁的儿女抱头痛哭,这年头得了疫病有钱都不一定治的好,何况他们身无分文。
“你们不会死的,且放心。”
静亭在那个瘦骨嶙峋的姑娘头顶点了一下,一道淡黄色的灵力打进去,姑娘的眼珠子没多久褪去了浑浊和血丝,有了些许神采。
“我,我好像没那么难受?”
“贫僧为你驱除了部分瘟气,得回去后好生休息,找些可抑制疫病的草药服下,不日便可痊愈。”
老人一家一听,感激的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我也会哦,”安棋突然说。
老人一家以为是安棋是静亭收服的妖怪,他长得也不吓人,便不怕他。
安棋把他的小爪子放在姑娘手心里,催动力量,没一会,惊喜的尖叫声响彻整个寒山寺。
送走他们,小沙弥关好寺门。
去禅房的路上,安棋打量着寺院内的环境,余光感觉有人在看他,他转头,目光不见了,他把头转回去,那目光又出现了,他假装不知道,然后猛地看去,小沙弥还是目不斜视。
嗷?看错了吗?
小沙弥在心里说,好险,差点就被发现了。
他又忍不住去看安棋,这只有着比静亭师父还强的治愈术法的幼崽。
咦,人呢?
小沙弥看着他和静亭之间空出来的位置,幼崽去哪里了?
他似有所感,一转身险些和安棋撞上,“啊”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
忽然他眼前的光变暗,一张白嫩可爱的小脸凑过来,大眼睛眨巴眨巴,“你为什么偷看我啊?”
“我,我没……”小沙弥结巴,脸慢慢的红了。
静亭叹口气,把安棋抱起来放到一边,将小沙弥扶起来。
“多谢静亭师父。”
静亭道:“你想和他交朋友不妨直接些。”
被点破了心事,小沙弥挠了挠他那光溜溜的后脑勺,“可以吗?”
他从记事起就在寺院里生活了,人际关系简单,他的想法也很简单,这话于是脱口而出了。
说完他看了看安棋特征性的龙角,龙尾,和鳞片,瞬间后悔了。
龙族傲慢,怎么会答应他如此草率的请求。
他打了下自己的嘴,真不该不过脑子乱说话,要在静亭师父面前丢脸了。
“好嗷。”
“你说什么?”
安棋的回答让他喜出望外,更惊喜是的安棋率先伸出了爪爪。
“我叫安棋,你叫什么呀?”
“我,我叫悟明。”
“你好,小明。”
安棋握着他的手晃了几下,悟明脸更红了,眼神黏在那只小龙爪上,“你,你也好。”
我是在做梦吗?居然跟一条龙交朋友了!
师父!我出息啦!
安棋也很开心,一来就交到了朋友。
嗷呜
叶问澜是后面到的,还带着那四个一路上叽叽喳喳对静亭提前带走安棋表达不满的小祖宗,他耳朵都要听出茧子来了,把他们交给安棋扭头就跑,没有一点留恋。
“哥哥为什么跑得那么快?”
悟明说:“可能内急吧。”
“嗷。”
“这是你的弟弟们吗?”
但怎么长得都不像呢?而且表情都好怪,一点也不可爱。
“不是弟弟,是爹爹。”安棋说。
“啊?”悟明愣愣,打算去戳小龙娃的手指被咬住都不觉得疼。
“啊!?”
你爹?!
就在他以为龙族都是逆生长,越活越回去的时候,静亭让他不要多想,将“溯回术”的事情说了。
原来是虚惊一场。
“既然我们是朋友了,那你爹就是我爹,我现在就去藏书阁给你找办法,”悟明仗义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安棋问:“你一个人可以吗?”
“藏书阁一半的书我都看过了,你就安心等我的好消息吧。”
悟明说完就飞跑走了,晚一秒都对他的小龙朋友的懈怠。
安棋还是有点担心,他看着也没有比他大多少的样子,“爹爹,小明哥哥会不会倒在藏书阁里面啊?”
“不会,”静亭确定以及肯定,“他悟性和记性都是绝好的。”
“还有,他不晕字。”静亭微笑看着他。
*
安棋照顾四个娃越来越熟练了,主要还是他们在他面前够乖的,比如穿衣服的时候会自己抬手,安棋只要像给布娃娃穿衣服一样给他们穿上就好了。
他把这些当成了一个游戏,乐此不疲,每天拉着小拖车,带着他们出去溜达。
以前在船上是叔叔伯伯们给他喂各种海鲜,现在是和尚们喂他杏子。
他会带一点回来,剥皮去核,用勺子捣碎成泥,然后一个一个喂给小娃娃吃。
他算是明白为什么大家都喜欢给他喂东西吃了,这种感觉很奇妙嗷。
静亭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四个昔日互相看不上对方的老家伙们满嘴沾着果泥,坐成一排,“啊啊”昂首等喂,像四只饥饿的小鸡。
他默默拿出忆事卷轴,把他们几个现在的样子记了下来,收好卷轴,让安棋跟他去个地方。
安棋:“我走了爹爹们怎么办呢?”
静亭淡淡道:“死不了。”
“嗷?”
静亭道:“我是说,我会让人照顾他们的,走吧,我带你去看一个黄金做的屋子。”
安棋兴致勃勃,牵着静亭的手一跳一跳地走了。
和尚们想把四个娃娃抱出去晒晒太阳,还没靠近就被他们的眼神吓得原地犯怵,也不解。
怎么突然就变得这么凶了?
另一边,静亭将他带到了一间普通的厢房。
“黄金做的屋子呢?”安棋左看右看,这里除了书多一点,和他的那个房间没什么区别啊。
静亭让他莫急,先坐下,然后拿了一本书放在他手里,让他打开看看。
安棋迫不及待翻了几页,抬起懵懂的眼睛看着他,“没有亮晶晶。”
静亭道:“有句老话,叫‘书中自有黄金屋’。”
安棋:“……”
“你骗我。”安棋委屈鼓起小脸。
静亭不承认,他说:“你还小,要多读书才能明理。”
好,安棋懂了,“你欺负我是小孩。”
被气愤的小龙指着的静亭:“……”
这孩子没以前好骗了啊。
“还给你,我不要黄金了。”
安棋把书往他手里一塞,爬起来要往门口跑,他才不读书呢,他要回去找爹爹们玩。
结果就在快要跑出去的时候门自己关上了,他被静亭抱回去,放在了腿上。
“嗷嗷!放我走!”
静亭捡起书,安棋见状扭头,他才不要配合骗小孩的家伙,静亭只好把书放到了一边。
“既然你不想看,那我们就换方式讲吧,我来说,你听着就好。”
“要讲什么?”
“讲你的能力吧。”静亭看着他,“可以告诉我,你是怎么拥有它的吗?”
安棋:“是一个雪白雪白的哥哥给我的。”
静亭似乎已经知道了,没有再问更多的细节,反而问他,“感觉如何?”
感觉吗?
“很开心,我可以变出很多小花。”
这个回答也在静亭的意料之内,他点了点头。
“你不惊讶吗?”
当初爹爹们反应可大了。
静亭:“我很庆幸是你得到了它,而不是别的什么人。”
安棋只会变花花,或者拿去救人,而如果换成单郁他们,恶意可以扭曲善意,治愈的能力在他们手里会变成地狱,静亭毫不怀疑,那几个家伙会按照自己的喜好打造一个充斥了恐惧,血腥,暴力的世界。
“安崽,看着我的眼睛,我接下来说的事情很重要。”
“怎么啦?”
静亭眸中闪过意味不明的光,“你知道成神需要的条件吗?”
一个时辰后,安棋从房间里出来,脑袋晕乎乎的,感觉刚才静亭讲了好多东西,他听了但是懵懵懂懂的。
脑袋有点疼,他连房间的方向都分不清了。
好像是右边?
他走着走着,在一个拐角差点和悟明撞上,悟明紧紧护着盒子里的蛋,看到是安棋,“你来的正好,帮忙孵蛋吧。”
悟明在藏书阁翻了一天一夜,成功凭借记忆找到了记载“溯回术”破解之法的古书。
如他所想,破解之法非常复杂,光是玄鸟血就难倒了他。
寺里以前有一只,但留下三个玄鸟蛋后就死了。
他是和尚不可破杀戒,还见血就晕,所以孵蛋取血的任务就交给安棋了。
回到房间,小龙坐在床上,局促地抱着三个蛋。
他自己才破壳多久,就要孵蛋了。
悟明找了一床厚被子披在安棋身上,没一会,安棋说“热”,想把被子拿下去。
“别乱动,孵玄鸟蛋需要温暖的巢穴以及纯粹的灵气呵护,你是龙,不会有比你灵气更纯粹的了,最多抱三天,应该就能孵出来了。”
“好吧,嗷。”
为了爹爹们能快点变回去,安棋咬牙扯过被子,把自己和玄鸟蛋们裹的更紧了。
晚上,四个娃都睡着了,安棋眼皮上下打架,迷瞪迷瞪的,脑袋倒下去的那刻又清醒了一点,掀开一点点被子,看到鸟蛋们没事,安棋放心了。
他轻轻抚摸蛋壳,小声道:“蛋里面的小鸟,你们听得到吗?你们能不能快一点出来呀?”
“我有点想爹爹们了,没有爹爹给我讲故事我睡不着。”
说到这里,安棋看了看身边熟睡中的小魔娃,虽然他知道这个就是他爹,但又不是他原来那个爹,他想念原来那个了。
在漫长的夜晚里,在寂静的孤独中,他把心里话说给了三颗蛋听。
其中一颗,在安棋未察觉的时候动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安棋从梦里惊醒,他做了一个噩梦,梦里他睡着了,然后一不小心把蛋都压碎了,爹爹们再也变不回来了,他抱着四个娃站在天地间,仿佛是被人抛弃的小可怜。
好在是梦,安棋这么想着,突然惊觉自己不知道什么躺下去了,被子被他踹到一边,两颗蛋滚落到了地上。
还有一颗呢?
安棋感觉背后有东西咯着他,转过身看到破碎的蛋壳,整只崽如同被雷劈了一样。
自责和难过涌上心口,就在他要忍不住哭出来的时候,听到了“啾”的一声,有什么很轻盈的东西跳到了他头上,又飞到了他眼前。
“啾啾。”一只羽毛蓬松,浑身乌黑的小鸟歪头看着他。
“啾?”
你怎么啦小龙崽?
安棋抹了抹眼泪,看着它看着它,突然笑着哭出来了,哭完又说:“我以为我把你压扁了,但是,但是你好好的在这里,哈哈哈——”
小玄鸟拿毛绒绒的脑袋蹭他的手,跟着他一起笑。
“早上好啾,小龙崽。”
“早上好嗷,小玄鸟。”
悟明没想到安棋居然一个就把蛋孵出来了,连夸他孵蛋天赋,安棋害羞。
“过奖啦过奖啦。”
但是尾巴晃的特别起劲。
解药在下午就加急配了出来,安棋喂他们四个依次喝下,等了一会,“怎么没有变回去?”
他有点忐忑不安。
悟明安抚下他,“这个药发挥作用要半个时辰的样子,你再等等吧。”
安棋想说些什么,好像听到有人在喊他。
“小龙君!小龙君你在哪里?!”
是丝丝的声音诶!
安棋跑到门口,看到一只朝这狂奔的蛇,以及在他身后狂追的和尚们。
“丝丝我在这里!”
灵蛇眼前一亮,飞奔过来,几乎是撞进他怀里的,安棋趔趄了下,站稳了接住要掉下去的灵蛇。
两个许久未见的好朋友相视一笑。
“丝丝怎么来了?”
“任虞说你们在这里,还说你爹出事了,又不说什么事,我怕你没人照顾就找过来了。”
“抓住那条蛇!”和尚们气势汹汹。
“丝丝你干什么了?”
能让平和友善的和尚们怒成这个样子。
灵蛇边躲进房间里边心虚解释,“也没什么,就不小心咬了一个和尚。”
那群和尚不许他进来,他一生气就做出要攻击的架势,只是想吓唬他们,谁知道真有个和尚冲上来赶他了,然后他的毒牙就刺进了和尚的手臂里,再然后就成这样了。
完犊子完犊子,房间里也没个暗道什么的可以让他躲一躲,他想干脆躲被子,等会挨打也不会那么疼。
然后他就看到了坐在床上的四个小娃娃。
这四个娃是谁啊?有点眼熟又不是那么熟。
不管了。
“臭小孩让开,把被子给我!
四个小娃娃纹丝不动。
外面的和尚不理他就算了,四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也敢把他的话当耳旁风!
灵蛇感觉被羞辱了,恰好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他直接掀飞被子,把四个娃都掀到地上了。
“爹爹嗷!”安棋大声喊道。
灵蛇:“?”
他从被子探出一个脑袋,惊恐地看到单郁,白敛,龙暄,海生月坐在地上,目光阴郁。
大,大变活人?!
单郁冷声道:“安崽,夜宵吃不吃凉拌蛇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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