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秦岁晏有一天知道了她并不是陆斯玉,而是一个在这个世界说不清、只能以精怪来称呼的东西时的表情,惊慌很快便裹满了琼瑰的心脏。
“就······就有一群人在追······”她支支吾吾地说。
“什么人在追?”
“······梦里面,我不记得了······”
“然后······然后我就醒了······你,你吓了我一跳。”
秦岁晏瞧了一眼无意识摆弄着他袖口盘扣的青葱手指,明知琼瑰隐瞒了很多,没有全说出来。
然而他只是那双柔弱无骨的手握住,将人重新拉进自己怀里,抚着覆在琼瑰肩头的青丝,淡淡道:“皇后不必忧虑,再过几日,陆司霆和陆太师便能出狱。”
琼瑰心下稍松,几乎又要哭出来。
“只是,太师可能无法官复原职。”秦岁晏接着道。
琼瑰此时高兴还来不及,压根没有思考之后的事,冲口而出道:“没事的,只要人平安就好。”
如果陆家没事,她过几日便可以回去探望柳飘飘她们,对了······要想个办法把贤音的事情告诉秦岁晏,贤音留在这里,于琼瑰而言,总是个不小的威胁。
或许也不必要,万一他问起自己是如何得知这一切,又该怎么回答呢,总不能直接告诉他,自己和贤音见了面吧。
还有······想起贤音,琼瑰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先前因为担心着陆家人,许多其他的心思都被她当做无关紧要忽略,现下最重要的麻烦几乎解决了,那些细小的怀疑却像针扎一样刺得她难受。
秦岁晏真的······另有喜欢的人?
不合理啊,她仔细回想了穿来之前看的那两章小说,如今已经过去了几年,记忆开始有些模糊,但她记得,简介里提及他的笔墨几乎寥寥,至于书里——
上次系统已经说过,因为她的掺和,原故事线已经和现在的发展毫不相干了。
找到系统去读一读原来小说这一条路也行不通。
贤音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要直接问秦岁晏吗?
外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低的咳嗽,恭四善小声催道:“陛下,已至寅初三刻了,该动身了。”
秦岁晏听罢,便依言起身。
他又睨了一眼琼瑰,听闻父兄会被放出狱后,琼瑰便抱了个靠枕,退到床沿边思考着什么,时而微笑时而愁眉不展,雪腮偶尔瘪了瘪,像是在泄气。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丝毫没有注意秦岁晏起身欲离开的动作。
秦岁晏向外走了两三步,很有些不甘地回了头,只见那秀气的眉细细拧在一起,略显苦恼,像个得不到糖果的小孩。
如果这时去问她,多半得不到答案,或者得到的,并不是他想听的实话。
“皇后,朕要走了。”最终,秦岁晏还是无奈地出言提醒她。
琼瑰恍似醒神般,睁圆了黑葡萄般的眼睛看向他,仿佛才发现他都走到了珠帘那里:“这么晚你还要、还要回汲徽殿去吗?”
她还以为秦岁晏会在这里留宿。
然而秦岁晏只是眼神幽静地看她,“是去勤胥殿,汲徽殿在修缮,朕还有折子没批完。”
过了辰时,便可以直接在那儿接见外臣。
琼瑰其实没完全分清他办公的那些宫殿,只觉得这台词是真的耳熟。
待她想起来,这就是时常会在宫斗剧里听到的、皇帝面对不喜欢的嫔妃要跑路时的托词,秦岁晏早就走的没影了。
她想发火都没处可发火,一下更加颓然且愤怒了。
这后宫里还只有她一个人,日子就过的这么难了。
以后呢。
没等她再继续想下去,就听到良梓平和稳重的声音在外室响起:“娘娘,奴婢能进来吗。”
琼瑰本想说不用,可是环顾了一下,挂着几幅水墨画的墙面和窗户上都映着奇怪跃动的影子——平常看不觉得,刚刚做完那种梦,琼瑰一点也不想继续一个人待着。
外面又好像下起了雨,雨滴不小,打在窗框和屋瓦上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她还是妥协了,让良梓进来。
良梓在她旁边的一个矮榻上安置,她没有熄灯,也没有再说什么。
琼瑰放下一半帐幔,另一半只垂下一层纱帐。
房中飘着她常用的清甜熏香,一片寂静里,只偶尔有蜡烛爆出烛花的轻响。
睡意渐渐又袭了上来,临睡前,她一直担心会再做刚刚那种恶梦,后来莫名想到,良梓怎会半夜在自己房中睡得好好地,却又来伴她睡?
十有八九是秦岁晏叫过来的。
想到这,她心下安定了不少,也不知何时便睡了过去。
后半夜的这一觉琼瑰睡得极好,没再做梦,直到天亮了,自鸣钟叮叮响了七下,她也跟着自然醒了。
良梓醒的比她早,但仍守在她身边没有出去。
小燕儿进房来,要为琼瑰预备洗漱时,看到床铺上不仅没人,被褥也已经被整理好——放着细圆筒的枕头明显被人动过,不在原来的位置。
她先是一惊,下意识地朝床铺走了两步,忽然听到琼瑰叫她:“小燕儿,你回来了。”
再一抬头,便看到琼瑰已经坐在梳妆台前由苹果装扮,而良梓站在旁边待侍。
忐忑不安地走到琼瑰面前,小燕儿心中直打鼓。
琼瑰鲜嫩如玫瑰花一样的脸上含着笑,小燕儿不知她是否已经看到了那幅画——她已经有好多日没看过琼瑰有今天这样好的气色。
良梓默默地看了她一眼,拢紧了衣袖。
“皇后娘娘,”小燕儿上前从苹果手中接过牛角梳,梳着那如瀑青丝。“听苹果说,您昨日就没怎么吃东西,您这样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定会令夫人担忧。”
琼瑰正想知道柳飘飘的近况,连忙屏退了其余人包括良梓。
“你昨日回去,府上都怎么样了?”
琼瑰满满的急切,倒让想好了措辞的小燕儿迟疑了。
她顿了顿,才道:“夫人和少夫人很担心老爷还有大少爷。她们······也很担心您,夫人求您,在皇上面前,为老爷求求情。”
琼瑰拉着小燕儿的手不自觉地扣紧了些,眼睛也黯了下去。
柳飘飘恐怕会怪她无能,无法劝秦岁晏早点放了陆家人。
可是没关系,很快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想起秦岁晏昨夜对她说的消息,琼瑰竭力振作起来,充满希冀地看向小燕儿:“今日还要劳你再出宫一趟,替我告诉母亲,让她宽心,在家等候几天,父亲和大哥一定很快就会没事了——只是此事先不要对外声张。”
秦岁晏告诉她时,并没有不让她对外说,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不清楚秦岁晏到底是什么谋算,只是听他提及陆升阆可能无法官复原职,那说明这里面的曲折恐怕也不少。
琼瑰可不希望在这个节骨眼又被有心人做文章,因此很小心地叮嘱着小燕儿。
小燕儿瞧着琼瑰的脸庞,心里几乎有些不忍继续,柳飘飘不知道琼瑰都做过些什么,可是她却是跟着琼瑰一路走过来的。
眼前这个女孩已经短短十来天便清减了一大圈,说她不忧心陆家人才是无耻的谎言。
可惜,这个女孩为什么不是她真正的小姐······
她在陆家待了很久,开始并没有见到夫人,李妈妈一直不愿说夫人的去向后来逼急了,便说夫人去手帕交谢夫人家做客。
直到宫门快要落钥,她打算出府回宫时,才自后门处见到夫人从一辆马车上下来,整个人恍恍惚惚,见到她问安也不理。
后来李妈妈叫来她,却并不是传她去见夫人,只说了一句话让她带进宫。
她觉得不妥,便多追问了两句,李妈妈除了说夫人会进宫看望小姐,便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让她催着小姐去向皇帝求情。
还说怪不得府上闹了那么大动静,那位在后宫却和没事人一样,不是亲的果然差了许多。
小燕儿本想反驳,可是想起还被关着的梨子,顿时又觉得说不出什么。
再后来,临到她要上马车回宫,夫人终于出来了,却不是为了别的,夫人只和她说了一句话:“一定要让皇后娘娘回陆府一次,哪怕不回陆府,出宫一次也可。”
可是,她才以万佛寺听经的借口让小姐出宫一次,现在,又有什么法子能让她再出宫呢?
“你怎么了,”琼瑰望着铜镜里在她身后出神的小燕儿,奇怪道。“是不是昨天奔波累了——”
“没有,奴婢没有累着。”小燕儿听清琼瑰的话后连忙道:“奴婢只是想着,不若您亲自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夫人?”
琼瑰的微笑凝在脸上,脸色也渐渐有些苍白——她忽然想起小燕儿已经知道自己并不是那位陆斯玉了。
虽然正常来说,由女儿亲自去和母亲说父亲快出狱没什么问题,但琼瑰无法忘记,小燕儿故意让她去万佛寺这件事。
她也没什么错,忠于过去的主子罢了。
琼瑰只是摇摇头,低声道:“我不便在这个时候回陆府,若是你太累了,那么便让苹果去送信吧。”
小燕儿还不知万佛寺发生的事情。
她问过苹果当时的情况,无奈苹果根本就不知道贤音也在,能说的有限。
再加上琼瑰掩饰的好,旁人看不出她心底的异样,小燕儿也只以为顶多是贤音公主给了琼瑰些气受,根本没有想到其他。
可如今这个情状,明显没那么简单。
小燕儿不敢再说什么,她望着那张没了喜色的木然小脸,轻声道:“奴婢这就出宫去,娘娘别动怒。还有,御膳房那边派人送来了早膳,当时您未起,奴婢便命人在咱们的小厨房里煨上,这就让苹果呈上来。”
琼瑰点点头,又道:“良梓呢,让她进来吧。”
小燕儿有些失落地拜了拜,退了出去换良梓进来。
琼瑰从铜镜里看到她低头退出去的样子,也看到她在门口回头看了看自己,轻轻叹了口气。
可是有些事,一旦发生,就不是那么好回头了。
这件事里,小燕儿的立场或许没什么错,可是如今这一切,也不是琼瑰蓄意如此,只能说,她们情分终究太浅。
那个笑着给她撑伞、雨夜里陪她在紧闭的林府外拼命叫门、扶着她下了婚辇接受万民观仰的丫头,终于也成了过去式。
她尚且如此,秦岁晏,柳飘飘他们······琼瑰不敢想下去。
“娘娘,您叫奴婢。”
第55章第55章
一连晴了好多天,阳光热辣辣的晒下来,御花园里娇贵难养的名品都显得蔫蔫的。
才浇过水,转眼间土壤就又干瘪下去,似乎多少水都不够喝。
新花匠看着西北角一片才移来的鸢尾,本来挺犯愁的,结果这天早上天公作美,召来一大团乌沉沉的云,不一会儿就淋了人间一场透彻。
雨停了以后,花匠便被召去了明和宫。
他胆小怕事,不承想这回召见他的居然是皇后,心里更是惴惴不安。
进了宫门后也不敢抬头看周围,只凭余光扫了一圈,已被门前森严的守卫和往来鱼贯却井然有序的一拨又一拨光鲜亮丽的宫人给震慑住。
他也不知自己犯了何事,待走到宫门前,带他的太监管事停下,他就跟着扑通跪下了。
跪得太快,膝盖被那高高的门槛狠狠撞到,钻心的疼,不知道骨头有没有裂开。
这撞击声实在挺响亮的,连还在抄手回廊里差些距离才到宫门口的琼瑰都听到了。
“谁在那儿?”
琼瑰一边问一边走了两步,瞧见一个鼓鼓的小山包蹲跪在门槛前,不由好笑。
还没看见她呢,先把大礼预备着练习了一遍?
“小山包”耸动了一下,还是不敢抬头,也不敢说话。
最后还是山竹赶过来,替他答道:“回娘娘,这位便是奴婢和您提过的,宫里新来的花匠。”
琼瑰点点头,先让他起身。
小花匠膝盖明显在门槛上磕伤了,好险没能站起来。
他战战兢兢的,暗自使了不小力气才忍住痛站稳在琼瑰面前,但仍低着头,不敢乱看。
眼前的男孩说是花匠,其实也只是个身量不高的少年。
大约是常年日晒劳作的缘故,肤色黝黑,四肢精细,看上去很有些营养不良。
“你叫什么?”
花匠从未听过这样好听的声音,最主要的是,声音的主人很温和。
在宫里待了这么久,从没有人这样问他话。
这声音,让他想起了离家前给他偷偷给他塞了很多包子的阿姐。
他呆呆地反应了一会儿,终于缓缓开口:“保山。”
好久没有开口说过话,嗓子有些放不开,少年花匠显然怕琼瑰没听清,紧接着又重复了一遍:“我叫保山。”
琼瑰见他拘束的很,便遣走了除了山竹和良梓以外的侍从。
她亲自抱了一盆花来他面前,认真地看他:“保山,听山竹说,你家在西南边,这株滇山茶,你可有办法治一治?”
保山望着她手中的那盆花,皱了皱眉,没有立即回话。
那盆花看上去十分茂盛,抽出来的枝条紧紧依着主干,造型像一簇烟花。
肥硕的叶片中,还藏着两三朵白色花朵。
只是细看才能发现,花瓣的褶皱上布满了斑点,颜色还有些不正常的黄。
明显不像乍看上去那样健康。
琼瑰和山竹都以为没戏了,山竹没了耐心,伸出手指戳了戳保山的额头。
“能不能治好,你倒是说句话呀,一直让娘娘等算怎么回事?”
保山睁大眼睛看了看她,而后迅速低下头去。
“这不是滇山茶,而是长在黄金海那边的雪素心,传教士把它们传到西域,再由客商带到南边,最后进贡来的。”
少年嗓音里有着变声期后期特有的毛刺,显得又突兀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