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透明人影因为她发出说话,像水般一阵一阵地波动起来,她这才想起燕离的嘱咐,没想到转头就忘,赶忙闭嘴不敢出声。过一阵,透明人影又稳定,竟发出跟燕
离一模一样的声音:“不能比拟显圣。我六岁就修剑,这是我一生修剑的精华,剑的精粹——剑魂。”
他驱动剑魂,以人形离体,是头一遭。剑魂对于目下境况最大作用就是不用运气,这让他得以以魂体接近符台。当初跟随古海源学习了一阵符箓之道,此刻正派的上用场。
那禁制并不复杂,魂体操持虽然生疏困难,到底可以施为。约莫两个时辰,随着魂体将最后一个符文归位,符台一震,乌金锁链自动缩回石壁之中。
“燕大哥你成功了!”陈毓秀脱了困,忍不住大喜欢呼,却忘了燕离的剑魂还在外面,她的欢呼声在小小的石壁里来回震荡,简直如同万钧雷霆,险些把剑魂给震散。剑魂附在剑上离体时,有所护持,不怕外界的侵害,但如今驱不得剑,且剑魂全出,好像赤裸裸站在冰天雪地一样,任一点冰霜雪雨都能造成巨大伤害。
剑魂好不容易归体,燕离睁眼就看到陈毓秀扶着他,泪眼汪汪的模样,像被遗弃的小猫一样可怜。他没有说什么,站起来就向外走:“走吧。”
陈毓秀没想到燕离没有苛责自己,连忙跟着道:“燕大哥对不起,我又忘了你的嘱咐。”
燕离淡淡道:“你若是有意,我怕是在劫难逃;我既不死,证明你是无意,我又何必怪你。”
陈毓秀看起来有些难受,道:“燕大哥是因为那,那晚的事,对我心怀愧疚吗?其实燕大哥不用如此,你本来就是为了我才陷入到那种境地,虽然那晚对我做了那种事,但我心里一点也不怨恨,还有一点开心……”
“我会对你负责。”燕离道。
陈毓秀有些羞怯,但更多的是兴奋,小跑到燕离身旁,抓着他的大手,娇声说:“只要让毓秀跟在燕大哥身边,做个端茶送水的丫鬟,毓秀就心满意足了。”
燕离忽然停下来,她有些不解,忽觉一阵浓重的血腥气扑入鼻中,柳眉便蹙起。
他们已走出地道,前面就是出口,燕离大步走出,突然就陷入一种呆滞的状态。
陈毓秀好奇之下,小跑几步出去,俏脸“唰”一下变得惨白,跑到一边拼命干呕,像要把隔夜饭都吐出来。
外面竟是尸横遍野、流血漂橹的情景。
28、夜昏黄夕已凉
从石室离开,左右又有许多类似的石室,看陈设应是地牢。可是出去的路上非常奇怪,竟没有发现一个守卫,那些牢房也都是空的,没有看到半个人影,待接近出口时,那出口的大门也是洞开状,外头一片漆黑,而且愈是接近,一股奇怪的味道就愈是浓郁。
诡异的情状,从森冷冷的杀机浸入开始弥漫。燕离面沉如水,快走几步穿出大门,眼前的情景,让他的眼睛更加的空虚和忧郁。
这是一处圆形的山谷,约莫二十丈方圆,地牢的大门开在南面,北面是山谷的入口。在山谷之上,是层层直通天际的仙云,仙云里掩映着一座座气派非凡的宫殿楼阁,宛然一个个隐于世外的渊渟岳峙的高德大士;但是那份仙居般的静谧与祥和,却被如血的残阳破坏,乍一看,整座仙山如同妖云弥漫,仿佛随时会有妖魔大军从血云里冲出,肆虐仙境。
山谷里横七竖八趟满了尸体,燕离敏锐发现,那些尸体多是身首分离,尽皆死不瞑目。
“我们要立刻离开这里。”他走到一边去轻拍陈毓秀的后背,并取了净水给她漱口。
陈毓秀哪还会反对,一面漱口一面紧跟燕离。离开山谷,却只有一条上山的路,愈是走,就愈是接近那些宫殿楼阁。
这一路上,仍然没有看见一个人影,每隔十几步就有几具尸体,周边什么声音都没有,整座仙山都沉浸在一种死亡般的静默里。
“燕大哥,他,他们的血还未凝固。”陈毓秀脸色惨白,像是生了大病一样。
血未凝固,说明才死不久,二人在地牢里却一点动静也没听到。
“他们应该都是龙象山的弟子,负责守卫地牢。”燕离沉默许久,才缓缓道,“有个用剑的高手,把他们全杀了。”
“只有一个?”陈毓秀吓了一跳。
“只有一个。”燕离肯定道。
陈毓秀兴奋道:“难道是燕大哥的朋友?”
“不可能是。”燕离道。
“那会是谁?”陈毓秀道。
“你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吗?”燕离停在一具尸体的旁边,眼里的阴霾愈来愈深。
“怎么死的?”陈毓秀道。
“藏剑诀。”燕离道。
“藏剑诀?”陈毓秀才刚恢复一丝血色的俏脸再次发白,眼神从思索逐渐变为深深的恐惧,“当世掌握‘藏剑诀’的唯有剑庭藏剑峰门人,他们不可能对同为九大的龙象山弟子下这等狠手,就是说,有,有人要陷害燕大哥!”
“这就是苏星宇非要带我来龙象山的缘故。”燕离冷冷道,“他与李汝良背后的组织相勾结,应该是为了龙象山最大的权柄。”
“燕大哥是说他图谋掌教之位?”陈毓秀惊惧道。
“唯有掌握一个道统的最大权柄,他才有机会报复燕十一。”燕离道。
“可是,发动这等规模的反叛,那个组织应当收买了足够多的人手。”陈毓秀似乎有一种特质,越是险境,头脑越是清晰。她从恐惧中脱出,仔细分析道,“即便栽赃燕大哥,坐实燕大哥与那个组织勾结,最多也不过坏掉燕大哥的名声而已,对于掌握龙象山并无实质性的帮助,苏星宇何必费这样大的力气呢?”
“那也许只因为他需要一个立功的机会。”燕离冷冷道。
“不愧是燕十方,仅从这么一点点迹象,就把前因后果推理得八九不离十。”
这时已来到一个巨大广场,一个苍老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过来,“凭你三界通缉的脑袋,扶助苏星宇登上掌教之位,不是什么难事。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留你一命了。”
燕离就算死也忘不掉这个声音,正是李汝良背后那个人。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他的声音一下子从云上落下来,一下子在宫殿里,一下子又回荡在地底下。
“可你并不是毫无机会,苏星宇想要登上至尊之位,就要先击败你,只要你能反败为胜,我不阻你离开。”那个苍老的声音颇玩味地说。
陈毓秀悲痛且恶毒地大声叫道:“就算燕大哥胜了又怎样,龙象山的血债一定又会算在他头上!你这个恶贼,害死我的哥哥,现在又想害燕大哥,我死了一定会变作厉鬼生生世世诅咒你!”
可是那声音并没有回应。
“走。”燕离面无表情道。
继续走,来到一个前后通透的大殿,按照普遍的认知,大殿后应有通往下山的路。进入其中,可见凌乱的战斗痕迹,宫殿顶壁甚至破开一个大洞,晚霞从上方洒落下来,正照在一个人身上。
那人穿着不凡,玄色的外衣上绣着金线,还贴有山与鼎两种意象的图案,端坐在一张檀木制的太师椅上纹丝不动,有人进来,却连眼珠子也不动一下。
“他,他怎么好像被定身了一样?”陈毓秀有些害怕地躲到燕离后面。
“他死了。”燕离道。
“死了?”陈毓秀一惊,“看他穿着,必是龙象山非常显贵的人物。”
“他是金农,龙象山的掌教。”燕离已走过去,只轻触尸体,即发现死因,“他的五脏经络都已被剑气绞碎,死透了。”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尸体,试图查找其他线索。忽见尸体的左手四根手指紧紧扣住椅子的扶手,独食指在上方微微弯曲,有血迹滴落。他凑上去看,只见扶手上方用血写着三个字。
“意中?”陈毓秀也发现了,准确地说,是两个半字。“燕大哥,他好像试图留下线索,可惜第三个字没能写完就死了。燕大哥,你知道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吗?”
“意中藏。”燕离道。
“那是什么?”陈毓秀疑惑道。
“我已知道他的身份了。”燕离淡淡说。
“现在已经晚了。”
苏星宇从门外大步走进,冷冷说道,“你今日就要死在这里。但是你放心,我很快会把燕十一送去见你。”
“你以为你能杀我?”燕离道。
“你中了我的毒,一动真气就会死,拿什么跟我斗?”苏星宇冷冷道,“看在过往的交情上,我给你一个自我了断的机会。”
29、似乎众生平等
燕离这一生,从未有过放弃的时候,无论是从前为仇恨所驱动时的盲目执着,还是现在失去仇恨的目标而茫然颓废,他都不会选择“引颈受戮”。在他二十多年的修行生涯里,大小战斗数百次,早就从骨子里养就了一种战斗的本能,所以此刻他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默默地取出青钢剑。
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凡有压迫,必有反抗。无论处在什么样的立场,筹划着什么样的阴谋,执行着什么样的计划,想要顺遂心意,都需要艰苦卓绝的奋斗。
当燕离执剑而立时,苏星宇立即觉出一种压迫感,四肢都是冰寒的,仿佛已在意念里被对方用剑斩成了千百段,额上不禁渗出细密的冷汗来。现在他才知道,与燕离为敌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眼前仿佛已根本没有人,而是一柄平平无奇的剑。剑平平无奇地立在那里,没有泰山压顶般的气魄,也没有直入骨髓的锋芒,周身的要害,却仿佛完全曝露,仿佛只要一动,立刻就会身死魂灭。
上一次给予苏星宇这种大恐怖的,是燕十一;但后者凭借的是超人的修为与恐怖的实力,燕离又凭的什么呢?明明不能使用真气,气域因此不得展开,剑诀自然更无法施展,此境地难道不是“任人鱼肉”?
苏星宇想不明白,因为他根本没有深入了解过燕离,他只知道,在他眼前的是一座高山,要想达成目的,需要不止一点努力去攀越;现在他醒悟到,眼前的这位剑客,就算不能使用真气,就算他手里没有剑,就算砍掉他的双手去,仍是需要全力以赴的对手。
“神境,乾坤鼎!”
战斗伊始,二人就不再有过对话,可是那几个呼吸间的对峙,却让苏星宇的心境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是以甫出手便是神境。神境气域一展,即刻统治方圆百丈,法器“千蝶”尽出,在“叮铃铃”的声响中,于头顶凝形,化作一尊小山般的巨鼎。
“咚”
宛然钟响,宫殿刹那间灰飞烟灭。燕离瞳孔一缩,侧身挡在陈毓秀身前,冲击波穿身而过,只觉五脏六腑尽皆受到重击,“轰隆隆”的耳鸣中隐约听到小姑娘的一声惨叫,不用回头看也知道,她的小小的身躯如同纸扎的一样,被冲击波扫飞,摔到了宫殿的另一头去。
青钢剑早在那巨鼎发出响声时就已破碎,燕离手中只剩一截残剑。
“受死吧!”苏星宇目露凌厉,大肆调动体内真元,乾坤鼎立刻震动起来。
“咚”
巨鼎第二响,比第一次威力更大,冲击波将空气推出肉眼可见的波澜,汹涌狂放,如同被风暴掀起的海啸,朝燕离直逼过去。
燕离的瞳孔突然浸染暗色,手中残剑,散发出一种幽微的暗光,如同“力”凝聚到一定程度之后的现象。他的右足猛踏地,人已如离弦之箭穿出,看似正面与海啸般的冲击波碰撞,实际早已用“剑心”窥得空隙。
说时迟那时快,几乎就在乾坤鼎震动的同时,燕离已经动了,到冲击波发出,燕离竟已不可思议地越过去,手中残剑递出。
“你”神境层层破碎,残剑瞬息已刺到苏星宇的咽喉前,他的脸色“唰”的一下子惨白,既有不敢置信的惊惧也有自感孱弱的无力。他发现剑只要在这个人的手中,似乎众生平等。
嗤!
毫无疑问是利刃入肉才能发出的响声。他原以为必死无疑,可是意想中的痛楚却没有发生。他晃了晃发晕的脑袋,才看清有个人替他挡下了这一击。
燕离也没能预料,看着苏蓉蓉脸上仿佛悲伤又解脱的神情,他默默地松开剑柄,踉跄退了几步,终于没能站住,坐倒在残垣上。“值得吗?”
苏蓉蓉朝他一笑,欲语血先流。
乾坤鼎消失,还复成“千蝶”落地。
苏星宇下意识地从后面扶住苏蓉蓉,沙哑地说:“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一直在的”苏蓉蓉轻轻地说。她的生命之力在迅速地流失,所以每一个字都要比后面一个更轻。
“你为什么要救我?”苏星宇颤声说。
“听说,晚死的人,要忍受孤独,很久,很久”苏蓉蓉含笑看着丈夫,“我是个自私的人,仅此而已”
听到这些话,苏星宇所有的力气都衰竭了,不由自主地坐倒下去,怀抱着苏蓉蓉,眼眶不可抑制地泛酸,“你知道,我不爱你的”
“是啊,我知道我每次给你做饭,最在意你吃或者不吃,给你裁衣服,最忧心你穿或者不穿你不知道我是什么人,我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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