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主干道走不多久,他忽然勒住马头,朝右手边的人堆看去。
“怎么了?”沈流云察觉到异常,便掀开窗帘看出去,只见一堆人挤在一个地方,对着一面墙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她向前方扫了一眼,道:“前面是官府,这里应该是告示墙。”
修行者的目力非同寻常,她一开始并没有联想到燕离身上,这时仔细一看,顿时大吃一惊:“小梵,这上面画的是你吧?”
那告示上确实画着一个人,但笔墨太囫囵,只有从面部轮廓判断;燕离的脸就像顶级匠师雕刻,轮廓清晰,十分的罕见,所以并不难认。
“是倒是,就是太丑了。”燕离一脸的嫌弃,“让我知道谁画的,非得找他算账不可。”
沈流云再仔细一看,只见上面写着:查书院内院学生燕离,先残杀朝廷命官、放走异族奸细在前,又用邪法奸|淫教习在后,圣颜大怒,其恶行令人发指,今以叛国罪论处。凡通报此贼者,赏万两白银;捉拿此贼赏十万白银;取其首级,赏十万黄金!
“驾!”马车重新行进。
燕离哂笑着道:“海捕文书应该早就抵达荆、扬二州的,幸好我们改道,不然哪有这几天的清闲。”
“曲尤锋这个混账东西!”沈流云气得浑身发抖。
“我早已想到他会不择手段,这也在意料之中。”燕离道,“回永陵的路会很难走,您要有心理准备。”
“是我一时心软,连累你了……”沈流云黯然地说。
“我们是相互连累的关系吗。”燕离回过头去,向她咧嘴一笑。
沈流云一怔,不禁笑起来:“你还得倒快。”
燕离选的下榻处叫“南北客栈”,名字普通,规模也很普通;将马车安置妥当,要了两间相邻的房间,叫了些饭菜。
沈流云只喝了些水,并不吃。
燕离也吃不多,其实每次吞咽都十分难受,但他的身体需要养分,不吃东西不利于治伤。
吃过后,下意识地想要调笑两句,忽又闭住。
沈流云若有所思道:“你之所以不愿喊我,是不是因为之前的那些流氓话,让你不好意思了?”
燕离有些尴尬道:“不全是。”
沈流云欣然道:“是我教的,还知道廉耻。还有,你明知我最不待见登徒子,还故意如此,虽然出发点是好的,但我还是很生气。好了,快点躺下。”
如是往常,燕离肯定要就此调笑几句的,此刻也只能忍了,乖乖躺了下来。
沈流云在床沿坐下,伸出纤细的玉手,放在燕离的胸口。微微瞑目,有青色的光从她的玉掌发出,并没入燕离的胸口。
“每次看见,都觉得既神奇又诡谲。”燕离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透入体内,非但不难受,还有一种流云轻抚的感觉,清凉舒坦。
“神奇就罢了,诡谲怎么说?”沈流云闭着眼睛道。
“要是万一上了瘾,没事就跑去找人拼命怎么办?”
沈流云没好气地骂道:“白痴,我不是告诉过你,你的伤我无能为力。”
“那我怎么感觉有好转的迹象?”
“错觉罢了。”沈流云摇了摇螓,“我们龙象山的修行总纲为《妙灵真枢秘典》,对外则称‘七枢御灵’,我现在的境界不过是第二境‘御神’,只能大概了解伤势的情况;至少要到第三境‘御魂’,辅以银针渡穴,才能将神灵之力送入你体内,治疗你的伤势,当今天下,也只有我师傅才办得到。”
“我怎么从没听过这么一个人?是修罗榜上的高手吗?”
“不是,他的身份我不能说。你乖乖在这里休息,我去抓点药。”
“又抓!”燕离脸立时皱成一团,苦兮兮地说,“能不能少抓点……”
“不行!”沈流云板起脸来,严厉地说,“你的伤已经到了不能再拖下去的地步,必须尽快用药调理,不然会损伤你的根基。”
顿了顿,语调放缓,“要是不喝药,你到现在都未必站得起来,乖乖听话,我去去就回。”
沈流云问过了伙计,松阳城的药铺不多,距离最近的是靠近城门的一家。
她自修行伊始便开始识别药材,连药方也不用写,进了药铺后,直接就报上所需的药材名字。抓了药,她没有在外面逗留,立刻就回了客栈。
就在她走后,正好是关城门的时间,守卫将零星几个赶路的放进来,便准备关门,耳边就传来铁蹄声。
他远眺一看,只见大约有一百骑,甲叶铮铮,朝着自己疾奔而来,心里头不由得一紧,下意识地要关门。
“卫尉司办差,给我把门打开!”
一听是卫尉司,守卫这才松了口气,将门给打了开来。
百骑靠近,就见为首的有两人,其中一个便是那喊话的,看装扮似乎是个将军;别一个青年,装扮一看就知道非富即贵,且长得清俊,让人一眼就很有好感。
“多谢这位大哥留门,要不然我们就只能在城外过夜囖。”青年从马上下来,一脸的风尘之色,却还是微微笑着。
守卫受宠若惊地说:“不敢不敢!”
那将军冷冷道:“李宜修,你跟一个守门的废什么话,就算关了门又怎样,我王元朗在此,他还敢不开门?”说完带头进城,根本不多看守卫一眼。
守卫当然很不痛快,但也不敢发作。
青年歉然地说:“不管怎样,还是多谢了。”
“您快请进吧,城门要闭了,晚了要挨县大人的骂。”
青年便牵着马步行,待守卫将门关好了,才笑道:“是这样的,在下李宜修,奉命来此追凶,啊,就是你手上的通缉令通缉的人。”
守卫大惊失色:“此恶贼竟逃到松阳城了么?”
青年笑道:“还不能肯定,不过有线索说凶犯受了重伤,未知城中有几家药铺,能否带在下去看看。”
守卫对他很有好感,当即道:“不必麻烦,城中就两家药铺,我让手底下的弟兄跑一趟便是了。”说着,便唤来手下吩咐了一番。
去没多久,他的手下就回来了一个,禀道:“头,得贤药铺的老板说,方才就有人来买过药,量不少,治外伤内伤的都有。”
“快带我去!”青年眼睛一亮。
一行人来到得贤药铺,掌柜的早已候着了,看到青年来,心知是圣都来的贵人,不敢怠慢,忙将方才的事详细说了。
守卫听完惊疑道:“你说的那个人我好像见过,坐在一辆马车里,赶车的是个小老头。”
青年沉吟了一下,道:“麻烦大哥再帮我查一查,那两个人在哪里落脚。”
“这是我分内之事!”守卫立刻发动人手去了。
这时候那将军悻悻地骑着马过来了,道:“你的方法真的管用吗?别搞错了,闹个大乌龙。”
青年道:“总比瞎摸强吧,至多不过是道歉而已。”
“哼,我真搞不懂你这个人,以你的身份地位,需要跟这些低三下四的人打交道吗?只要一个命令,谁不听从,杀了便是,总有听话的站出来为你办事。”
青年只是淡淡笑着:“博弈的时候,往往一个小细节的错误,就会导致满盘皆输。你不要小看地头蛇的能量。”
不多久,守卫带着人回来了,禀告道:“二位大人,那两人住在南北客栈。”
67、最危险的地方
煎药是一个辛苦的活,尤其是有针对性的方子,不但要看着火候,每味药材下炉的时间也都不同,其中分寸的拿捏最是考验功力。
沈流云费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将药汁倒入碗中,端着去燕离房间。
她还没进屋,燕离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臭味,仿佛用某种动物的排泄物辅以臭虫翻煮几百遍的味道,简直快要把他熏死。他把眼睛一闭,故意鼾声大作。
“别装了。”沈流云推门进去,又好气又好笑地说,“流血都不见你皱眉,喝个药就成缩头乌龟啦。”
燕离不理,只顾打鼾。
沈流云秀眉一挑:“要么你自己喝,要么我替你灌下去。”
“我自己喝!”燕离立刻坐起来,讪讪地捧过了碗。臭味熏鼻,简直是一种折磨,小心翼翼地啜了一口,脸顿时皱成一团,“好苦……”
“笨蛋,小心点烫。”沈流云笑骂道。
燕离吹了几口,然后捏着鼻子,满脸的视死如归,仰头一口闷。这一口下去,药汁和舌头是“擦肩而过”,却如同下了拔舌地狱,麻苦以至于痛,痛以至于麻木,仿佛千百种苦楚在味蕾上炸开。好在药力很快在肚子里化开,变成一种很温暖的内力,又随元气流走于周身经脉,一点点修复损伤。一段时间以内,身体所能吸收的药力是有限的,可以预见的,这样的苦还有的受。
燕离一想到这,立时恨不得找人拼个你死我活,也不愿再喝药了。
正想向沈流云诉苦,突然面容一凝,从榻上一蹦而起,如山猫般窜到了门口,贴在门上侧耳倾听。
沈流云在另一边,和他对视一眼,凝神以待。
有敲门声响起,但在隔壁间。
“客官歇了吗?”是掌柜的声音。
燕离正要应答,沈流云忽然捂住了他的嘴,示意他噤声。
“什么事?”隔壁间竟传出一个老迈的嗓音来。
燕离惊讶极了。
“我的房间在你后面。”沈流云用极低的声音提醒。
燕离这才恍然。原来是自己记错了。但并没有放松警惕,依旧凝神倾听。
“是这样,近来盗贼复有猖獗迹象,朝廷敕令各县小心防范,县太爷派发盗贼的通缉名单,想请客官过目,或可提前避开灾劫。”
“啰嗦什么,外间已布下天罗地网,谅他们插翅难逃。”
进而是一声巨大的破门以及一个老头的惊呼声。
“王元朗!”沈流云大吃一惊,“他怎么会在这里?”
“嘘。”燕离指了指窗门。
沈流云点了点螓,便悄悄地爬出了窗。但才站起便又立刻蹲下,传音道,“被围了,是卫尉司的人。”
燕离的目光在四周扫视,忽然眼睛一亮,指了指马棚外堆放草料的木棚,他们的马车的车厢正放在那里。
画面转到隔壁间。
王元朗带着卫尉司的精锐冲进房间,只见房中确有两个人,一个是六十多岁的老头,一个是三十出头的锦衣公子。
老头长得黝黑矮小,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药味,窗门旁有个火炉,似乎正在煎药。
锦衣公子坐在床榻上,有一副端正的五官,可惜满是病态,苍白中还带一点青,一眼就知道痼疾缠身。此刻正满脸的惊惶:“你,你们是谁,要干什么……咳咳……县衙离这里就几步……咳咳……路,你们……可不要乱来……”
“哼,看看你是不是装的!”王元朗打了个手势。
便有个卫士冲上去,一把抓住那锦衣公子的衣襟,重重的狠狠的往地上掼。
锦衣公子“哇”的吐了一大口血,躺在地上“唉唉”的叫唤,意识似乎都有些模糊不清了。
“少爷,少爷……”小老头大声悲号,“杀人啦,杀人啦……”
一个卫士上去一脚将他踩在地上。
那掌柜的大惊失色:“官爷,您这……”
呛锒!
话未说完,就有森寒的刀锋,对着他的脖子。
“饶命,饶命……”掌柜的险些哭出来。
王元朗像看一堆垃圾一样,瞥了眼锦衣公子:“如果燕离是这么个废柴,我们也不用追到这里来了。”
他转身,看向缓步进来的李宜修,眼中有着嘲弄,“李兄,你说是吗。”
李宜修一面仔细观察房间,一面淡淡笑着说:“王兄至少错了两点。第一,你不得不承认的是,燕离凭自己的实力考入内院,很有些耀眼的战绩,各方面都极其优秀,如果这个人是燕离易容的,迎接你的会是他的剑;第二,是在下追到这里,王兄只是跟着过来而已。”
王元朗顿时语噎。
过了会儿,他不服地说:“如果不是我带来的人手,哪能那么快追到这里。”
“自然,我会为你的手下向圣上请功。”言外之意,这份功劳没他的什么事。李宜修已很有对付他的心得,三两句话就把他气得半死。
王元朗冷哼一声:“说什么功劳,还言之过早,难道你想把这个病痨鬼抓回去复命?”
这时候掌柜颤声道:“诸位大人,这病鬼莫不是什么罪犯不成?他已在鄙店住好几天了,莫不是要对松阳城不利?”
“你说什么?”王元朗霍然回身,瞪着他,“你说这个人在这里住好几天了?你竟敢欺骗我?”说着就要去抓他。
李宜修按住他的肩膀,道:“王兄稍安勿躁,或许是我们的表达方式不对。”又向掌柜道,“掌柜的,我们正在找的人,今日初来松阳城,是一个赶车的老者和一个年轻公子……”
“嗨呀!”掌柜的恍然大悟:“怎么不早讲,他,他们住在隔壁……”
王元朗瞳孔一缩,猛地推开他,冲向了隔壁房间。这推门一看,果然已经人去楼空。
“搜!”他暴喝一声,已先一步从窗台窜出。
李宜修紧随其后,攀上屋顶,四目扫视。这时夜色已很浓了,当然看不到人影。他的目光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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