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只觉浑身骨头都散了架,停下来仍觉七晕八素,天旋地转。
直到眼睛稍稍能视物,才发见一袭白裙的沈流云就坐在小院秋千上,堂屋前的两盏石灯,放射出微黄的暖光,映着她面无表情的脸庞,奇异的是,并不如何诡异,反倒有种浑然天成的美。
至少在燕离眼中,这就是一副美不胜收的画卷。
“先生总不好让我就这样谈话。”燕离勉强吐出话声来。
“何妨呢?”沈流云的声音很轻,就像流云一样,没有质感的。
燕离笑着道:“花前月下,良辰美景,先生不说来壶酒,至少来张椅子也行啊,地上凉,若是着凉,偌大永陵,学生可不认得一个能照顾我的人。”
沈流云轻声地说:“你越说得那么凄凉,越不能让我难安;那位香夫人,可不就为了你,甘冒奇险么?”
“她已走了,再说是奉了龙首的命令,我有什么魔力能让她神魂颠倒呢。”燕离笑着说。
沈流云道:“你能站在这里跟我说话,不正是你精心算计的结果么?香夫人也好,燕龙屠也罢,或许连我在内,全都是你手中的棋子。”
燕离想翻身站起,奈何圆环上有一股难以匹敌的力道,牢牢将他锁困。
他不由叹了口气,道:“我要是真的那么厉害,怎么倒像一只待宰的羔羊,说话都快喘不过气,先生那绝世的姿容,也只能仰望。”
沈流云道:“我知你有一种本事,能不知不觉把人哄弄,我可不上你的当;乖乖躺在地上,你尚可庆幸活着;只怕你起来又不老实,害我一掌杀了你,给我招灾惹祸。”
“学生倒不知道自己的命那么有影响力。”燕离不由得笑了。
沈流云道:“两院大比,不论其他四人比分,胜负总归在你身上;书院只可胜,不可输,西凉解甲之事,要成为事实,是我那侄女的心愿,也是当今天下的大势;敢阻挡大势者,必然粉身碎骨。”
只要给一个人想要的东西,她就会乖乖按照你的意愿行事。
就像沈流云所说,在天下大势面前,燕离的性命立时变得无关紧要;而这,也正是燕离与姬天圣的“默契”。
燕离道:“只凭一纸赌约,难道西凉真的愿意乖乖解甲,重归帝国怀抱?”
沈流云淡淡道:“这不是你该关心的问题。”
燕离笑道:“那我知道了,先生让学生来,是为了教学生一手制胜奇招,好让学生赢过秦易秋?既然要教,不若先放了学生,学生保证认真听讲;先生的课,学生可是一个字都不落的,要是落了一个字,可会失落一个晚上。”
“你这奇巧的舌,不要在我面前卖弄,我可警告你不止一次了。”沈流云蹙眉道。
燕离笑道:“奈何学生天性如此,倘使为了生存要收束,那是无可奈何的;可学生却是情不自禁,收束也收束不得,是情感的奔涌,就像绝了堤的洪水,是自然的力量使然。”
“自然的力量?”沈流云冷哼一声,“按你的说法,是自然的力量,让你来调戏本教习?现在我倒真想割了你的舌,看看跟别人有什么不同。”
燕离立时又管不住自己了,调笑道:“倘使是先生,别说看,便是尝尝也可的。”
沈流云一下没听明白,待明白过来,柳眉倒竖,叱了一声:“登徒子,看来苦头还没吃够!”
话音未落,那圆环散发淡淡的金光,突又带着燕离转起圈圈,把他转得唉唉叫苦不迭。
待到他连声求饶,才停住不动。
“还敢么?”沈流云冷笑。
燕离勉强睁开眼睛,尽管苦不堪言,脸上依然挂着笑意,反倒不像装的。仍旧开口:“先生不尝便不尝了,何必动怒呢,学生不值得的,不值得先生动怒的。”
沈流云冷笑,摆一摆手,继续转着。
流云小筑落起以来,都不曾如此闹热,把附近的住户,都吸引来瞧热闹了。
这回等到燕离奄奄一息,才停住不动。
“还敢么?”
然而燕离已然说不出话了。
沈流云招了招手,那圆环便飞回来,自主串连,又恢复原本大小,然后贴在她精致的耳垂上,成了一副晶光闪闪的耳坠。
“我只要你吃点苦头,别人会直接要了你的命。”她淡淡地说,“这天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想调戏谁就调戏谁;有时祸从口出,尤其神州的水深,你还不会水。”
“先生的爱护,学生铭感五内。”燕离依旧笑着,但已有些勉强。现在可不是全身散架能形容的,真是难受到了极点,好像身体都不是他的了。
“我不怕你恨我的。”沈流云淡淡道。
燕离缓缓坐起身,听到这话,忽而用一种认真而诚恳的眼神看着她,说道:“不恨的,绝不恨的。”
沈流云蹙眉,停顿半晌,才缓缓说道:“我替你在藏百万小!说选了一道法门,要用尽你目前为止得到的所有学点,以及你用不正当手段从连海长今那里获取的银两,你可愿意?”
燕离一怔,鼻头忽然一酸,连忙低下头来掩饰,低声地说:“天下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买卖了。”
38、悬赏的来由
单纯的法门,纵是与太白剑经同等的,也未必能触动燕离。
重要的是心意。假使单纯是为了书院的胜利,也还未必;可却带上了连海长今,表面上燕离付出得更多,可另一方面,却是沈流云为了他,去向连海山庄求取和解,不论他需要与否,都不能否定这天大的情分。
天下第一庄的少主被敲诈钱财,这是匪夷所思的事;哪怕当事人心胸开阔,已然释怀,可它背后的势力,未必就愿意罢休。
燕离表面上吊儿郎当,可其实细腻敏感,尤其沈流云在他心目中的地位无与伦比,这个情分自然就被无限放大。
“你去藏百万小!说取吧,明日下学,再来这里见我。”沈流云说完,转身进屋了。
燕离沉默转身,第一次乖乖听话。
苏羽死后,藏百万小!说自然换了个守阁人。
新任的是个名不见经传的的外院教习,当燕离道明来意后,一改漫不经心的态度,满脸堆笑,恭恭敬敬把一个盒子递给他,道:“原来你就是燕离啊,沈先生吩咐过的,选好的法门,装在这盒子里”
燕离接过来,还没来得及打开观看,就听这人滔滔不绝讲了起来。
“你可真让人羡慕,沈教习可从没有对哪个学生那么上心,连法门都亲自挑选啊对了,这法门可是二楼上面的,非比一般的,纵然是你们内院的学生,也只有在立下大功时才有机会获取据说两院大比的胜负,落在你身上了,这也是山主点头的缘故,你可要好好修炼才是”
似乎想起对方身份,立时止了训诫的口吻,赔笑道:“这倒是沈教习的责任,我还是不敢僭越的。对了,山主吩咐过,这件事严禁外传的:一是书院的脸面不能丢,要是让人知道对付区区一个军机院还要大张旗鼓,可是很掉价的;二是内院学生不止你一个,别人知道了,未免觉得不公,同是为书院出力,区别待遇确实要不得,不患寡而患不均嘛。”
燕离莞尔一笑,点了点头,道:“还有什么别的吩咐么?”
那教习受宠若惊道:“吩咐是没了,倒有件事,是我从别处听来的,便一发告知你了。”
“什么事?”
那教习神神秘秘地凑到燕离耳边,道:“据说修炼这法门的,十个有九个疯了,剩下一个,下场也不很妙,你可要万分小心。”
带着他的嘱咐,燕离回到居所,原想琢磨剑心,但被那圆环一通折磨,已是身心俱疲了,便在榻上盘膝入定。
正当心神沉入冥冥之中的虚无时,混沌天地陡生异象,警兆之弦剧烈颤动,意识回归本体时,只觉颈间有一抹冰寒刀锋,稍一动就会划开喉管,立时就命丧黄泉了。
他一动也不能动。
“敢动就杀了你,敢出声就杀了你。”
充满杀机的嗓音,却十分稚嫩,并且似曾相识。
燕离立刻知道是谁了,眉头掀起,道:“上回给你的教训还不够?”
这话说得十分从容,拿捏不到底细。
握刀的人小手微颤,立时握不稳了,慌忙地移开,后面便响起一个稚嫩的嗓音:“哼哼,坏蛋主人,都不肯配合一下芙儿,亏芙儿辛苦那么多天,就为了帮主人办事,小腿儿都快跑断啦。”
“主人?”燕离已然有些诧异了。
小少女芙儿,一身黑色贴身夜行衣,从后背转出来,径自下床,跑去倒了一碗水,“咕咚咕咚”地喝了一大口。
然后才皱着可爱的小鼻子,说道:“人家才不是自愿的,你给人家下了蛊,人家没办法才这么叫你的。”
燕离微微眯眼打量,在昏黄灯火下,那张满是天真无邪的小脸,已很有倾国倾城的颜色,无论放在哪里,都是不可忽视的焦点。
“我已放你走了,你就不该回来。”他有些冷淡地说,“跟我扯上关系,不是很明智的选择。书院后山禁卫森严,你倒很有本事进得来,更有本事的是,你居然知道我的居所。”
芙儿委屈地说:“你以为人家想回来么,你给人家解蛊,保证就不再回来烦你。”
燕离冷笑一声,并不说话。
芙儿那琉璃色的眼珠子转了转,颇有几分狡黠的意味,旋即又摆上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走到燕离身边,摇晃着他的手:“主人,你忍心看芙儿流落街头么?主人不要芙儿的话,芙儿说不定什么时候就露陷,被人抓去卖到青楼,惨遭变态大叔蹂躏,主人忍心嘛,忍心嘛”
说着,豆大的眼泪滑落下来,呜呜咽咽抽泣起来了。
燕离有一颗坚如刚石的心,冷冰冰不为所动,眼神也愈发冷漠了,道:“我早已为你解蛊了,你现在离开还来得及,从此也不要出现在我眼前。”
芙儿愈发可怜了,泪如雨下,像惨遭抛弃的新妇,哭声惨不忍闻,并且还紧紧抓着燕离的手,生怕他真抛弃自己一样,呜呜咽咽地说:“主人不要芙儿,芙儿就没地方去了,主人不要不要芙儿,求求你,呜呜呜呜”
燕离目露杀机,猛地甩开她的手,掐住她纤弱得好像一碰就断的脖子,并将其悬空顶在壁上,森然地说:“你以为我会心软?不,我不会,这世上有什么人我不敢杀?”
他几乎咬着牙,用尽全身的力气来强调,“这世上有什么人我不敢杀?”
“主人”芙儿满目恐惧,看起来简直不能再可怜。
“凭你也想蛊惑我?你这是在自寻死路!”燕离说着大手用力,就要扭断她脖子。
“不不要杀芙儿儿,芙儿知道要杀你的人是谁”芙儿整张小脸都因为痛苦而皱成一团,两只脚胡乱蹬着。
燕离微微皱眉,心神突然凌冽,怎么杀机如此浓烈?这不应该。
他松了一把力,道:“说吧,悬赏我人头的是谁。”
“不,不止一个”芙儿小脸煞白,十分惊悸。
燕离缓缓平复眉头,松开了她,然后走到桌案旁坐下,淡淡道:“给你一个机会,证明你的价值。”
“我查到黑山出入记录,咳咳发现同一天,武神府、司空府、长平萧门以及天下第一庄都有人出入暗杀榜的咳咳小黑屋”
芙儿瑟缩在床角,嗓音颤抖,时而咳着,脸上泪痕未干,看起来就像被吓坏了的小猫。
“天下第一庄?”
芙儿低声地说:“天下第一庄是第一个悬赏的,多家悬赏叠加,赏金才,咳咳,才会如此离奇。”
39、藏剑诀(上)
连海山庄,名头摆在那里,自然是不能折辱的;即使连海长今不传扬,可他从钱庄里调用一百万两,总有蛛丝马迹可循。
不过,问题在于,这是连海山庄的意志,还是连海长今的意志。
至于司空府,长平萧门等,恩怨都是很分明的,就是为了坤元山的亡魂讨个说法。
而跟这些疑问比起来,最大的问题却是,那么多天过去了,怎么只有芙儿这个蹩脚杀手,其他杀手就干看着悬赏?
如果是那天晚上出现的,会使幻术的妖女,想杀他几乎易如反掌,却为何不杀?
夜王又是谁?
想到这里,他忽然望向小少女,淡淡问道:“再回答我几个问题,你就可以走了。”
小少女倔强地咬着下唇,不说答应,也不说不答应。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只是不敢哭出声来。
燕离轻声道:“我生存的环境迫使我凡事小心,或许你别有用心,或许你真的那么天真无邪;我还是奉劝你,不要试图从我身上得到什么;或许最终你能得到,但你必将付出更惨重的代价;即使这么说,你仍要跟着我吗?”
小少女倔强地咬着下唇,不点头也不摇头。
“你可认识夜王?”燕离问道。
小少女终于肯开口了,有些沙哑地说:“黑山的主人。”
“把你知道的,关于他的所有事迹,都说出来。”燕离道。
小少女暂时收了可怜状,满怀憧憬道:“夜王可是黑暗的君主,据说他一生杀人无算,从未失过手,后来在永陵的某个地方开辟了黑山,作为黑道大本营。哼,比坏蛋主人强多了。”
燕离道:“都是些空泛的,就没有什么实据?譬如他杀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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