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向她走过来的时候,她叫道:“别过来!”
他停下了脚步。
“你就站在那儿。”她说道。
“梅,我不危险。”
“我对你一点儿也不了解。”
“对不起,我没有告诉你我是谁。但是我没有说谎。”
“你告诉我你的名字叫卡尔顿!那难道不是说谎吗?”
“除了这一点,我从未对你说谎。”
“除了这一点?除了对你的身份说谎?”
“我想你应该知道我别无选择。”
“再说,卡尔顿算是个什么名字?是你从宝贝命名网站上看来的吗?”
“是的。你喜欢它吗?”
说到这里,他露出了微笑,这微笑顿时让梅失去了勇气。梅觉得自己不该到这里来,她应该赶紧离开。
“我想我得走了,”她说着向楼梯口走去,“我觉得这就是个可怕的恶作剧。”
“梅,好好想想。这是我的证件。”他说着把自己的驾驶证递给了梅。驾驶证照片上是一个剃光了胡子、头发乌黑、戴着眼镜的男人,跟梅印象中曾出现在视频、老照片和贝利图书馆外油画中的泰长得颇为相似。驾驶证上的名字写的是泰勒·亚历山大·戈斯波迪诺夫。“看看我。我不像他吗?”他走回他们俩曾经共度良宵的“洞中洞”,从里面拿回了一副眼镜。“瞧?”他说道,“这样就很明显了,不是吗?”好像在回答梅的下一个问题,他接着说道,“我一直是个长相平平的家伙。你知道的。我和你交往的时候,我摘掉了眼镜,没有穿连帽衫,并且改变了自己的长相和走路的方式。但最重要的是,我的头发白了。你觉得这是怎么回事呢?”
“我完全不知道。”梅说。
泰向四周伸出手,做出拥抱他们周围一切、拥抱他们头顶整个园区的动作,说:“因为所有这一切。因为这条可恶的正在吞食整个世界的鲨鱼。”
“贝利和斯坦顿知道你一直在使用假名四处活动吗?”梅问道。
“当然,是的。他们希望我留在这里。从技术层面上说,我无法离开园区。而只要我留在这里,他们就很高兴了。”
“安妮知道这些吗?”
“不。”
“这么说,我是……”
“你是第三个知道这件事的人。”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你在这里有非常大的影响力,也因为你必须帮我。你是唯一一个能够让这一切慢下来的人。”
“让什么慢下来?你创建的这个公司吗?”
“梅,我当初没有想让这一切发生。这一切都发展得太快了。这个‘完整化’的概念完全超出了我创建公司时的初衷,也是大错特错的。必须有人将这一切拨回正轨,保持原有的平衡。”
“首先,我不同意你的观点。其次,我帮不了你。”
“梅,圆环不可以闭合。”
“你在说什么?现在你怎么能这么说?如果你就是泰的话,这个主意绝大部分是源自你啊。”
“不,不。我只是试图让网络变得更加文明,更加优雅。我取消了网络匿名制。我将上千个相互分离的元素结合到了一个统一的系统中。但是我没有想创造一个世界,强制所有人成为圆环公司的产品使用者,也没有想让所有政府职能和所有人的生活都依靠同一个网络……”
“我要走了,”梅说完就转过了身,“而且,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直接离开这里,离开这里的一切。如果你不相信这里的理念,那么请你离开。到森林里去吧。”
“梅塞就是那么做的,可那没用,不是吗?”
“去你的。”
“对不起,我很抱歉。但是,是他使我决定现在联系你。你难道还不明白,梅塞的悲剧就是这一切导致的一个后果吗?世界上还会出现更多的梅塞,很多很多。许多不想被别人找到的人都会被大家找到。我是说,许多不想参与其中的人。这就是目前出现的新变化——从前,人们有权选择退出,然而现在,他们丧失了这一权利。完整就是它的目的。我们正在闭合每个人身边的圆环——这是一场极权主义噩梦。”
“这难道是我的错吗?”
“不,不。这完全不怪你。但是,你现在就是它的大使,你是它的名片,你是代表这一切的那张亲切友好的脸。是你和你的朋友弗朗西斯让闭合圆环成为了可能。我是说,是你提出应该强制要求每个人拥有圆环账号,而他则发明了他的芯片。他叫那玩意儿‘真实的青少年’?梅,那真令人恶心。你难道没有意识到吗?所有的孩子在幼年时期都必须在体内植入一枚芯片,以此来保障他们的安全。是的,这么做的确能够拯救生命。可是,接下来呢?你以为他们会在孩子成人后取出芯片吗?不。从教育和安全方面着想,孩子们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会被记录、追踪、登记、分析,也就是说,这芯片将永远存在于他们的体内。然后,等他们达到法定投票年龄的时候,他们会被强制要求参与投票。至此,圆环就闭合了。每一个人从生到死的一切都将被追踪,完全没有逃脱的可能。”
“你这话听起来真的很像梅塞说的。你这是一种偏执……”
“但是,我比梅塞知道得更多。如果像我这样几乎一手缔造了这一切垃圾的人都觉得害怕了,你难道不认为自己也应该感到害怕吗?”
“不,我觉得你犯了个错误。”
“梅,说真的,我创造出的大多数东西只是为了好玩而已,我只是有点变态地想看看自己的某个发明到底有没有效果,人们到底会不会使用它们。我是说,这就像在一个公共广场上架设一个断头台。你不会指望会有一千个人排队等着把头放上去。”
“你就是这么看待这一切的吗?”
“不,抱歉,那是个糟糕的比喻。但是我们做的一些事情,我只是……我创造出一些东西只是想看看会不会有人真的使用它们,会不会有人认可。经常,当人们真的接受它们的时候,就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于是,一切都太迟了。贝利和斯坦顿加入了公司,接着,公司进行了首次公开募股。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我们有了足够的资金,能够将任何愚蠢的主意变成现实。梅,我希望你能够想象一下这一切正在往什么样的方向发展。”
“我知道它在往什么方向发展。”
“梅,闭上眼睛。”
“不。”
“梅,求你了。闭上你的眼睛。”
梅照做了。
“现在,我希望你将这些点联系起来,看看你是否也能和我看见同样的图景。想想这些:这么多年来,圆环公司一直在吞并它所有的竞争对手,对吧?这让公司变得更加强大。截至目前,世界上已经有90%的网络搜索是通过圆环公司实现的。这一数字很快将达到近100%。现在,你和我都明白,如果有人能掌控信息的流动,那么他就能掌控一切,因为他几乎能掌控所有人看见和知道的一切。如果你想永久地消除某个信息,那么只需要短短两秒钟就可以搞定。如果你想毁掉某个人,也只需要五分钟。如果圆环公司掌控着世界上所有的信息,同时也掌控着人们获取信息的所有渠道,那么,谁还能够挺身而出与之对抗呢?他们希望世界上的每个人都拥有一个圆环账户,而且我们正努力将拒绝拥有圆环账号的做法定为非法。那么,会出现什么样的情况呢?如果他们能够控制所有的网络搜索,能够轻易获得关于每个人的所有数据,那么会出现什么样的情况呢?如果他们能够知道每一个人的一切动作和所有动态,那会怎么样?如果所有的金钱交易、健康和DNA数据、每个人生活中所有好的和坏的信息都通过同一个渠道流通的话,那会怎么样?”
“但是,我们有上千种措施来防止这一切的发生。你说的那种情况是不可能的。我是说,政府肯定会确保……”
“你是说透明化了的政府吗?那些依靠圆环公司来保住自己名声的立法者?要知道,他们一旦公开反对圆环公司,就会立刻身败名裂。你觉得威廉姆森议员身上发生了什么?你还记得她吗?她威胁到了圆环公司的霸权,接着,联邦调查局就在她的电脑里发现了犯罪证据。你觉得那仅仅是一个巧合吗?事实上,除了威廉姆斯,斯坦顿早已对另外大约一百人做过了这样的手脚。梅,一旦圆环公司实现了完整,就将出现这种局面。是你帮助了它实现完整,你提出的这个所谓的民主,或者叫‘德谟克西’的东西,哦,我的老天爷。打着倾听每一个人的声音的幌子,你其实缔造了暴民统治,在你创造的社会当中,所有的秘密都被视为犯罪。梅,你真是太聪明了,我是说真的,你太厉害了。你就是斯坦顿和贝利从一开始就希望找到的人。”
“可是贝利……”
“贝利相信,只要每个人都能获得他们认识的所有人和所有事情的信息,那么生活将变得更加美好,甚至变得十全十美。他真的以为生活中遇到的所有问题都能够从其他人那里找到答案。他确实相信公开透明,也就是人与人之间畅通无阻的信息获取能够帮助改善世界。他也真的相信全世界都在等待每一个人都彼此联系在一起的这一刻。梅,这就是令他心醉神迷的未来图景!你难道看不出他的这个观点有多么的极端吗?他认为所有的信息,无论私人与否,都应该公开。这个想法非常激进,倘若在另一个时代,它一定会是某个古怪的副教授提倡的一个怪点子,根本入不了流。他认为,知识就是财富,而没有人有资格拥有它——这就是他构想出的‘信息共产主义’,当然,它还配上了冷酷无情的资本主义野心……”
“那么,难道是斯坦顿?”
“斯坦顿将我们的理想主义专业化了,也把我们的乌托邦转化成了经济利益。是他发现了我们的工作和政治之间、政治与控制之间的关联。原本公共和私人之间的关系转变成了私人与私人之间的关系,不久之后,圆环公司就开始运营起政府的大多数甚至是所有的服务项目,而且展现出了私营企业不可思议的效率和不知餍足的胃口。这样,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成了圆环公司统治下的公民。”
“你觉得这非常糟糕吗?如果每个人都能够平等地获得服务,平等地获取信息,那么我们将有机会实现真正的平等。人们不应该为获取信息而付出任何代价,他们应当能够不受阻碍地知晓一切、评估一切……”
“那如果每个人的信息都被追踪……”
“那么,世界上将不再有犯罪,不再有谋杀、绑架和强奸发生,不再有儿童会沦为受害者,也不再会有人失踪。我是说,仅仅是这一点……”
“可是,你难道没有意识到你的朋友梅塞经历了怎样的遭遇吗?他被人们一直追到了天涯海角,最后走投无路,只得自杀。”
“但这只是历史的枢纽罢了。你和贝利就此谈过吗?我是说,每当人类历史处于重大的转折点时,都会引起一些动荡。有些人会落在历史潮流的后面,而有些人则主动选择留在原地。”
“这么说,你认为每个人都应该被追踪,都应该受到监视?”
“我认为每件事和每个人都应该处于大家的视线中。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们每一个人都应该受到监视。这两者是相辅相成的。”
“但有谁愿意时刻受到监视呢?”
“我愿意。我希望能被大家看见。我想要向大家证明我的存在。”
“梅。”
“大多数人都愿意这么做。人们为了知道自己能被他人看见,能获得他人的承认,并且可能被他人记住,他们愿意用自己知道的一切和认识的所有人进行交换。我们都知道自己终有一天会死去。我们都知道这世界太大,自己只能是其中渺小的一分子。所以,我们唯一的希望就是能被他人看见,我们的声音能得到别人的倾听,即使是短暂的一瞬间也好。”
“可是,梅。我们都看见了水箱里那些生物的遭遇,不是吗?我们目睹了他们被那野兽吞进腹中,变成了一团灰烬。你难道看不出,只要有那野兽的存在,所有进入那水箱的生物都会遭受同样的命运吗?而有了圆环公司这头野兽的存在,其他人的命运也会如此。”
“那么,你到底希望我做什么呢?”
“当你的观众人数达到顶峰的时候,我希望你能当着大家的面读一下这则声明。”他说着,递给了梅一张纸条。在这张纸条上,他用醒目的大写字母写着一行标题——数码时代的人权,在标题下方,他同样用大写字母列出了自己的一系列主张。梅迅速地浏览了一遍,看见其中写道:“我们每个人都必须享有匿名权。”“不是所有的人类活动都能被测量。”“无休止地追求数据来量化任何人类努力的价值是无法获得真知灼见的。”“公共和私人领域之间的界线绝对不能打破。”在纸条的最下方,她看到泰用红色的笔写道:“我们每个人都必须有权选择从人们的视野中消失。”
“这么说,你希望我当着观众的面朗读这上面写的一切?”
“是的。”卡尔顿答道,眼里满是兴奋。
“然后呢?”
“我已经计划好了一系列步骤,我们可以一同瓦解公司里的一切。梅,我知道这里发生过的一切,并且相信其中的许多事情一定能说服大家,让即使是最盲目的人也意识到圆环公司必须解散。我知道我能做到这一点,我也是唯一一个能做到这一点的人,不过,我需要你的帮助。”
“在那之后呢?”
“然后,你和我就离开这里,到某个地方去。我有很多想法。我们将从人们的视线里销声匿迹。我们可以徒步穿越西藏,也可以骑车穿越蒙古大草原,还可以自己建造一艘船,乘坐它环游世界。”
梅想象了将会发生的一切。她仿佛看见圆环公司被解散了,在丑闻中被廉价出售,一万三千名员工失去工作,公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