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在任何情境下都保持常规行为。想想监狱和学校。我的意思是,我的高中里共有四千多名学生,其中只有二十个小孩爱调皮捣蛋。我想,如果老师能够配备视网膜屏幕,在一英里外就发现在屏幕上标记为红色的学生,那么,他们就能够杜绝大部分的麻烦。当然,安装在学校中的感应器也能够精确地定位学生任何反社会的行为。”
此时,斯坦顿又一次把身子靠在了椅背上,他的拇指则插在裤子的皮带袢带中——显然,他又一次放松了下来:“我突然想到,这世界上之所以存在那么多的犯罪和麻烦,全是由于我们需要追踪的信息太多了,不是吗?我们需要监控的地点和人太多了。如果我们能够将精力更多地集中在少数越轨者身上,如果我们能够更好地标记并追踪他们,那么我们就能够节省下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您说得一点儿也没错。”芬尼根答道。
斯坦顿的态度缓和下来,正低头看着自己的平板电脑。他似乎和梅在她的手环屏幕上看到的是相同的景象——芬尼根和她的项目大受欢迎。他们收到的绝大多数信息来自各种罪行的受害者——那些在家里饱受虐待的妇女和儿童。这些受害者用各种方式表达着同一个显而易见的观点:如果这项技术在十年前或者十五年前就有了,该多好啊!不过,至少从今往后,不会再有家庭暴力事件了。
梅回到了自己的办公桌前,发现桌上有一张安妮留给她的纸条:“你能和我见上一面吗?你在方便的时候只需要发信息告诉我‘就是现在’,我就会去卫生间和你见面。”
十分钟后,梅坐进了她惯常使用的那间卫生间隔间里。随后,她听见安妮走进了隔壁的隔间。安妮主动和她联系,这让梅如释重负。此刻,梅非常高兴安妮又一次近距离地出现在自己身边。梅觉得自己现在能够化解此前的一切误会,并且下定决心这么做。
“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吗?”安妮问道。
“我已经关掉了音频设备。我们有三分钟时间。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只是想和你谈谈‘完美过去’的事情。目前,他们开始陆陆续续向我透露一些结果,这些结果已经让我感到非常不安了;而明天,他们还会把这些结果公之于众,我觉得那会令事情变得更糟。”
“等等,他们发现了什么?我还以为他们会从中世纪开始调查。”
“没错,他们确实是这么做的。不过即使追溯到中世纪,我父母双方的家族似乎都是些黑心肠的家伙。我的意思是,我甚至都不知道英国人曾经拥有爱尔兰奴隶。这你知道吗?”
“不,我也不知道。你是指爱尔兰白人奴隶?”
“是的,几千名奴隶。我的祖先就是这其中的罪魁祸首,是他们劫掠了爱尔兰,从那里带回了许多奴隶,并把他们贩卖到了世界各地。这一切简直糟糕透了。”
“安妮……”
“我是说,我知道他们对这一结论相当肯定,因为他们用了几千种方法进行交叉比对。可是,我看起来像是奴隶主的后人吗?”
“安妮,你不必自责。毕竟,六百年前发生的事情与你毫无关系。而且,我敢肯定,每个人的家族史中都或多或少有些污点。你不必介怀。”
“这我当然明白,可是这件事情至少很令人难堪,不是吗?至少在我认识的所有人眼中,这段黑历史就是我本人的一部分。他们还是会和我见面,与我聊天,但同时他们会记得我的这个污点。这段历史被强加到了我身上,我觉得这不公平。这就好像在告诉人们,我知道我的父亲曾是三K党66的成员一样。”
“你多虑了。没有人——我再强调一遍——没有人会因为你的祖先曾经奴役过爱尔兰奴隶就觉得你可笑。我是说,那种做法那么疯狂,而且已经过去了这么久,没有人会把它和你联系在一起的。你了解大家,没有人会记得这件事的,又怎么会把责任归到你身上呢?不会的。”
“可是,我的祖先曾经杀死过一些奴隶。有历史记载说,这些奴隶曾经进行过反抗,接着,我的某些族人率领人们对这些奴隶展开了一场大屠杀,杀死了一千名男人女人和小孩。这太令人作呕了。我只是……”
“安妮,安妮。你必须冷静下来。首先,我们没时间了,音频设备马上就要开启了。其次,你不能总是担心这件事。事实上,你的祖先算得上是原始人,而每个人的原始人祖先都不是什么好人。”
听了这话,安妮扑哧一声笑了。
“答应我,别再担心这件事了,好吗?”
“好的。”
“安妮,别再担心了,答应我。”
“好吧。”
“你保证?”
“我保证。我尽量做到。”
“好的。时间到了。”
第二天,当关于安妮祖先的消息公布后,梅觉得自己的预言多多少少得到了印证。当然,有人发表了一些负面评论——这是不可避免的,但大多数人对这个消息反应不大。没有人在乎这件事和安妮之间有怎样的联系,不过,确实有人开始关注这段长久以来一直被人们所遗忘的历史了——人们开始意识到英国人曾经进攻爱尔兰,并且从那里带走了大量人力。
安妮似乎能够泰然自若地接受这一切了。她发送的极速帖内容积极,还录制了一段简短的视频,告诉人们当她发现自己的祖先在这段黑暗的历史时刻中所扮演的负面角色时,自己是多么的惊讶和难过。不过,接着,她试图引入新的视角来看待这件事,尽可能地对它轻描淡写,同时,还向人们保证,类似的发现不会阻碍人们通过“完美过去”发掘个人历史的行动。“每个人的祖先都可能是坏人。”她在视频中如此说道。梅看着手环屏幕上的这段视频,笑了。
和梅不同,梅塞对待这件事,还是一如既往地严肃。梅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得到梅塞的任何消息了,然而在这周五(每周五是目前邮局唯一工作的一天),她收到了他寄来的一封信。她不想看这封信,因为她知道梅塞一定会在信中批评她、指责她、评判她。但是,他毕竟曾经写过那样的信了,不是吗?这回他的信或许会有所不同。于是,梅打开了信,猜想这封信大概不会比上一封更加恶劣。
然而,她错了。这回,梅塞甚至没有在梅的名字前面加上“亲爱的”一词。
梅:
我知道我曾说过我不会再给你写信了。但是,既然现在安妮正处于毁灭的边缘,我希望她的遭遇能让你停下疯狂的举动。请你告诉她,她可以退出那个实验。我敢向你们俩保证,那个实验不会有好结果的。梅,我们无权知道一切。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人类的大脑或许恰恰应该在已知与未知之间保持精妙的平衡?我们的灵魂恰恰需要夜晚的神秘和白昼的明晰?你和你的同事们正在创造一个永远处于白昼的世界,我认为,那个世界将把我们所有人活活炙烤死。我们将不再有时间反省、睡觉和冷静地思考。你们这些圆环公司的人有没有想过,我们凡人只能容纳有限的信息?瞧瞧我们自己。我们很渺小,我们的大脑也很小,只有甜瓜那么大。你们难道想把世界上发生的每一件事情都装进我们的脑袋里吗?这是行不通的。
信息一则又一则地出现在梅的手环屏幕上。
你为什么要花时间读这封信呢?
我已经厌倦这封信了。
你这是在助长那个大脚野人的气焰。别长他人志气!
梅的心脏跳得很快,她知道自己不应该读下去,可是她克制不住。
当你和那些“数码法西斯分子”参加你们所谓的点子会议时,我恰好在我父母家里。我的父母坚持要观看你们的会议直播,他们为你感到特别自豪,我却认为那场会议实在是骇人听闻。尽管如此,我还是庆幸我观看了那场直播(正如我庆幸我观看了电影《意志的胜利》67一样)。我一直计划采取行动,而这场直播更是让我觉得刻不容缓了。
我要把家搬到北方,搬到我能找到的最隐秘、最无奇的森林中。我知道你们已经在亚马逊雨林、南极洲、撒哈拉大沙漠等地安装了摄像头,也必将在北方的森林中安装摄像头。但是,至少我抢在你们之前行动了。当你们的摄像头渗透进我所居住的森林时,我就会继续向北迁移。
梅,我不得不承认你和你的同事们赢了。我和你们之间的斗争差不多已经结束了。现在,我明白了这一点。但在那场点子推介会之前,我曾经心怀一丝希望,以为疯狂的仅仅是和圆环公司有关的人——几千名经过洗脑的圆环公司员工,以及数百万把圆环公司当做金牛犊68崇拜的人。当时的我仍然相信终究会有人挺身而出,与你们相抗衡;我仍然希望我们的下一代会认为你们所做的一切都是荒唐可笑的、压迫人权的和彻底失控的。
梅查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屏幕,上面显示人们已经在网络上组建了四个“讨厌梅塞俱乐部”。有人自告奋勇地说要删除梅塞的银行账户。只等你吩咐。那则信息如此写道。
然而现在,我明白了即使有人能够打败你们,即使圆环公司明天就会终结,很可能会出现另一个更加糟糕的东西来取代你们。世界上除了你们,还有一千名所谓的“智者”,他们不仅相信保有隐私是有罪的,而且拥有更加激进的想法。每当我认为情况已经糟糕透顶、不会更糟的时候,我都会看见某个十九岁的年轻人在宣扬他/她自己的想法,这个想法令圆环公司看起来更像是美国公民自由的乌托邦69。我还意识到,没有什么能吓倒你们这些人(现在我知道大多数人都是像你们这样的人);再多的监视也不会让你们产生丝毫的不安,更不会激起你们的反抗。
梅,监测你自己的各项数据是回事——我是说,你佩戴上自己的手环,这没什么不妥。我可以接受你们追踪自己的行动,记录自己所做的每一件事,为了某种利益(无论那是什么)而收集关于你们自己的各项数据。但是,对你们而言,这还不够,对吗?你们不仅想要自己的数据,还想获得我的。你们觉得缺少了我的数据,你们就不完整。梅,我告诉你,这是病态的。
所以,我必须离开。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从你们的世界里消失了,而且,我希望其他人也加入我的行列。事实上,我知道一定会有人加入我的行列。我们将生活在地下,生活在沙漠中,生活在森林里。我们会像难民或者隐士抑或这两者不幸的却必需的结合体那样生活,因为这就是我们本来的面目。
我想,这就是人类历史上的第二次大分裂,从此以后,将出现两种人类,他们相互分离但又相互平行地生活着。他们中的一类人将生活在你们正致力建造的、充满监视的穹顶之下,而另一类人则将生活(或者说,努力生活)在这种监视之外。说实话,我对全人类的未来感到恐惧至极。
梅塞
梅在自己的摄像头前读完了这封信。她知道她的观众一定和她一样,觉得这封信既荒谬又可笑。她不断地收到人们发来的评论,其中有一些说得很不错。现在,那个大脚野人终于要回到他原本的栖息地啦!一则信息如此写道。另外一个人则说:总算摆脱这个大脚怪了。梅着实被这些评论逗乐了,她忍不住去找了弗朗西斯。结果,当他们两人见面时,她发现弗朗西斯已经看过那封信了。原来,已经有人把那封信抄了下来,贴在了六七个网站上。一位米苏拉市的观众更是头戴假发,在一段视频中朗读了信中全文,并给视频配上了伪爱国主义的背景音乐。这段视频在网络上获得了三百万次的观看量。梅自己也看了两遍,每看一次就笑一次,但看完之后发现自己有些同情梅塞。她觉得梅塞虽然固执,但并不愚蠢。她认为梅塞还有救,她仍然有可能说服他。
第二天,安妮又给梅留了一张纸条。于是,她们又一次准备在卫生间里碰头。这回,梅满以为安妮在“完美过去”发布第二轮重大发现之后已经能够在具体情境中审视这一切了。她透过隔板底部的缝隙,在隔壁的隔间里看见了安妮的鞋子,于是关闭了摄像头上的音频设备。
安妮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
“情况变得更糟了,这你已经听说了,对吧?”
“我确实听到了一些消息。你是不是哭过了?安妮……”
“梅,我觉得自己应付不来了。我是说,知道祖先在英国老家做的那些勾当是一回事,毕竟,我有时会想,那些黑暗的过去都不重要,因为我的家族来到了北美,把所有不光彩的事情都留在了过去,他们从头开始了。可是,梅,真是见鬼,我现在才知道原来我的祖先在这里也曾经是奴隶主!我是说,这简直是愚蠢透顶。我的家族里都是些什么人呀?我的血液里肯定也存在着某种病态因子。”
“安妮,你不能总想着这些。”
“我当然可以。我脑子里想的没有别的,全是这件事……”
“好吧,好吧。但是,你首先得冷静下来。其次,你不能感情用事。你必须把自己和这件事分离开来。你必须用更加抽象的方式来看待它。”
“可是我不断收到人们发来的咒骂邮件。光是今天早上,就有六个人发邮件给我,骂我是‘安妮主人’。我这些年来雇用的有色人种当中有半数现在都开始怀疑我,就好像我的基因就决定了我一定会像我的祖辈那样成为奴隶主似的!现在,我已经没办法再让薇琪为我工作了,我明天就会让她离开我的团队。”
“安妮,你知道这话听起来多疯狂吗?退一步说,你能肯定你的祖先在这里也曾经拥有过黑人奴隶?他们在这儿的奴隶不是他们从英国带来的爱尔兰奴隶?”
安妮重重地叹了口气。
“不,不是的。我的祖先先是奴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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