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出自一位著名的Z国艺术家之手,他常常因为与该国政府的意见分歧而陷入麻烦之中。”然而这时,梅却没能想起这位艺术家的名字,“谈到这里,我希望感谢所有对Z国政府发送皱眉表情的观众,谢谢你们对该国政府迫害这位艺术家和限制互联网自由的行径表示不满。仅仅从美国发出的皱眉表情就有超过一亿八千多万个,你们有理由相信这一定会对该国政权产生影响。”
说完这番话,梅还是没能记起这位艺术家的姓名,她觉得观众很快就将注意到她还未提及艺术家的名字。就在这时,额外指导部门将那个姓名发送在了梅的手腕屏幕上。快告诉他们那个男人的名字!他们如此提醒道。
梅将她身上的摄像头对准那尊雕塑,有几位圆环公司员工正巧站在镜头前,他们纷纷向旁边靠去,避免挡住观众的视线。“别,别,你们站在那儿就好,”梅对他们说道,“正好能够帮助衬托出这尊雕塑的规模。请就站在原地。”于是,那几位员工重新走向雕塑。在雕塑的对比之下,他们显得格外矮小。
那尊雕塑有十四英尺高,用薄薄的、完美无瑕的半透明树脂玻璃制成。尽管这位艺术家此前的大多数作品都是概念性的,这尊雕塑却毫无疑问是具象派的——一只和小轿车差不多大小的巨型手掌正从一个巨大的矩形中伸出来,大多数人认为这个矩形代表的是某种电脑屏幕。
这尊雕塑的名字叫做为了人类的利益伸出手,刚一问世就因为它的诚恳而广受关注,因为这一反这位艺术家的一贯风格,要知道,他的代表作品大多具有一种黑暗的讽刺意味,通常都有损正在崛起的Z国的国家形象,也会挫伤该国的国家自尊。
“这尊雕塑确确实实触动了圆环公司员工的心弦,”梅说道,“我曾经听见有人在它面前哭泣。正如你们所见,人们喜欢在它旁边拍照。”梅看见有些圆环公司员工在这只巨大的手前面摆着造型,就好像这只手正伸向他们,将要抓住他们,把他们高高举起。梅决定采访一下站在那向外伸出的手指附近的两个人。
“请问你是……”
“我叫基诺,我在‘机器时代’工作。”
“你觉得这尊雕塑有什么含义?”
“虽然我不是什么艺术专家,但我觉得它的含义显而易见。艺术家想要告诉世人,我们需要更多的途径来通过电脑屏幕彼此建立联系,不是吗?”
梅点了点头,因为在公司所有人眼里,这就是这尊雕塑清晰地传达出的含义。但她觉得在镜头前,这一点还是有必要说一下的,这样有助于艺术理解能力稍弱的观众理解这个作品。这尊雕塑安装后,公司试图联系那位艺术家,却没能成功。贝利委托艺术家创作了这尊雕塑,但他说自己在作品的主题和创作中都没有插“手”——“你知道,这个‘手’字一语双关。”他如是说。尽管如此,创作的结果还是令他非常激动,他非常希望那位艺术家能够来公司亲自谈谈这件作品。但是艺术家表示无法亲自前来,甚至也不能参加电话会议,他说他更情愿让这尊雕塑自己向人们诉说。这时,梅转向基诺身边的那位女士。
“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林库,同样来自‘机器时代’。”
“你同意基诺的看法吗?”
“是的,我同意。我是说,我觉得这尊雕塑充满了深情。比方说,它让我们思考如何寻找更多的方式来连接彼此。这个电脑屏幕是个障碍,而这只手正在超越它……”
梅点了点头,心想她得做个总结了。正在这时,透过这只巨手透明的手腕,她看见对面有个人似乎是安妮。那是个年轻的金发女子,身高和体形都与安妮相仿,她正轻快地穿过方形庭院。与此同时,林库正越说越起劲。
“我是说,圆环公司怎样才能找到有效的方法来加强我们与用户之间的联系?令我难以置信的是,这位艺术家距离我们那么遥远,身处那样迥然不同的世界,却表达出了我们圆环公司全体员工的共同心声!我是说,我们如何做得更好、更多、更广?我们如何通过电脑屏幕伸出手去,去靠近世界,靠近世界上的每一个人?”
林库说话间,梅看着那个貌似安妮的身影正向“工业革命”大楼走去。大楼的门打开了,安妮(或者说酷似安妮的那个人)走了进去。这时,梅向林库笑了笑,谢过她和基诺的作答后,查看了一眼时间。
此刻是下午一点四十九分,十一分钟后她就得与比利亚洛沃斯医生见面了。
“安妮!”
然而,那个身影仍在继续前行。梅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她想要大声呼喊,但那肯定会令观众感到不满;或者跑着追赶安妮,但那样会使摄像头剧烈颠簸,同样会使观众感到不快。最终,她决定快速行走,同时用手扶住胸前的摄像头。安妮绕过另一个转角后就消失在了视线中。梅听见那扇通往楼梯间的门发出了一声咔哒声,于是快步向那扇门走去。若不是她了解安妮,她或许会以为安妮正在躲避她呢。
梅走进楼梯间后向上望去,看见了安妮的那只与众不同的手,于是喊道:“安妮!”
这回,那个身影停下了脚步。她确实是安妮。安妮转过身,慢慢地沿着楼梯向下走来。她看见梅后,脸上露出了一个熟练的、疲惫的微笑。她们拥抱了对方,梅知道自己的任何一次拥抱在她的观众看来都有些滑稽,偶尔甚至略显色情,因为和她拥抱的对方的身体会猛然向摄像头扑过来,最终覆盖整个镜头。
安妮放开了梅,低头看了看摄像头,又吐出舌头抬头看着梅。
“各位,”梅说道,“这位是安妮。你们已经听说过她,她是‘四十人帮’的成员、平步全球的人、美貌的女强人,也是我的密友。安妮,对大家打声招呼吧。”
“大家好。”安妮说道。
“你这回出差情况怎么样?”梅问道。
安妮笑了笑,然而梅从她脸上一丝稍纵即逝的苦相看出,她这回出差的感受并不好。但安妮还是戴起了一张面具佯装快乐地说:“棒极了。”
“你有什么想和大家分享的吗?与日内瓦的各位之间的事务进行得如何?”
安妮脸上的微笑黯淡了。
“哦,你知道我们不应该对那件事情谈论太多,毕竟大多数方面都还……”
梅点了点头,对安妮表示理解:“抱歉,我只是想让你谈谈日内瓦这个地方。那里不错吧?”
“当然,”安妮答道,“那里很棒。我看见了冯·特拉普家庭合唱团53,他们今年穿了些新衣服,当然衣服还是用窗帘制成的。”
梅扫了一眼手腕屏幕,发现在她去见比利亚洛沃斯医生之前还剩下九分钟时间。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还有什么?”安妮说道,“让我想想……”
安妮歪了歪头,似乎对这次不期而遇的采访仍在继续感到有些惊讶,又略微有点生气。然而,就在这时,她似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终于开始适应眼前的情形了——她突然意识到正有一个摄像头在拍摄自己,因此她必须扮演起公司代言人的角色。
“对了,一直以来我们还在暗示另一个非常酷的项目,一个被称为‘完美过去’的系统。在德国期间,我就是为推行该项目在努力扫清最后的障碍。目前我们正在圆环公司内部寻找合适的志愿者来测试这一系统,一旦我们找到了合适的人选,就将为圆环公司开启新的纪元,毫不夸张地说,它也将为全人类开启崭新的时代。”
“这么说一点也不夸张吗?”梅惊叹道,“你能就此项目透露更多信息吗?”
“当然可以,梅。谢谢你这么问,”安妮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很快抬起眼看着梅,脸上露出了职业化的微笑,继续道,“我可以这么说,这个项目基本的想法是利用圆环社区的力量来绘制不仅仅是现在还包括过去的图景。目前,我们正在对美国和欧洲的所有档案库中的每一张照片、每一条新闻影片、每一段非专业视频进行数字化处理——我是说,至少我们是在努力将所有这些数字化。这项任务无比艰巨,但是一旦我们获得了足够多的数据,再加上更为先进的面部识别技术,我们希望我们能够识别出每一张照片和每一段视频中的所有人。如果你想寻找你曾祖父母的所有照片,那么我们可以让你搜索整个档案库,我们希望并坚信你能够因此更加深入地了解你的曾祖父母。或许你能在1912年世界博览会的参观人群中找到他们,或许你会在1974年的一场棒球比赛录像中看到你的父母。我们最终的期望是它能够填补你记忆的空白和历史记录的空缺。再辅之以DNA技术和更为先进的系谱软件,我们希望在一年之内,每个人只要发出一条搜索请求,就能够迅速获得关于他/她家族的所有能够获得的信息——所有的图片、视频和影像资料。”
“我猜想当人人都加入圆环公司这几位最初志愿者的行列时,历史记录的空缺很快就会得到填补。”梅笑着说,梅的眼神告诉安妮她的表现很不错。
“你说得没错,梅,”安妮答道,她的声音冲着二人之间的空间直刺过去,“和所有的网络项目一样,这一项目的最终实现大多依靠广大网络使用者。我们目前正在收集我们自己数以百万计的照片和视频,但世界上的其他用户提供的照片和视频将达到几十亿个。即使不是人人都参与这一项目,我们仍然相信我们能够轻而易举地填补大多数的历史空缺。假如你正试图寻找1913年前后居住在波兰某栋房子里的全体居民,而有一人你始终无法找到,你能够通过参照其他可以获得的数据很快找到这个人。”
“这真是激动人心。”
“没错。”安妮说着对梅使了个眼色,催促她赶紧结束这场谈话。
“但是你们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志愿者,是吗?”梅问道。
“是的。对于这第一位实验者,我们希望他/她的家族在美国具有比较悠久的历史。这么做只是因为我们知道我们在美国这里能够获得的记录数据要比在其他国家获得的完整许多。”
“圆环公司计划在今年将所有项目完整化,这也是其中的一部分吧?这一项目目前还在按计划推进?”
“是的。‘完美过去’很快就可以投入使用了。从其他各方面的进展情况看来,明年初我们就有望实现各项目的全面‘完整’了。换句话说,再过八个月,我们就可以大功告成了。不过事事难料,有了这么多圆环公司员工的帮助,说不定我们能够提前完成任务呢。”
梅微笑着点了点头,两人又颇有些牵强地熬过了一段时间。其间,安妮一直在用眼神询问梅,她俩这样半表演性的对话还得持续多久。
此时,太阳从云层中探出了脑袋,阳光透光窗户照了进来,正洒在安妮的脸上。就在这时,梅突然间第一次发现安妮看起来显得那么苍老。她面容憔悴,皮肤苍白。尽管安妮还不到二十七岁,她的眼睛下却积累出了眼袋。在这阳光的照射下,她仿佛在过去短短两个月中老了五岁。
安妮握住梅的手,将自己的指甲恰到好处地按进梅的手掌,好引起梅的注意:“实际上,我得去一趟卫生间。你一起来吗?”
“当然,其实我也得去一下。”
虽然完全透明了的梅几乎每时每刻都必须打开身上的视频和音频设备,记录自己生活的点点滴滴,但贝利执意认为某些特殊时间和场合除外,比如在卫生间里时,或者至少是在上厕所的这段时间。摄像头会保持开启状态,因为按照贝利的要求,此时摄像头将挂在卫生间隔间门板的背面,因此即使保持画面开启也无妨。但是音频将关闭,以避免梅的观众听见她上厕所的声音。
梅走进了一间隔间,安妮同时走进了她隔壁的隔间,梅关闭了摄像头的音频系统。按照规定,这种无声的状态最多只能持续三分钟,如果无声的时间超过了三分钟,观众和圆环公司的员工就会感到担心。
“你还好吗?”梅问道。她此时看不见安妮,但是透过隔间门下方的缝隙,她能够看见安妮的脚趾。安妮的脚趾看起来有些歪,似乎需要修剪一下了。
“很好,好极了。你呢?”
“我也不错。”
“你当然应该感觉很不错,”安妮说道,“你的表现征服了所有人!”
“你这么认为?”
“拜托,假谦虚在我这儿可不管用。你应该感到兴奋不已才对。”
“好吧,我确实如此。”
“我是说,你在这里就像一颗流星一样,棒得无与伦比。许多人都来找我,希望能够联系上你。这一切简直……太疯狂了。”
梅察觉到安妮的声音当中不知不觉掺杂了某种酷似嫉妒的感情。她在脑海中设想了许多自己可能作出的恰当回答,但是似乎没有一句是对的。如果没有你,我不可能做到这些。这句回答不行,因为它听起来既骄傲自大又有些屈尊俯就的意味。最终,梅还是决定换一个话题。
“抱歉,刚才我问了一些愚蠢的问题。”梅说道。
“没关系。不过你确实将了我一军,把我置于尴尬的境地。”
“我知道。我只是——我看见了你,想和你聊几句。我当时不知道还能问些什么。话说你真的没事吗?你看起来非常疲惫。”
“梅,还真得谢谢你。几秒钟前,我刚刚出现在你几百万的观众面前,而现在你就告诉我我看起来有多么糟糕。你还真是贴心,谢谢了。”
“我只是有些担心你。你最近睡得好吗?”
“我不知道。也许我有些不在状态,大概是时差的原因。”
“我能做点什么吗?让我带你出去吃点东西。”
“带我出去吃东西?在你随身戴着摄像头而我却模样糟糕的时候?这主意听起来棒极了,不过,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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