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近三十、用鹿角制作枝形吊灯的男人,竟然对她这个在圆环公司工作的人滔滔不绝地谈论人生道路!真是可笑。但是,梅作为“T2K”中的一员(她的排名还在迅速提升),同样也是勇敢的,她能够在晚上把皮划艇划向海湾深处,去探索一座梅塞只能用望远镜远远观望的岛屿,梅塞唯一会做的事情就是把他那肥大的屁股常年埋在沙发里,用银色的油漆涂抹着动物身体的某个部分而已。
梅划行的路线毫无逻辑可言。她对海湾深处的水流状况一无所知,也根本不知道如何避开那些使用附近航道的邮轮,糟糕的是在黑夜里,邮轮上的人完全看不见她。此外,当她到达或者靠近那座岛屿的时候,情况可能变得非常复杂,使她无法顺利返航。然而,梅的身体里有一种力量就像睡眠的本能那样强烈,它驱使着她不到达蓝岛绝不停下,或者说这种力量令她无法停下。如果海上风平浪静的话,梅就能够到达那里。
梅划着皮划艇从那些帆船和冲浪者旁经过,她向南边瞥去,试图找到自己曾经见过的那对男女居住的驳船,但是远处的物体形状模糊,更何况这么晚了,他们不可能还亮着灯。梅继续向前划去,快速地经过那些抛着锚的游艇,划向海湾的深处。
突然,她听见身后传来海水泼溅的声音,她转身一瞧,看见一只麻斑海豹黑漆漆的头就在她身后不到十五英尺的地方。梅停了下来,等待这只海豹潜回海面之下,但是它却待在那里盯着梅看。于是,梅转过身去,继续朝那座岛屿划去,那只海豹跟了她一会儿,似乎也想看看她想看的东西。有那么片刻,梅在想这只海豹会不会一路跟随她到岛上,也许它只是要到那座岛附近的礁石上去——她开车途经礁石上方的那座桥时,曾经多次看见海豹在礁石上晒太阳。可是,不一会儿,梅再次转身看去,那只海豹已经不见了。
梅继续向海湾更深处划去,海面依旧平静。在这些地方,海水在海风的作用下通常会变得汹涌,但是今晚,海水非常平静,因此,她前进的速度也很快。出发二十分钟后,她就已经划完了半程,至少看起来是这样——蓝岛和她之间的距离很难确定,在夜间尤其如此;但是它在梅的视野中逐渐扩大,她甚至能够看见自己从来没有见过的岩石了。她看见岩石的上部有一些反光的东西笼罩在明亮的银色月光中。她看见岛屿岸边黑色的沙子上有个东西,她确定那是一扇窗的残片。这时,她听见一声雾角声从远处金门海峡的海峡口传来。那里的雾一定很浓,梅心想,然而,在距离海峡口仅仅几英里的这里,夜晚的空气澄净,几乎盈满的月亮铺洒着明亮的光芒。海面上闪烁着的月光异常耀眼,刺得梅不得不眯起双眼。她想起了岛屿旁边的那些岩石,她曾经看见海豹和海狮在上面休息。它们现在会出现在岩石上,还是会在她到达之前就四散逃开?从西边的太平洋上吹来了一阵微风,梅静静地在那里坐了一会儿,感受着这阵风。如果风力越来越强的话,她就不得不返航了。相比于海岸,她现在的位置更靠近蓝岛,然而一旦海水变得汹涌起来,那么没穿救生衣、独自一人坐在皮划艇上的她将非常危险。幸好那阵风来得快去得也快,一切很快恢复了平静。
一阵响亮的海水澎湃的声音将梅的注意力拉向了北方。一艘看起来像是拖船的船正向她驶来。她看见那艘船的船舱顶部有白色和红色的灯,于是意识到这是一艘巡逻船,很可能是海岸警卫队的巡逻船。这艘船离她很近,足以看清她。如果梅继续笔直地坐在皮划艇中,她的身影很快就会暴露在巡逻员的面前。
梅赶忙紧贴着皮划艇底部平躺下来,希望巡逻船上的人员会误以为她和这艘艇是一块岩石、一根原木、一只海豹或者只是一个打破了海湾那闪闪发光的银色海面的黑色波浪而已。巡逻船引擎的轰鸣声更大了,梅确定不久就会有一束明亮的灯光照在自己身上,然而那艘船迅速从她身边开走了,并没有看见她。
梅向蓝岛开始了最后一波划行,她划得那么快,以至于她开始质疑自己的距离感。上一刻,她还觉得自己至少还有一半的路程,而下一刻,她却向蓝岛的海滩发起了最后的冲刺,仿佛有一股强劲的顺风正推着她前进。她跳下艇头,泛着白色泡沫的冰凉海水立刻包裹住了她的双脚。她急忙把皮划艇拖上海滩,直到皮划艇完全离开海水到了沙滩上。梅想起有一次,一阵迅速涨起的潮水差点把她的皮划艇卷走,便掉转这艘皮划艇,使它和海岸保持平行,并在它的两侧放置了许多大石块。
她站在那里重重地喘着气,感觉自己既强壮又伟大。她竟然来到了这里,这多么奇怪啊,她想道。在这座岛屿附近就有一座桥,她开车经过那座桥时曾经上百次地看见过这座岛,但是她从未看见岛上出现过任何生物,无论是人还是动物她都不曾看见。没有人敢涉足这座岛屿,又或者没有人想到这里来。那么,是什么令她对这座岛如此好奇呢?她突然意识到这是到达这座岛屿的唯一(或者说最佳)方式。玛丽安不会让她划到这么远的地方来的,她很可能会派一艘快艇来把她接回去。还有海岸警卫员,他们不是经常劝诫人们不要到这里来吗?难道这是一座私人岛屿?所有这些问题和顾虑现在都无关紧要,因为现在这里一片漆黑,没有人能看见她,没有人会知道她曾经到过这里。但是,她还是决心要找到问题的答案。
梅沿着岛屿边缘走了走,发现这座岛的南侧大部分地区都围着一圈沙滩,一直延伸到一座陡峭的峭壁脚下。她抬头向上望去,没有看见任何落脚点,峭壁下方就是泛着泡沫的海滩。她发现这座峭壁上有许多岩石,难以攀爬,而那海滩又乏善可陈,于是便沿原路返回了。她在海滩上发现了一条海藻,上面缠着许多螃蟹壳和浮游生物。她把手指插进海藻中捋了捋,只见那海藻在月光的照射下闪烁着一种她曾经见过的粼粼微光,发出像彩虹一般的光泽,好像被从内部点亮了。有那么一瞬间,梅感觉自己仿佛就站在月亮上的某个湖泊中,身边的一切都变换了颜色,笼罩在奇异的色彩之中——本来应该是绿色的东西成了灰色的,本来应该是蓝色的东西看起来却是银色;眼前的一切都是她从未见过的。她正想着这个,眼角的余光突然看见一个明亮的东西正从太平洋的上空坠落,她相信那是一颗流星。此前,她只见过一次流星,她不能确定刚才出现在夜空中最后消失在黑色山峰后面的那弧亮光是否和她曾经见过的那种一样。但除了流星,它还能是什么呢?她在沙滩上坐了一会儿,盯着刚才出现过流星的天空一角,就好像那里还会出现流星,又或者刚才的那颗流星会带来一场流星雨。
但是,梅知道她自己只不过是在拖延时间罢了,事实上,她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去征服那座山,爬上它那多石的山顶。现在,她开始了这项任务。这里没有任何可以行走的路,这一事实给她带来了极大的乐趣,因为这意味着没有人(或者说几乎没有人)曾经来过这里。她用双手握住一簇簇草或者草根,把脚踩在偶尔露出岩面的石块上,奋力向上攀爬。在山的一侧,她发现了一个大山洞,它似圆形,几乎可以算得上整洁。这一定是某种动物的巢穴,但她不能确定究竟是哪种动物。她猜想这可能是兔子、狐狸、蛇、鼹鼠或者老鼠的洞穴,似乎它们都有可能又都不可能出现在这里。于是,她接着向上爬去。这不算太难,几分钟后她就爬上了山顶,站在山顶唯一的一棵松树旁,这棵松树比她高不了多少。她用这棵松树的树干保持着平衡,转身向四周望去。她看见远处城市里的一扇扇小小的白色窗户,还看见一艘油轮从下方驶过,船身上闪着许多红色的灯光,逐渐驶入太平洋。
她下方的海滩突然显得那么遥远,她的胃不禁抽搐了一下。她向东边望去,现在她能够更加清楚地看见海豹用来休憩的那组礁石了,此刻正有十几头海豹四散躺在上面睡觉。她又抬头看向上方的那座桥,那不是金门大桥——它比金门大桥小一些,虽然时值午夜,桥上的车流依然像白色的流水一般连绵不绝,梅不禁在想桥上是否会有人看见银色的海湾衬托着的她的身影。她想起弗朗西斯曾经说过他从来不知道这座桥下面还有座岛。如此说来,桥上的大多数司机和乘客都不会往下看向她,也就根本不会知道她的存在。
梅仍然抓着那棵松树枯瘦的树干,这时她才发现在这棵树顶部的树枝上有一个鸟巢。她不敢去触碰那鸟巢,因为她知道倘若自己那么做就会破坏那鸟巢原有的气味和构造,但她特别想看看那鸟巢里有什么。她站在一块石头上,想要把头伸到鸟巢上方好往里瞧瞧,但是她站得不够高,无法看见鸟巢里面的情况。她能把这鸟巢从树上取下来吗?就取下来几秒钟,然后立刻把它放回树上?她可以那么做,不是吗?不行,她知道自己还是不能这么做。如果她这么做,一定会把鸟巢里的东西给毁了的。
梅终于放弃了,面向南边坐了下来,在这里她能够看见远处的灯光、桥梁以及隔在这片海湾和太平洋之间的光秃秃的黑色小山。据说,在几百万年前,她眼前的这一切都被海水覆盖着。所有这些岬角和岛屿都处在深海里,顶多算是大洋底部的一些山脊。梅看见银色海湾的另一边有两只鸟儿(可能是白鹭或者鹭)在低空滑行向北方飞去。她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看着它们,逐渐放空思绪。她想起了可能躲在她身下洞穴里的狐狸、可能藏身于海滩石砾下的螃蟹、从她头顶上驶过的汽车里坐着的人、拖船上和油轮上的人,以及在码头上来来往往的男男女女;每个人似乎都将一切尽收眼底。梅想象着在这片海水的深处生活着的所有生物,它们有的可能在目的明确地活动,有些则可能在漫无目的地随波逐流,但是她并没有花太多心思思考它们当中任何一个的生活状态。因为她知道在她身边还存在着数百万种其他可能的生活方式,在她看来,能意识到这一点就足够了,毕竟她不会也根本不可能对它们有多少了解——她清楚自己的无知,并对此感到释然。
当梅回到租借皮划艇的那片海滩时,似乎一切都未曾改变,还保持着她离开时的样子。海滩上空无一人,玛丽安的拖车里玫瑰色的灯光依旧那么昏暗。
梅从皮划艇里跳上沙滩,双脚深深地扎进潮湿的沙子里。等她终于把皮划艇拖上岸,她的双腿已经又酸又痛,于是她停下脚步,把皮划艇往身旁一丢,便伸直四肢躺在了沙滩上。她把手搭在眉毛上朝停车场望去,她的车仍旧停在原地,但是现在,它的旁边还停着另一辆车。她仔细打量着这第二辆车,心想是不是玛丽安回来了,就在这时,一束强烈的白光照了过来,刺得她睁不开眼。
“待在那里。”一个用扩音器放大了的声音吼道。
梅本能地把脸扭向一边。
那扩音器里的声音又喊道:“不许动!”这声音里饱含着恶意。
梅措手不及,只得一动不动地待在原地,她不知道自己的这种姿势还能保持多久。事实上,她无需担心这一点,因为很快就有两个人的身影居高临下地来到了她身边。他们一把将她的双臂扭至她背后,并给她戴上了手铐。
很快,梅被带上了巡逻警车。此刻,车上的几位警察已经冷静下来了,正在努力判断梅是否在说实话。梅告诉他们她是这家运动器材店的会员,经常来租用皮划艇,今天只是还器材晚了些而已。警察给玛丽安打了电话,玛丽安证实梅确实是一位顾客,但当警察问玛丽安梅当天是否来海滩租用皮划艇并且未能按时归还时,玛丽安说她会立刻赶过来,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二十分钟后,玛丽安坐着一辆老式的红色小卡车赶来了,她身旁开车的司机是一位留着络腮胡的男人,他看起来既困惑又恼怒。见玛丽安脚步不稳地走向警车,梅知道她一定是喝酒了,那个开车的男人也许也喝了酒。他现在仍在车子里,似乎决心就那么一直待在那里,绝不下车。
梅看着玛丽安努力向警车走来,在此过程中,她们两人的目光交汇了。玛丽安看见梅坐在警车后座上,双手被拷在身后,她似乎立刻清醒了。
“哦,我的老天爷。”她说着急忙走向梅,接着转身对警察解释道,“她是梅·霍兰德,一直在这儿租用器材,并且有权自由使用这片海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究竟发生了什么?”
警察解释说他们接到了两则报警信息,有人报告说这里可能发生了盗窃。“有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居民给我们打来了电话,”然后,他们转向玛丽安,继续道,“另一则报警信息则是您自己的摄像头发出的,列斐伏尔太太。”
梅几乎彻夜未眠,迅速升高的肾上腺素令她无法入睡。她怎么会如此愚蠢呢?她可不是小偷。但是如果没有玛丽安前来相救该怎么办?她可能失去一切。她的父母会接到警方的电话,不得不来保释她,她会丢掉圆环公司的工作。梅从来没有收到过一张超速罚单,也没有卷进任何麻烦之中,而现在她却被怀疑盗窃一艘价值一千美元的皮划艇。
然而,这一切都有惊无险地结束了。当她们分别的时候,玛丽安甚至还坚持让梅再来她的店铺租用皮划艇,因为她知道梅会感到非常抱歉、非常愧疚,不愿意再次面对她。“我知道这会让你感到尴尬,但是我希望你还能过来。如果你不来的话,我会缠着你的。”
尽管梅只是断断续续地睡了几个小时,当她醒来时,还是有一种奇怪的解脱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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