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活像一个游戏竞赛节目的主持人。
“好的,梅·霍兰德。”格斯说着把梅的姓名输进了自己的平板电脑里。梅的名字出现在大屏幕上的搜索栏中,每个字母足足有三英尺那么大。
“这么说,弗朗西斯想和梅约会,而且他不想在梅面前出丑。那么,他首先需要知道什么呢?有谁知道吗?”
“梅对哪些东西过敏!”有人喊道。
“好的,过敏源。我可以搜索一下。”
他点击了一个正在打喷嚏的猫的图标,一个诗节立刻出现在这个图标下方。
可能对麸质过敏
绝对对马匹过敏
母亲对坚果过敏
再无其他可能过敏源
“很好。接下来我能点击任意一行来进一步了解。让我们来试试麸质过敏这一条。”格斯点击了第一行字,屏幕上立刻显示出一系列更加复杂、密集的链接和文本,“正如你们现在看到的,‘爱爱’能够找到梅在网络上发布过的所有内容。它已经对这些内容进行了检查,并且分析了其相关性。也许梅曾经提到过麸质,也许她购买过或者评价过不含麸质的产品。这些都表明她可能对麸质过敏。”
梅想要离开礼堂,但她知道那样会比留在这里更显眼。
“现在,让我们看看马匹过敏这条。”格斯说着点开了下一行字,“关于这条,我们可以做出一个更加确定的判断,因为我们找到了她发布的三条信息,直接承认了这一点,比如这条:‘我对马匹过敏’。”
“所以,这对你有帮助吗?”格斯问道。
“有,”弗朗西斯苦着脸对观众们说,“我正准备带她去吃发酵面包呢。幸好我知道了!”
观众们笑了,格斯点了点头,仿佛在说:难道我们不是一对好搭档吗?“好的,”格斯继续说,“请注意,早在2010年梅就在脸书等网站上提到了对马匹过敏的事情。你们当中一定有些人认为我们花钱购买脸书档案是件蠢事,但现在你们瞧见了吧!好了,现在我们不谈过敏源了,让我们看看旁边这个。这是我脑袋里想的第二件事情——食物。弗朗西斯,你有没有想过请梅出去吃饭?”
弗朗西斯勇敢地答道:“是的,格斯。”梅几乎认不出台上这个男人了。弗朗西斯去哪里了?梅简直想杀了现在站在台上的这个弗朗西斯。
“好,食物可是经常出问题的环节。再没有什么比反反复复却徒劳无功的对话更坏了——‘你想去哪儿吃?’‘哦,随便。’‘不,说真的,你想吃什么?’‘我真的不介意。你想吃什么?’再也不用说这些……废话了。‘爱爱’可以帮你分析这个问题。她发布的每一条关于食物的信息、她喜欢的和不喜欢的餐馆、她提到过的所有食物——这些都会经过‘爱爱’的评估、分类,于是我最后得出了以下结果。”
他点击了代表食物的图标,屏幕上立刻显示出几个子集列表,其中包括不同种类食物的评分和按照城市和社区分类的餐馆名称。这些列表异常精确,其中甚至列出了梅和弗朗西斯上周去过的那家餐馆。
“现在,我点击我喜欢的餐馆。如果她曾经使用‘真实的你’买过单,那么我就会知道她上次在那里用餐时点了哪些菜。假设你们的约会定在本周五,那么点击这里,你就可以看到本周五这家餐馆的特色菜。这是当天每张桌子平均需要等待的时间。那么,所有的不确定因素都排除了。”
在整场演示中,格斯一个接一个地讨论了梅喜欢看的电影、散步或者跑步喜欢去的地点、最喜欢的体育运动和最喜欢看的景色。他得出的大多数结论都非常精确。格斯和弗朗西斯在台上夸张地表演着,台下的观众们越来越被这款软件的强大功能所震撼,但梅却难受极了。她一开始是用双手捂住脸,后来就尽可能地把身子缩在座位里,最后,当她觉得自己随时有可能被叫上台证实这款新软件的强大功能时,她站起身,走过通道,走出礼堂的侧门,走进了室外阴沉沉的午后阳光中。
“对不起。”
梅气得无法直视弗朗西斯的脸。
“梅,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生气。”
梅不想让他靠近自己。她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办公桌前,弗朗西斯偏要跟着她,此刻他正像一只秃鹰一样站在她身边俯视着她。梅没有看他一眼,现在她不仅讨厌他,还发现他的表情懦弱、目光游移,她确定自己再也不想看见这张令人生厌的脸,更何况此时她还有工作要做。下午的问询信息闸门已经打开,信息量不小。“我们可以之后再谈。”梅对弗朗西斯说,但她其实一点都不想再和他谈什么,今天不想,以后也不想。她如此确定自己的心意,心里也轻松不少。
最终,他还是离开了,至少他的肉体离开了,但几分钟后,梅的第三块显示屏上就收到了他发来的信息——他恳求梅原谅他。他说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在梅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来这么一手,但是格斯坚持说要让弗朗西斯给梅一个惊喜。当天下午,弗朗西斯发来了四五十条信息,不断地向梅道歉,还告诉梅她现在已经成了公司里的名人,如果她当时能够上台的话,情况会更好,因为台下的观众已经在为她鼓掌了。他向梅保证说当时出现在礼堂大屏幕上的所有信息都是网络上公开的,没有任何会令梅感到尴尬,毕竟这些内容全都是从梅自己在网上发布的信息里精选出来的。
梅知道他说的这些都是事实。她并不为公开自己的过敏源或者最喜欢的食物而生气,毕竟早在多年前她就在网上公开了这些信息,而且她觉得自己之所以喜欢上网,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她能够在网上告诉别人她的爱好,也可以阅读其他人的爱好。
那么,格斯的展示过程中到底是什么令梅感到屈辱呢?她无法明确地指出究竟是什么。是因为整件事情出乎意料吗?还是那个软件算法惊人的准确性?可能是吧。但说到底,它得出的结论也并非完全准确。难道下面这个问题才是真正的症结所在?即人们把一大堆对于各种事物的喜好当做你个人的本质、你的全部。可能就是这个原因吧。这就像一面镜子,但是这面镜子所呈现出的图像是不完整的、扭曲的。如果弗朗西斯想要知道这些信息,他为什么不能直接问她呢?然而,整个下午,梅的第三块显示屏充斥了大家发来的道喜信息。
你棒极了,梅。
做得好,新人。
你不能骑马啦。你能骑大羊驼吗?
梅好不容易才完成了下午的工作,直到五点钟以后她才发现自己的手机提示灯一直在闪烁。她漏看了三条她妈妈发来的语音信息。当她开始听这些语音信息的时候,她发现它们说的都是相同的两个字:“回家”。
梅开车一路翻过山丘、穿过隧道向东驶去,在途中她给她母亲打了电话,从母亲那里获悉了事情的详情。他父亲发病住进了医院,医生让他住院观察一晚。梅的母亲让她直接开车到医院,但当梅赶到医院时,她父亲却已经不在那儿了。梅立刻打电话给母亲。
“他在哪儿?”
“在家里。抱歉,我们刚刚到家。我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赶到医院了。你父亲还不错。”
于是,梅开车往家里赶。当她气喘吁吁、又气又惧地到家时,她看见梅塞的丰田小卡车正停在她家的车道上,顿时心慌意乱。她不想在这儿看见梅塞,他的出现让原本糟糕的情况更加混乱了。
她打开门,看到的不是自己的父母,而是梅塞那难看的身形——他正站在门厅里。每当他们分开一段时间再见面的时候,梅都会被他那硕大、粗笨的身体刺激到。现在,他的头发比从前更长,使他显得块头更大了。他的头挡住了所有的光线。
“我听到了你车子的声音。”他说道,手里拿着一个梨。
“你为什么在这儿?”她问道。
“他们打电话让我来帮忙。”他回答。
“我爸?”梅匆匆地从梅塞身边走过,走进了客厅。她的父亲正整个人躺在沙发上休息,一边看着电视上播放的棒球比赛。
他没有转头,但看着梅的方向:“嘿,亲爱的,我刚才听见你在外面的声音了。”
梅在咖啡桌上坐下来,握住了他的手,说:“你还好吗?”
“我挺好,只是吓了一大跳,真的。病发得很猛,但之后逐渐消退了。”她父亲几乎不可察觉地把头向前伸了伸,看向梅的身旁。
“我是不是碍着你看比赛了?”
“这是第九局啦。”他说。
梅向旁边让了让,这时她母亲走进客厅:“我们打电话给梅塞,请他过来帮忙把你爸爸扶进车里。”
“我不想坐救护车。”她父亲一边看着比赛一边说。
“那么是发病了吗?”梅问道。
“他们不能肯定。”梅塞在厨房里答道。
“我能听我父母自己回答我吗?”梅大声说道。
“梅塞可救了我的命。”她父亲说。
“你为什么不打电话告诉我他情况不严重?”梅问道。
“当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情况确实挺严重。”她母亲回答。
“但他现在还在看棒球赛。”
“现在病情好多了,”她母亲说,“但是当时真的有好一会儿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于是我们给梅塞打了电话。”
“他救了我的命。”
“我不认为是梅塞救了你,爸爸。”
“我不是说我当时快死了。但是你知道我有多讨厌急救人员和救护车上的警笛,也不想让邻居们知道。我们只是给梅塞打了电话,他五分钟之内就赶来了,把我扶上了车,还送我去了医院。事情就是这样,他的及时出现至关重要。”
梅简直怒不可遏。她慌慌张张地开了两小时车赶回家,结果发现她父亲正躺在沙发上休息,还看着棒球赛。她开了两小时车回到家,结果发现自己的前男友正在她家里,被奉为她全家的英雄。那她自己又算什么呢?无论如何,她都是疏忽大意的、多余的。这件事让她想起了很多她讨厌的梅塞的缺点——梅塞喜欢让大家认为他很善良,而且他一定要确保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善良;梅总是听到人们夸赞梅塞善良、正直、可靠、充满同情心,这简直让梅发疯。但当梅塞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他却非常羞怯、喜怒无常,很多次,就在梅需要他的时候,他却不能出现在她身边。
“你想吃点鸡肉吗?梅塞带了一些过来。”她母亲说。梅觉得现在她正好可以趁机使用一下洗手间,她准备在里面待上十来分钟。
“我正要去洗漱一下。”她说完上楼去了。
等他们都吃完饭,他们讲述了这天发生的事情,解释说她父亲的视力已经退化到了令人担忧的地步,他手部的麻痹感也更加严重了。医生说这些都是正常症状,可以治疗,或者说至少是有计可施的。这之后,梅的父母上床休息了,梅和梅塞则到后院里坐了坐。院子里的草木依旧散发着白天的热度,淋过雨的灰色篱笆围绕在他们身旁。
“谢谢你来帮忙。”梅说。
“小事一桩。温尼比他过去轻了不少。”
梅不喜欢梅塞的话,她不希望她父亲体重减轻、易于搬弄。于是,她换了个话题。
“你的生意如何?”
“很不错,很不错。事实上我上周不得不招收一位学徒。这听起来很酷吧?我有了个学徒。你的工作怎么样?很棒吧?”
梅吃了一惊,因为梅塞很少如此兴高采烈。
“工作确实很棒。”她答道。
“很好,听到你这话我很高兴。我早前就希望你工作一切顺利。那么,你在做哪方面的工作呢?编程还是什么?”
“我在客户体验部门,目前我正在和广告商们打交道。对了,几天前我还看见了跟你的产品有关的东西。我查找了一下你的情况,结果发现有人发了一条评论,说是收到的产品在运输过程中损坏了?他们非常生气。我猜你看到那个消息了。”
梅塞非常夸张地呼出一口气,说:“我没看到。”他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别担心,”她说,“这只是个小问题。”
“但我现在忍不住要想它。”
“你可别怪我。我只是……”
“你只是让我知道有个疯子恨我,还想毁了我的生意。”
“当然还有其他的客户评价,大多数评价都是积极的。还有一个特别好笑的评价呢。”她开始在她的手机里翻找。
“梅,得了吧。我求你不要读它。”
“哦,就是这条:‘那些可怜的鹿死后,它们的鹿角就制成了这些垃圾?’”
“梅,我叫你别读给我听。”
“怎么了?这很好笑呀!”
“我怎么说才能让你尊重我的意愿呢?”
这就是梅记忆中的,也是她无法忍受的那个梅塞——刻薄的、喜怒无常的、霸道专横的梅塞。
“你在说什么?”
梅塞深吸了一口气,梅知道他又要发表长篇演说了。假如他面前有一个讲台,他一定会走上前去,从他运动上衣的口袋中拿出演讲稿。他只上过两年社区大学,却以为自己是位教授呢!他曾经对梅长篇大论地讲有机牛肉和“克里姆森国王”乐队29的早期作品。每当他要开始演说时,都会深吸一口气,仿佛在说:肃静,接下来我说的话得花上一阵子,而且会让你大开眼界。
“梅,我必须让你……”
“我知道,你想让我别再读客户们对你的评价。好的。”
“不,这不是我想说的……”
“你希望我读给你听?”
“梅,你能不能让我把话说完?这样你就能知道我想说什么了。你猜测我每一句话的结尾,这丝毫没有用,因为你从来没猜对过。”
“但是你话说得太慢。”
“我的语速正常。只是你不耐烦罢了。”
“好吧,你说。”
“但你现在没必要这么大口地呼吸。”
“我猜我只是很容易对此感到厌烦。”
“对说话。”
“对慢吞吞地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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