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的脸和后颈。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看见一只麻斑海豹,就在她前方二十英尺的地方。那海豹盯着她,就好像是一只安静的小狗在打量着闯入自己庭院的陌生人。这只海豹的头又圆又灰,光滑得如同打磨过的大理石,闪烁着光泽。
梅把艇桨放在大腿上,看着正盯着自己的海豹。海豹的双眼像两颗不反光的黑色纽扣。梅没有动,海豹也一动不动。他们仿佛被锁在了相互注视的这一时刻,时间悄然过去,使他俩沉溺其中,双方的注视似乎还将继续。为什么要移动呢?
这时一阵风向梅这里吹来,风里带来了海豹身上强烈的味道。她上一次划皮划艇时就已经注意到了这种动物身上特有的味道,这种强烈的气味就像金枪鱼的味道再混合上还没洗澡的狗身上的味道。还是处在上风处比较好些。那只海豹仿佛突然感到了尴尬,一溜烟钻进了水里。
梅继续远离海岸向前划去。她看到海湾深处、在半岛拐角附近有一个红色的浮标,于是决心努力划到那里。划到那里需要大约半个小时,在途中她还会经过几条锚定了的驳船和帆船。这些船大多数都已经被改装成了某种家宅。她知道她不应该向那些屋子的窗户里张望,但她忍不住要那么做——里面的情况实在太叫人好奇。为什么这艘驳船上停着一辆摩托车?为什么那艘游艇上插着一面南方联盟国的旗帜?她还看见一架水上飞机在远处盘旋。
梅身后的风突然大了起来,借助风力她很快划过了那个红色的浮标,更接近远处的岸边了。梅原本没有计划在那里上岸,此前也从来没有横穿过整个海湾,但很快远处的海岸就出现在了她的视野中,并快速向她靠近。很快,她身下的海水逐渐变浅,水中的鳗草也清晰可见。
她跳出皮划艇,双脚踏上岸边圆润光滑的碎石。正当她要把皮划艇拉上岸时,身后的海水突然涨了起来,淹没了她的双腿。这不是一波海浪。事实上,海平面似乎突然整体上升了。上一秒她还站在干燥的海滩上,下一秒海水就淹没了她的小腿,浸湿了她的裤子。
当海平面再次下降之后,出现了一长条外表奇怪、仿佛装点着许多珠宝的海草——它闪烁着蓝色、绿色的光,从某个角度看甚至是彩虹色的。梅把它捡起来,放在手中,它的触感很光滑,坚韧有弹性,边缘有错综复杂的皱褶。梅的双脚被浸湿了,海水像雪水一样冰冷,但她丝毫不在乎。她坐在布满碎石的海滩上,捡起一根木棍,划过光滑的碎石开始画画。躲藏在碎石下面的小螃蟹们受到了惊扰,匆忙寻找其他的庇护所。一只鹈鹕栖息在了海滩那头一根枯死的树桩上,那根树桩经过风吹日晒、海浪漂洗,已经成了白色,从钢灰色的海水中向斜上方伸出,懒懒地指向上方的天空。
突然,梅发现自己在轻声哭泣。她父亲的状况很糟糕。不,他还没有那么糟糕。他正保持着尊严,努力面对困难。但是今天上午,他父亲似乎很疲惫,有种挫败感,或者说是一种听天由命的态度,就好像他自己知道他无法在抗击病魔的同时和保险公司作战。而梅丝毫帮不上忙。她可以辞去工作,帮忙打电话,与保险公司抗争来让父亲的身体好起来。这是一位好女儿应该做的,也是父母的好儿女、唯一的儿女应该做的。三到五年后,她的父亲可能就无法再随意走动,生活都无法自理了;作为一个孝顺的儿女,她将会利用这三到五年陪伴他、帮助他和她的母亲,为家里出一份力。然而,她知道她的父母不会让她那么做的。他们不会允许她这么做。因此,她陷入了一个两难境地——一边是她需要并且热爱的工作,另一边则是她无法帮到的父母。
无论如何,尽情哭泣使梅感觉好多了。她的肩膀颤抖着,感受着热泪滑过自己的脸颊,流进嘴里,有种咸咸的味道,她用衬衣下摆擦去鼻涕。她哭完之后,又把皮划艇推进了海里,开始返航。她惊讶地发现自己划桨的节奏都变得轻快起来了。当她来到海湾中部时,她一度停下了。此时,她脸上的泪水已经干了,呼吸也已经平稳下来。她感到既平静又坚强,但她此时已经不再想划到之前的那个红色浮标那里了,她坐在皮划艇中,把桨放在大腿上,任由身体随着海浪轻轻摇摆,感受着温暖的太阳慢慢晒干她的双手双脚。当她远离岸边的时候,她总会这么做——就这么静静地坐在艇中,感受着身下深不可测的大海。这片海域有猫鲨、蝙蝠鱼和水母出没,偶尔还能看到鼠海豚,但现在,她一只动物也没看见。它们正躲在幽暗的深海,活动在那个黑色的平行世界中。梅知道它们就在海里,却不知道具体在何处,对它们的其他情况也一无所知。这些在此时此刻却颇为奇怪地显得合情合理。她能看见远处,海湾口延伸至远海。在那薄雾笼罩的海湾口,一艘集装箱货运船正驶向公开水域。她考虑要不要前进,但打消了这个念头——现在她不需要去任何地方。待在这港湾的中心,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看,这就足够了。她留在原地,慢慢地随波逐流,就这样消磨了近一小时。偶尔,她能闻到那种类似狗和金枪鱼的味道,一转身就能看见一只对她充满好奇的海豹,他们会相互打量,她不禁要想这海豹是否也和她有同样的想法,认为现在这种状态很棒,他们能够独享这片海域又是多么幸运。
接近傍晚,从太平洋吹来的风逐渐强劲起来,划回岸边就比较吃力了。等回到家里时,梅的上臂仿佛灌了铅一般,连头脑都不那么灵光了。她给自己做了份沙拉,吃了半包薯片,看着窗外发呆。八点时她就入睡了,一睡就睡了十一个小时。
正如丹此前提醒过她的,今天上午梅非常忙碌。早上八点,丹就召集了包括梅在内的一百多名客户体验部门的职员,提醒他们每周一上午重新开始受理顾客问询总是具有一定风险的,因为所有希望在上周末得到答复的客户们一定希望在周一上午能够获得满意的答复。
他说得一点儿没错。网络阀门刚一开启,客户们的问询就如潮水般铺天盖地地涌来,梅一刻不得闲地一直工作到十一点左右,才得到了片刻的休息。到此时,她一共处理了四十九桩问询,平均得分为91分,这是她迄今为止得到的最低均分。
别担心。杰瑞德发来了一条信息。周一上午的得分通常就是这样。记得发出尽可能多的追加问卷。
一整个上午,梅都在向客户发送追加问卷,但她得到的结果却不尽如人意。客户们似乎都很暴躁。那天上午梅收到的唯一的好消息是弗朗西斯通过公司内部渠道给她发来了一则信息,约她中午一起吃饭。根据公司官方规定,梅和其他客户体验部门的员工一样,中午有一小时的就餐时间,但是她从来没有看见身边的哪位同事用餐超过二十分钟的。于是她也只给自己二十分钟的时间吃饭,但是她母亲曾经告诉她,吃午餐其实是严重的失职。这话一直在她的脑中回响。
她到达玻璃餐厅的时候已经比约定的时间晚了。她上下左右四处环顾,终于看见弗朗西斯坐在上方的平台上,他的双脚从高高的有机玻璃搁脚凳上垂下来。她向他挥了挥手,却没能引起他的注意。她又尽可能谨慎地朝他喊了几句,可他还是没有发现她。于是,尽管梅觉得这么做很傻,她还是给弗朗西斯发了条信息。她看着他收到信息后环顾整个餐厅,终于看见了她,向她挥了挥手。
梅排队领了一份蔬菜卷饼和一种新式有机苏打水之后就在弗朗西斯身边坐下了。弗朗西斯穿着一件起皱但却干净的衬衫和一条木工裤。他所在的平台正好俯瞰着室外游泳池,一群员工正在游泳池中打着水中排球。
“这群人并不怎么擅长运动啊。”他评论道。
“的确。”梅附和道。当弗朗西斯看着底下四处溅起的水花时,梅正努力将眼前的这张脸与她记忆中自己来这儿第一晚看见的那张脸相对比——同样浓密的眉毛,同样高挺的鼻子。但是眼前的弗朗西斯身形似乎缩小了一些。他的双手正拿着刀叉把卷饼切成两半,它们看起来特别纤细。
这时,他说:“公司拥有这么多运动设施,员工们却几乎没有人擅长运动,这简直荒唐。这就好像一家信仰基督教科学派的人偏偏住在一家药店隔壁一样。”接着,他转过头看着梅。“谢谢你能来。我之前还在想我还能不能再见到你呢。”
“是啊,我最近工作太忙了。”
他指了指自己盘中的食物:“抱歉,我已经开吃啦。但说实话,我都不确定你是否真能露面。”
“抱歉我迟到了。”她说。
“别这么说,相信我,我知道你很忙。你需要处理周一大量的客户问询,客户们一定都迫不及待,所以你估计都不怎么顾得上吃午饭了。”
“我不得不说,我很抱歉上次我们以那样的方式结束了交谈。我为安妮的事向你说声抱歉。”
“你们后来真的去约会了吗?当时我试图找个地方观察你俩究竟做了什么,但是……”
“不,我们没有。”
“我想如果我当时爬到树上……”
“不,我们不是那种关系。安妮就是那样,她是个傻瓜。”
“她是个在这里恰好跻身顶层的傻瓜。我真希望我也是她那样的傻瓜。”
“你当时正在说你童年的事情。”
“天呐,我竟然说了这个。我能怪我当时酒喝多了吗?”
“你不必什么都告诉我。”
梅感觉糟透了,她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她希望他能把一切都告诉自己,这样她就能把此前从别人那里听来的二手故事与他亲口告诉她的故事做个比较了。
“不,没关系,”他说,“我小时候有很多人来照顾我,他们都是政府委派的人。那算是很棒的经历。你的午休还剩多长时间,十分钟?”
“我可以午休到一点钟。”
“好的,那你还剩下八分钟。你吃饭,我说话,但我不会谈我的童年,你应该知道得够多啦——我猜安妮已经把那可怕的事情告诉你了,她很喜欢对别人讲那件事。”
于是,梅尽力以最快的速度吃了尽可能多的食物,而弗朗西斯谈起了昨晚他在公司影剧院看的一部电影。显然那部电影的导演到现场展播了自己的电影,之后又回答了大家的问题。
“那部电影讲述了一个女人的故事,她杀死了自己的丈夫和孩子。在之后的问答环节中,我们才知道这部电影的导演本人也陷入了和她前夫旷日持久的监护权之争。因此,我们大家都在想,这位女士只是试图在荧幕上解决自己的问题,还是……”
梅笑了,突然她想起了弗朗西斯那可怕的童年,于是立刻止住了。
“没关系,”他说,他明白梅为什么突然不笑了,“我不希望你觉得你与我相处时要处处小心。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况且如果我自己对这方面感到不适的话,我就不会致力于发展‘守护儿童’这个项目了。”
“但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很抱歉。我总是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么,那个项目进展得好吗?距离你的目标还有多……”
“你还是感到措手不及啊!我喜欢这一点。”弗朗西斯说道。
“你喜欢措手不及的女人。”
“尤其是在我面前感到措手不及的女人。我希望你小心翼翼、猝不及防、担惊受怕、束手束脚并且甘愿臣服于我。”
梅希望自己笑笑,却笑不出来。
弗朗西斯盯着自己的餐盘说:“见鬼。每当我的脑袋将车好好地停在车道上的时候,我的嘴都会不知分寸开车冲出车库。抱歉,我发誓我并不是这么想的。”
“没关系。跟我说说……”
“‘守护儿童’计划,”他抬起头,问,“你真的想知道?”
“是的。”
“我这么问是因为我一旦谈起它来,就会滔滔不绝,相比之下你周一接到的问询大潮简直就是一通简短的电话。”
“我们还剩五分半钟的时间。”
“好吧,你还记得他们在丹麦实施的植入计划吗?”
梅摇了摇头。她依稀记得那里发生过一起严重的儿童绑架和谋杀案……
弗朗西斯看了看表,仿佛知道解释丹麦事件将占用他一分钟的时间。他叹了口气,开始说道:“两三年前,丹麦政府尝试实施一项计划,他们将芯片植入儿童的手腕中。这很简单,只需要两秒钟,没有健康隐患,而且芯片立刻就可以开始工作。这样,所有的家长每时每刻都可以知道自己的孩子身在何方。他们将接受芯片植入的孩子年龄控制在十四岁以下,一开始一切安好。由于只有极少数人反对此项计划(事实上它得到了人们的一致赞成),当局没有召开法庭质询。家长们非常欢迎这项计划,我是说,他们爱死它了。那些可是孩子啊,我们应该想尽办法确保他们的安全,不是吗?”
梅点了点头,但她突然想起这件事最终的结局非常可怕。
“然而有一天七个孩子失踪了。警察和父母们心想,嘿,这没什么大不了,我们知道孩子们在哪儿。他们开始追踪芯片,但当他们追踪到芯片信号时,发现七枚芯片的信号都指向同一个停车场。他们在这个停车场的一个纸袋中找到了这些芯片,它们血迹斑斑。只有这些芯片,却不见孩子的踪影。”
“我现在想起来了。”梅感到一阵恶心。
“一周后他们找到了孩子们的尸体。这时公众们陷入恐慌,每个人都失去了理智。他们认为是这些芯片导致了绑架,认为芯片激起了凶手的犯罪欲望,让绑架和谋杀显得更具诱惑力。”
“这太可怕了。于是芯片计划就这么终止了。”
“是的,但是人们的这种推理是不合逻辑的。尤其是在这里,在美国每年发生大约一万两千起绑架案吧?还有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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