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能发出的最接近侮辱的声音。“她的反应就像有人在她屁股上敲了一棍一样。她嫉妒得快疯了。”
“妈妈。”
“我不小心把你的工资说漏嘴了。”
“妈妈。”
“我只是说:‘我希望六万美元的工资能让她过得下去。’”
“我真不敢相信你竟然把这告诉了她。”
“这是事实,不是吗?”
“实际上是六万两千美元。”
“哦,天哪,那我得打电话告诉她。”
“不,你不会那么做。”
“好吧,我不会。但真是好玩,”她说,“我只是在交谈时无意中透露了这个消息。我的女儿在世界上最诚实的公司工作,并且拥有全额牙医保险。”
“请您别说了。我只是走运罢了。而且安妮……”
她父亲皱着眉往前倾了倾身体:“安妮现在怎么样?”
“很好。”
“告诉安妮我们爱她。”
“我会的。”
“她今晚不能来吗?”
“不行,她很忙。”
“但你叫她来了吗?”
“我说了。她向你们问好。但是她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她究竟是做什么的呀?”她母亲问。
“她什么都做,真的,”梅说,“她是‘四十人帮’的成员。她参与公司所有的重大决定。我觉得她专门负责处理关于其他国家监管规定的问题。”
“我敢肯定她身上责任重大。”
“一定也有很多股票期权!”他父亲说,“我无法想象她能赚多少。”
“爸爸,别想那个。”
“她既然有那么多股票期权,为什么还要工作呢?换做是我的话,我会躺在海滩上,还拥有许多情人。”
梅的母亲把一只手放在了她父亲手上。“温尼,别说了。”接着她对梅说:“我希望她有时间享受生活。”
“她在享受生活,”梅说,“我们这会儿说话时她很可能正在参加园区派对呢。”
她父亲微笑着说:“我很喜欢你把那叫做园区。这听起来很酷。我们曾经把那些地方称为办公室。”
梅的母亲看起来有些困扰:“梅,你说派对?你难道不想去参加吗?”
“我想参加的,但我想见你们呀。那样的派对还有很多呢。”
“但那可是你工作第一周的派对!”她母亲露出痛苦的表情,“也许你应该去的。现在我感觉很糟糕,因为我们让你无法参加派对。”
“相信我,园区每隔一天就会举行一场派对。公司的人都非常爱社交。我在那里会很好的。”
“你没有带午饭去公司吃,对吧?”她母亲问道。当初梅开始在公共事业公司工作的时候,她母亲也曾提醒过这一点——你上班的第一周别带午饭去公司吃,这会传递出错误信息。
“别担心,”梅说,“我甚至连厕所都还没用过呢。”
她母亲对她翻了个白眼:“无论如何,我只想说我们为你感到骄傲。我们爱你。”
“和安妮。”她父亲补充道。
“是的,我们爱你和安妮。”
他们三人吃得很快,因为他们知道梅的父亲很快就会感到疲惫。他总是坚持说要出门吃饭,尽管在家里时他很少这么做。他时常会感到疲惫,那种疲乏感有时会突然袭来,分外强烈,几乎能让他晕倒。因此,像这样出门在外必须时刻准备着迅速撤离。他们在吃甜点之前就离开了餐馆。梅跟父母一起回到了他们的房间。房间里散布着这家家庭旅馆主人的几十个玩偶,它们似乎都睁着眼睛看着梅一家。就是在这里梅和父母才能够放松下来,不必担心可能发生不测。梅还没能适应父亲患有多发性硬化症这一事实。尽管他父亲早在数年前就出现了相应的症状,但直到两年前才确诊。他有时说话含糊不清,伸手拿东西会伸过头,最后他曾两度在家里的门厅里伸手开门时摔倒。于是他们卖掉了停车场,赚了不少钱,转而花时间照顾他——这意味着每天花至少几小时集中精力研究药费单或者和保险公司交涉。
“哦,前几天我们遇到了梅塞。”她母亲说道,她的父亲露出了微笑。梅塞曾是梅的一任男友,是她在高中和大学期间认真交往的四个男孩中的一个。但在她父母眼中,他是唯一一个重要的男友,或者说是唯一一个他们承认并且记住的。当然这部分得益于他仍住在那条街上。
“那不错,”梅说,她想结束这个话题,“他还在用鹿角制作枝形吊灯吗?”
“别生气,”她父亲听出梅话中带刺,说道,“他现在做起了新生意。我不是说他喜欢炫耀,但显然他的生意很红火。”
梅需要转换话题。“我目前的平均得分是97分,”她说,“他们说这创下了公司新人的得分纪录。”
她的父母一脸迷茫,她父亲缓缓地眨了眨眼。他们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亲爱的,那是什么呀?”她父亲问道。
梅没再说下去。当她脱口而出时她就意识到这得花很长时间来解释。“保险方面情况如何?”她刚一问出口就立刻后悔了。为什么她要问这样的问题呢?对于这个问题的回答会占据整个晚上的。
“不妙,”她母亲说,“我说不准。我们的保险计划不对。我是说,一言以蔽之,他们不想为你爸爸担保,而且他们似乎在想方设法赶我们走。但是我们怎么能走呢?我们无处可去。”
她父亲坐直了身体:“告诉她药方的事情吧。”
“哦,对了。你爸爸为了消除病痛服用了两年克帕松25。他需要它,没有它……”
“会……非常疼。”他说。
“现在保险公司说他不需要这药,说这药不在他们预先核准的药单上。即使他服用这药已经两年了!”
“他们的做法简直是毫无必要的残忍。”梅的父亲说。
“他们没有提供任何替代药物。没有任何药物来消除疼痛!”
梅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很难过。我能上网找找有哪些替代药物吗?我是说,你们有没有问过医生他们能不能找到其他保险能够支付的药物吗?比如一种通用的……”
这一话题持续了一个小时,等到它接近尾声时,梅已经精疲力竭。父亲的多发性硬化症,她无力去延缓发病,也无法让父亲过上曾经的美好生活——这些都折磨着她,但保险状况又是另外一回事,保险公司的做法是一种不必要的罪行,是落井下石。难道保险公司没有意识到他们没收和否认药物给他们造成的损失,没有意识到他们给这家人带来了多大的失望,没有意识到这只会让她父亲的身体更加恶化也威胁到她母亲的健康吗?即使不说这些,保险公司的做法也是毫无效率的。他们花了很多时间否认药物包含在保单范围内,争论、否认、阻挠——所有这些当然比直接向她父母指明正确的投保方向要麻烦得多。
“够了,”她母亲说,“我们给你带了个惊喜。放哪儿了?温尼,在你那儿吗?”
他们一起坐在那张盖着破旧拼布床单的高床上,她的父亲递给梅一个小小的、包裹好的礼物。从盒子的大小和形状看来,有可能是条项链,但梅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当她拆开包装、打开那个天鹅绒小盒子后,她笑了。那是一支笔,一种日渐罕见的银色、沉重的钢笔;它需要精心保养,吸水也要小心,观赏的用途大于书写。
“别担心,这不是我们买的。”她父亲说道。
“温尼!”她母亲发出一声悲叹。
“说真的,”他说,“不是我们买的,是我的一个朋友去年给我的。他为我不能工作这事感到很难过。我连打字都很勉强了,我不知道他还送我一支笔做什么。但这家伙一向不怎么聪明。”
“我们想这支笔放在你桌上一定很棒。”她母亲补充道。
“我们难道不是天底下最好的父母吗?”她父亲说。
梅的母亲笑了起来,更重要的是,她的父亲也笑了,他捧腹大笑。在他们身为父母的更加平静的人生阶段,他成了一个爱笑的人,他经常笑,任何事情都能使他发笑。他的笑声也是梅青少年时代最常听见的声音。他会对许多事情发笑——显然很滑稽的事情、大多数人只会报以微笑的事情,即使他本该感到难过的事情也会令他大笑起来。当梅做错事时,他会觉得那很好笑。有一天晚上,梅从她卧室窗户溜出去见梅塞,被她父亲逮个正着,她父亲笑得翻倒在地。一切都很搞笑,关于他那处于青春期的女儿的一切都能令他捧腹。“你真该看看你自己见到我时的表情!太逗了,简直千金不换!”
但后来他被确诊患有多发性硬化症,梅就很少听见他笑了。病痛时常折磨着他。病魔令他无法站起身,他也不再信任自己的双腿,这样的情况过于频繁也过于危险。每周他都会被送进急救室。最终,在梅的母亲近乎英雄般的努力下,他只去几位真正关心他的医生那里就诊,他服用了对症的药物,病情得到了控制——他的病情至少在一段时间内稳定下来。接着保险出现了问题,他坠入这医疗保险的炼狱之中。
然而今晚他精神振奋,梅的母亲也心情愉快,她和梅分享了在家庭旅馆的小厨房里找到的一些雪利酒。很快,她的父亲就穿着衣服躺在被子上睡着了,房里的灯都还全亮着,梅和母亲还在大声交谈着。后来,她们才发现他睡得身上都凉了,于是梅就在父母的床脚边给自己铺了个床铺。
第二天早晨他们睡了个懒觉,之后开车去吃午餐。她的父亲胃口很好,梅看到她母亲装作无动于衷,夫妻俩讨论了一个远方伯父最近创立的古怪企业,似乎是关于在冰水中养殖龙虾的事情。梅知道她的母亲每时每刻都在替父亲担心,毕竟他们连续两顿都外出进餐,所以她母亲特别仔细地观察着她父亲。他看上去心情愉悦,但他的体力很快就衰退了。
“你们慢慢吃,”他说,“我先去车里躺一会儿。”
“我们可以帮你。”梅说道,但是她母亲止住了她的话。她父亲已经站起身向门口走去了。
“他累了,这没事,”她母亲说道,“他只是作息不同罢了。他休息一会儿。他做些事情、走路、吃饭,活动一会儿之后就要休息一下。事实上,这很有规律也很平静。”
她们结了账,向停车场走去。梅看见她父亲的几缕白发露出车窗,他的脸大部分都在窗框以下,人躺在后座上。当她们走到车前时,她们发现他醒着,正向上看着一棵其貌不扬的树那纠缠在一起的枝桠。他把车窗摇了下来。
“哦,今天真是美妙极了。”他说道。
梅和父母道了别就离开了,她很高兴自己能够有一下午的空余时间。她开着车向西边驶去,阳光明媚又和煦,车窗外的风景展现出简单又澄澈的颜色——蓝色、黄色、绿色。当她驶进海岸时,她将车向海湾开去。如果她到得及时的话,她还可以租个皮划艇划上几小时。
是梅塞教会了她划皮划艇,在此之前她一直觉得皮划艇运动既笨拙又无聊——人坐在艇里,身体和水面线齐平,费力地划动那状似冰激凌勺子的奇怪艇桨;那扭曲的动作看上去非常痛苦,动作频率似乎也过于缓慢。但当她和梅塞一起试着划艇时,他们没有划那种专业级别的艇,而是一种更加基础的艇,划艇者坐在艇顶部,腿脚都露在外面。他们围着海湾划了好几圈,速度比她预想的要快得多,途中他们看见了许多麻斑海豹和鹈鹕,这让梅坚信人们大大低估了皮划艇运动的趣味性,也没能好好利用海湾。
当时他们从一片小海滩出发,划艇装备的提供方不需要对他们进行训练,也不要求他们自带装备。你只需支付每小时十五美元的费用,几分钟后你就已经泛舟海湾上了。
今天,梅驾车驶离高速公路,向海滩边开去。她发现那片水域特别安静,澄澈得如同玻璃纸一般。
“喂,你!”一个声音喊道。
梅转过身,看见一位年纪稍长、双腿罗圈、头发卷曲的女人。这是“处女航行”店的老板,名叫玛丽安。她早年靠贩卖文具发了财,后来开了这家运动品商店,十五年来她一直保持着处女之身。这些是在梅第一次来此租艇时玛丽安告诉她的,事实上玛丽安对来租艇的每个人都说了这事,她觉得自己靠卖文具赚了钱又做起了皮划艇和冲浪板租赁生意这件事很有趣,但梅始终不明白这事情到底哪里有趣了。无论如何,玛丽安是个热情大方、乐于助人的人,即使梅像今天这样在关门前几小时还来租赁皮划艇,她也毫无怨言。
“今天的天气条件棒极啦,”玛丽安说,“但别划太远哟。”
玛丽安帮梅把皮划艇推过布满砂砾和碎石的海滩,一直推进海边的小海浪里。她打开梅的救生衣,说道:“记住,别打扰那些住在船屋里的人。你的视线可能恰好可以看见他们的客厅,但是别窥探他们的隐私。你今天需要鞋或者防风夹克衫吗?”她问道,“风浪可能会变大呢。”
梅婉拒了,随后赤脚坐进了皮划艇里,身上穿着中午吃饭时穿的羊毛衫和牛仔裤。几秒钟后,她就划着皮划艇从几条捕鱼船和几个冲浪者的身旁经过,来到了海湾开阔的水域中。
在这里,她的身边空无一人。这片水域很少有人涉足,这一点已经困扰了她好几个月。没有人在这里玩喷气式水艇,也没有人在这里划水橇,只有几个渔夫会不时来钓钓鱼,偶尔一艘摩托艇会途经这里。这里可能会有帆船出没,但数量比人们预想的少得多。这片水域过于平静可能是导致这一情况的部分原因,但或许只是因为在北加利福尼亚,人们有太多其他的户外运动可供选择,所以不必来这里?这真是让人费解,但梅并没什么好抱怨的。毕竟这让她一人享受了更大一片水域。
她把艇划到海湾深处,这里的海浪果然更汹涌了,冰冷的海水冲刷过她的双脚,感觉非常舒服,她忍不住伸手去舀了一捧海水来打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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