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这家伙。她看上去很平静。”梅听见不远处有个声音这么说道。梅意识到这个声音,一个男人的声音,指的是她,于是便睁开了眼睛。她发现没有人正俯视着自己,眼前只有那片近乎清朗的天空,几缕灰色的云正缓缓经过公司园区的上空朝大海飘去。梅感觉眼皮很重,但她知道时间并不晚,至少还没有超过十点,她不想像平常那样喝完两三杯酒就睡觉,于是她站起身去寻找安妮或者更多的雷斯林葡萄酒,或者两者。她找到了自助餐餐台,发现上面已经一片狼藉,就像一场遭到野兽或者维京海盗袭击过的宴会。她只好向最近的吧台走去,结果这吧台也没有雷斯林葡萄酒了,只剩下某种用伏特加和功能饮料勾兑的饮料。她继续向前走去,一路上向偶然擦肩而过的人询问哪里还有雷斯林酒,直到她感到有一个身影在她面前经过。
“那里还有一些。”这个身影说。
梅转头看去,只见一副眼镜片反射着蓝色的光,架在一个男人模糊的脸上。他转身就要走。
“我在跟着你吗?”梅问道。
“还没呢。你还站在原地。但如果你想要喝那酒的话,你应该跟上来。”
她跟着那个身影穿过了草坪,月光穿透高大树木构成的华盖直射下来,仿佛上百根银色的矛。现在那个身影显得更清晰些了,梅看见他穿着一件沙色的T恤,外面套着一件皮的或者绒面革质地的类似背心的衣服——这种打扮梅好久都没见过了。接着,他停了下来,在一个瀑布的脚下蹲下来。这是个从“工业革命”那边流淌过来的人工瀑布。
“我在这里藏了几瓶酒。”他说,把手伸进瀑布底端的水池深处。结果他什么也没找到,便跪了下来,把手向更深处伸去,水一直没到了他的肩膀。他总算拿出两个光滑的绿瓶子,站起来转身面向她。她终于有机会好好看看他了。他的脸是柔和的三角形,下巴中央的那条凹缝非常细微,以至于她直到现在才看见它。他的皮肤如同婴儿般细腻,眼睛却看上去老成许多,鼻子很大,又歪又钩却给脸部的其余部分带来了某种稳定感,就像游艇的龙骨一样。他的眉毛浓重,向又圆又大、浅粉红色的耳朵边延伸。“你是想回去继续玩游戏还是……”他似乎在暗示“还是”一词后面的选项会精彩许多。
“当然。”她说。她意识到自己并不认识这个人,对他一无所知,但她还是答应了。这是因为他有那几瓶酒,也因为她现在找不到安妮,还因为她信任在圆环公司围墙内的所有人——当时她那么爱围墙中的每一个人,认为在这里一切都是崭新的、一切都能够得到允许。于是她跟着这人回到了派对中,至少是回到了派对的外围。他们坐在一圈俯瞰着草坪的高高的台阶上,看着远处奔跑着、喊叫着的人们的剪影。
那个男人把两瓶酒都打开了,给了梅一瓶,从自己那瓶中喝了一口,说他自己名叫弗朗西斯。
“你不叫弗兰克吗?”梅问。她接过酒瓶,向嘴里倒满了如糖果般甘甜的酒水。
“人们试图那样叫我,但我……我让他们别那么叫。”
她笑了,他也笑了。
他说自己是名程序开发员,来公司已经将近两年了。在来这儿前他曾是个无政府主义者,一个破坏分子。他比任何人都更为深入地入侵了圆环公司的电脑系统,结果却因此被录用了。现在他隶属于网络安全部门。
“我是第一天来这儿上班。”梅说。
“不可能。”
梅本想说“我可不骗你”,却决定换种更有新意的说法,结果在她寻找着新词的时候脑中不知什么出了岔子,一句“我可不和你上床17”脱口而出。话几乎刚出口,她就知道自己会在接下来的数十年中记住这句话,并且为这句话而恨自己。
“你不和我上床?”他面无表情地问,“这听起来毫无回旋的余地啊。你依据很少的信息就做出了决定。你不和我上床。真叫人大开眼界。”
梅试图解释自己的本意,她想(或者说她大脑的某部分想)如何让这句话听起来婉转一些……但是这已经不重要了。因为现在他笑了,他知道她具有幽默感,而她也知道他同样拥有幽默感。不知怎的,他令她感到安全,使她确信他不再会提起这事,她说的这句可怕的话会成为他们俩之间的秘密,他们俩都明白人会犯错,而如果一个人承认我们共有的人性,那么他也会承认人都是脆弱的,每个人每天都可能会上千次地说出愚蠢的话或者做出荒谬的事,我们应该忘记这些错误。
“第一天上班,”他说,“恭喜你。干杯。”
他们碰了碰酒瓶,喝了几口酒。梅冲着月亮举起酒瓶,看看里面还剩下多少酒。瓶中的液体呈现出蓝色,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她发现自己已经吞下了一半的酒,便放下了酒瓶。
“我喜欢你的声音,”他说,“你说话一直是这个声音吗?”
“又低沉又沙哑?”
“我宁愿称它是饱经风霜的,或者饱含深情的。你知道塔图姆·奥尼尔18吗?”
“我父母逼着我看了《纸月亮》上百遍。他们希望这样能让我好受些。”
“我很喜欢那部电影。”他说。
“我父母以为我长大后会像《纸月亮》中的埃迪·普雷19一样,既精明又讨人喜欢。他们想要个假小子,于是就把我的头发剪成了影片中埃迪的样子。”
“这我喜欢。”
“你喜欢西瓜头吗?”
“不,我喜欢你的声音。目前看来它是你身上最大的优点。”
梅什么也没说,但她觉得自己被侮辱了。
“见鬼,”他说,“这话听起来是不是很奇怪?我只是想夸你。”
两人尴尬地沉默了片刻。梅曾经与一些特别能说会道的男人打过交道,那些经历很糟糕,因为那些男人会越过层层界限,有失分寸地恭维她。她转身看向弗朗西斯,试图确认他不是她所想象的那种看似慷慨无害,实际上却是心理扭曲的、烦恼不安的、与光鲜的外表不相称的。但当她看着他时,她看见的却还是之前那张光滑的面孔、那副蓝色的眼镜和那对深邃的双眸,只是他的表情显得有些痛苦。
他看了看手中的酒瓶,就好像要把自己的失礼归咎于酒精:“我只是想让你对自己的声音更加自信些。但我猜我实际上侮辱了你身上的其他优点。”
听了这话,梅想了片刻,但酒精令她的大脑运转迟缓、糊里糊涂。最终,她不再试图费力地理解他的话或者揣测他的意图,只是说道:“我觉得你挺奇怪的。”
“我无父无母,”他说,“这能换来你的原谅吗?”话一出口,他便意识到自己透露了太多,显得太过急切,于是转口道:“你怎么不喝了。”
梅见他不想谈论自己的童年,也没有强求,说:“我已经喝好了。喝酒的效果已经完全达到了。”
“非常抱歉。我口拙,有时难免词不达意。我情愿自己没有像刚才那样说话。”
“你真的很奇怪。”梅又说了一遍,她心里也是这么认为的。她活了二十四年,还从未遇到过像他这样的人呢。她脑袋醉醺醺地想:这简直是上帝存在的证据,不是吗?这么多年来,她可能在生命中遇到过数千人,其中那么多人彼此相似,那么多人她已经忘记,而此时此刻眼前的这个人是如此新鲜、如此奇异,就连说话也这么古怪。每天科学家们都会发现新品种的青蛙或者睡莲,这似乎也证明上帝的存在,他就像一位杂耍演员,或者天堂里的一位发明家,把一件件新玩具呈现在我们的面前,又或许他想把它们藏匿起来,但他藏得并不高明,以至于我们偶然会发现它们。眼前这个叫弗朗西斯的男人,就是这样一个与众不同的人,一只新品种的青蛙。梅转过头打量着他,心想自己也许要亲吻他了。
但他此刻却忙于其他事情——他一边用一只手将鞋子里的沙全部倒出来,一边似乎在咬另一只手的指甲。
于是,梅停止遐想,开始思念家里的床了。
“大家都是怎么回家的呢?”她问道。
弗朗西斯看着远处一群扭结在一起的人,他们似乎在试着搭建一座人体金字塔。“当然,这里有宿舍。但我敢肯定宿舍一定已经住满了。此外,总有几辆班车可以坐。他们可能已经告诉你这些了吧。”说着,他把酒瓶向正门方向挥了挥。梅朝他所指的方向看去,认出了几辆小型客车的车顶。她在今天早上来的路上看见过那些客车。“公司在各方面都进行了成本分析。如果一位员工在过于疲劳或者(像今天这样)醉酒的情况下开车回家的话……无论如何,从长远考虑,运营班车的成本比上述那种情况要低很多。班车非常棒,坐在里面就像置身游艇一样,里面有很多车厢和木材。”
“很多木材?很多木材?”梅在弗朗西斯的胳膊上捶了一拳。她知道自己这是在调情,知道自己在上班第一天就与圆环公司的同事调情是愚蠢的,在上班第一晚喝得这么醉醺醺的也是愚蠢的,但她还是这么做了,并且感到很开心。
有个人悄悄向他们这里走来。梅用迟钝的感官好奇地看过去,她先意识到那是个女人,然后才认出来人正是安妮。
“这家伙是不是在骚扰你?”安妮问道。
弗朗西斯迅速离开梅的身边,接着把他的酒瓶藏在身后。安妮笑了。
“弗朗西斯,你这么古古怪怪的干什么?”
“抱歉,我以为你说了什么其他的话。”
“哟,做贼心虚啦!我看见梅刚才捶了你胳膊一拳,于是就开了个玩笑。但是你是不是准备坦白什么呀?你在计划什么呢,弗朗西斯·加尔班佐20?”
“是加拉文塔。”
“是的,我知道你的名字。”
“弗朗西斯,”安妮说着一屁股坐在了两人之间,“作为你备受尊敬的同事和你的朋友,我得问你件事,可以吗?”
“当然。”
“好。我能和梅单独待一会儿吗?我得吻吻她的嘴。”
弗朗西斯笑了,随后突然止住了,因为他发现梅和安妮都没有笑。他吓了一跳,困惑不解,并且显然忌惮安妮,于是很快走下了台阶,躲闪着狂欢的人群,穿过了草坪。他在穿过那片绿地的途中,一度停下脚步转过身,抬头向这里望过来,似乎试图确认安妮确实意图取代他,陪伴梅度过今晚。他担心的这点得到了证实,他便继续向前走到了“黑暗时代大楼”的遮阳棚下。他试图打开大楼的门,却失败了。他拉了拉门,又推了推,但那扇门纹丝不动。知道梅和安妮一直在看着自己,他就绕行到大楼拐角处,消失在了视野中。
“他说他在安保部门工作。”梅说。
“他是这么告诉你的吗?那个弗朗西斯·加拉文塔?”
“我猜他可能不该告诉我这个。”
“唉,他又不是在情报部门那样的安保部门工作。他可不是摩萨德a间谍。我是不是打扰你做什么你在这里的第一晚本不该做的事情?你这个小傻瓜?”
“你丝毫没有打扰我。”
“我觉得我打扰了。”
“不,你真没有。”
“我打扰你了,我知道。”
安妮看见了梅脚边的酒瓶:“我还以为大家几小时前就把酒水全部喝光了呢。”
“在瀑布底下还有些酒——‘工业革命’旁边的瀑布。”
“哦,对了,有人会把东西藏在那儿。”
a摩萨德,以色列秘密谍报机关。
“我刚才听到自己说‘在“工业革命”旁边的瀑布底下有一些酒’。”
安妮望着远处的园区,说道:“我知道。见鬼,我知道。”
梅坐上了班车,在车上有人给她吃了伏特加果子冻,又一路听班车司机忧心忡忡地谈论自己的家庭——他的一对双胞胎孩子和那患有痛风的妻子。等终于回到家时,梅已经睡不着了。梅与两位空乘员合住在一处车厢式公寓里,平时与她们难得见上一面,因此彼此间近乎陌生人。此刻,她正躺在自己狭小房间里的廉价沙发床上。她的公寓位于二楼,这栋楼曾经是汽车旅馆,房间简陋、难以清洁,还有着一股前房客留下的绝望和糟糕伙食的味道。这处公寓让人感到悲伤,特别是在圆环公司度过一天后回到这里,悲伤感更为明显。毕竟,在圆环公司一切都是经过精心设计,处处都充满了关爱,展现出极佳的品位。梅在她那张破旧的矮床上睡了几个小时就醒来了,她仔细地回想刚刚过去的白天与夜晚、安妮和弗朗西斯、德妮斯和乔赛亚、那根消防滑杆、那架“艾诺拉·盖号”轰炸机、那处瀑布、那些刻着提基神像的火把,所有这一切,还有关于假期、梦想的种种难以置信的事情,突然她意识到(这也恰恰是她失眠的原因)自己就像一个蹒跚学步的孩童一样,正在为能够回到那个地方——那个这一切发生过的地方而倍感欢乐。是呀,那里欢迎她,圆环公司雇用了她!
第二天梅早早地就去上班了。但当她八点钟到达公司时,她发现公司并没有分配给她办公桌,至少没有给她一张真正意义上的办公桌,因此她无处可去。她在写着“行动起来,让我们一起完成这一切”的标语下等了一个小时,直到雷娜塔来领她去了“文艺复兴”二楼的一间大房间。这个房间足足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里面放着大约二十张办公桌,每张办公桌都用浅褐色的木材制成,桌面形状自然流畅且不尽相同。这些办公桌之间用玻璃相互隔开,五张一组,仿佛一朵花上的五片花瓣。所有办公桌都是空着的。
“你是第一个到这儿来的,”雷娜塔说,“但很快就会有人来加入你。每一处客户体验部门的新办公区都会很快招满人手。此外,你这里离那些高级职员很近。”说着,她向四周挥了挥手,意指这周围的十几间办公室。透过玻璃墙,梅能看见这些办公室里的人,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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