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斯坦顿旁边的是埃蒙·贝利,他似乎因为另外两个人的在场而感到非常平静,甚至有些愉快。要知道这两个人(至少在表面上)是与他的价值观格格不入的。他位于泰的右下方,他的肖像如实地反映了他本人的形象——头发灰白,面庞红润,双眼闪闪发光,显得既开心又真诚。在所有人眼中,他就是公司的形象代表,他的品格总是与圆环公司紧密相连。他经常微笑,当他微笑时,他的嘴巴、眼睛甚至肩膀似乎都在微笑。他既辛辣又幽默,说话的方式既充满感情又有理有据,有时措辞巧妙,有时又浅白直接。他出身于奥马哈市一个极其平凡的六口之家,早年几乎没有什么引人注目之处。他曾就读于圣母大学,与后来就读于圣玛丽大学10的女朋友结了婚,现在两人育有四个孩子,三个女儿和一个期盼已久的小儿子,可惜小儿子天生患有脑瘫。“他是被上帝触碰过的,所以我们会更加爱他。”当他向公司以及全世界宣布儿子的出生时,他如此说道。
在这三位“智者”中,贝利是最有可能出现在公司的,他可能在公司的才艺展示上演奏迪克西兰爵士11长号,更有可能代表圆环公司出现在访谈节目中——咯咯笑着谈论(或嗤笑)联邦通信委员会的这个或那个调查行动,或者公布公司产的一项有用的新特性以及能够改变游戏规则的新技术。他喜欢人们叫他埃蒙大叔,当他阔步走在公司里时,就像一位备受爱戴的大叔、第一任期内的泰迪·罗斯福12,既平易近人又真挚诚恳。这三个人无论是在这幅肖像画中还是在实际生活中都像一束搭配并不协调的奇怪花束,但毫无疑问这个组合很奏效。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三头管理模型很管用,于是《财富》五百强企业中有不少纷纷效仿这种管理机制,至于取得的效果则是好坏参半。
“但他们为什么不能请一位真正懂行的人来好好画一幅三人的写实肖像呢?”梅问道。
她越看这幅画,越感觉它奇怪。经过画家的刻意构图,三位智者每人都将一只手搭在了另一个人的肩上。这其实是不可能的,因为现实中手臂是无法这样扭曲或伸展的。
“贝利认为这幅画非常滑稽,”安妮回答说,“他希望把它挂在主走廊中,但斯坦顿否决了这一想法。你知道贝利算得上是个收藏家,对吧?他的品位令人难以置信。我是说,在大家印象中他是个乐天派,一个来自奥马哈的普通人,但他还是个鉴赏家,对保存过去的艺术品,甚至是过去糟糕的艺术品颇为热衷。等你看到他的图书馆之后你就明白了。”
她们来到一扇巨大的门前,这扇门看起来很可能是中世纪将野蛮人拒之于外的门。在门及胸高处一对巨大的石像鬼门环向外伸出。梅轻笑道:“门环真不错。”
安妮嗤笑一声,向墙上一块蓝色的牌子挥了挥手,门立刻就打开了。
“绝了,对吧?”安妮转向梅说。
这个图书馆有三层,一块开放的中庭周围环绕着三个楼层,一切都是用木头、铜和银制成,仿佛是一曲用低调的音符谱成的交响乐。这儿至少有一万册书,大多用皮革装订而成,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漆光闪闪的书架上。在众多书本中立着一些著名人物的胸像,希腊人、罗马人、杰斐逊、圣女贞德以及马丁·路德·金。天花板上还挂着一个“云杉鹅号”飞机13(还是“艾诺拉·盖号”轰炸机14?)的模型。图书馆里还有大约十二个内部发光的古老地球仪,光线温润柔和,照亮了那些已经消失了的国家。
“在许多这样的玩意儿就要被拍卖或者遗落的时候,他把它们买了回来。要知道,这就是他的圣战。当一些贫苦人家迫不得已准备承担巨大的损失卖掉他们的宝贝时,他就跑到人家家里按照市场价格买下它们,并且允许这些宝贝原来的拥有者随意前来观看。这些人也就是这里的常客,他们头发灰白,常到此阅读曾经属于他们的书,摸摸曾经属于他们的东西。哦,你一定得看看这个。它会让你大吃一惊的。”
安妮领着梅爬上了三段楼梯,所有台阶上都铺着图案错综复杂的马赛克地砖,梅猜想它们是拜占庭时期某些地砖的复制品。她扶着楼梯黄铜质的扶手向上走去,发现扶手上几乎没有任何指纹或者污渍。她看见那里有会计师用的老式绿台灯,闪烁着铜质和金质光泽的一架架望远镜相互交错,从倾斜着的玻璃窗口向外伸出——“哦,向上看。”安妮对她说,梅抬起头,发现天花板是用彩色玻璃镶嵌而成,拼出了一圈又一圈不计其数的天使图案。“那源自罗马的某座教堂。”安妮解释道。
她们来到了图书馆的顶层,安妮带领着梅穿过狭窄的走廊,走廊两侧陈列着圆形书脊的书籍,有些书甚至和梅一般高。这些书中有《圣经》、地图册以及关于战争、动乱、消失了的国家和民族的带有插图的历史书。
“来,看看这个,”安妮说,“等等,在我给你看这个东西之前,你得向我做出口头保证,绝不对他人透露这个秘密,行吗?”
“行。”
“我是说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我很严肃地对待此事。”
“好。现在当我移动这本书时……”安妮说着移动了一卷巨大的题为《我们最辉煌的岁月》的书。“瞧好了。”她说着向后退了几步。只见放置有一百本书的墙壁开始慢慢地向里移动,展现出隐藏在墙壁内的一间密室。“这很诡秘,对吧?”安妮问,说罢她俩走了进去。里面的这间房间呈圆形,内部排满了书籍,但它的核心是位于地板中央的一个洞,洞四周围着铜质栏杆。一根杆子穿过地板,向下方未知的区域延伸下去。
“他是不是消防员啊?”梅问。
“我怎么知道。”安妮说。
“这根杆子通向哪里?”
“就我所知,它通到贝利的停车点。”
梅简直想不出该用什么词来形容这件事:“你下去过吗?”
“不,对他而言,把这个给我看就已经够冒险的了。他本不该给我看的,他曾这样告诉我。而现在,我又把它给你看了,这么做很愚蠢。但这里可以告诉你贝利这人有着怎样的头脑。他能够拥有任何东西,而他想要的却是一根消防员用的滑杆,一直通到七层之下的停车场。”
这时,安妮的耳中传来一声滴答声,她对信号那头的某人应了句“好”。看来,她俩该离开这里了。
她俩正乘坐电梯降回主要的员工楼层,安妮说:“那么,我得走了,我有工作要做。现在到了‘视察浮游生物’的时间了。”
“什么时间?”梅问。
“你知道,许多小规模的新创公司总是希望大鲸鱼(也就是我们公司)能认为它们足够美味,从而愿意把它们吃掉。每周我们都会与这些家伙见一次面,他们都想成为泰那样的人物,并且试图使我们相信我们需要争取他们。这说来有点悲哀,因为他们已经不再试图装出一副收益丰厚或者有潜力盈利的样子了。听着,尽管如此,我还是要把你交给另两位公司大使。他们对待自己的工作都非常严肃认真。事实上,你得好好瞧瞧他们是如何对待工作的。他们会带你参观公司园区的其他区域,之后我会来接你去参加公司的‘夏至派对’,可以吗?派对七点钟开始。”
电梯门在二楼玻璃餐厅附近打开了,安妮把梅介绍给了德妮斯和乔赛亚,这两人都是二十六七岁,同样的目不斜视,看起来真挚诚恳,都穿着式样简介、颜色雅致、领尖有纽扣的衬衫。两人与梅握手时都伸出了双手,看上去几乎要鞠躬了。
“今天可别让她工作。”安妮说完便走回电梯,消失在了她们的视野中。
乔塞亚是个身材瘦削、满脸雀斑的男人,他湛蓝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梅,说:“我们非常高兴认识你。”
德妮斯是个身材高挑的美籍亚裔女人,她对梅微微笑了笑,闭上眼睛,仿佛在回味这一时刻:“安妮把你俩的事情全部告诉了我们,说你们交情甚深。安妮是这里的心脏和灵魂,所以你能加入我们,对我们而言实在是件幸事。”
“人人都喜欢安妮。”乔塞亚补充道。
他们对于梅的敬重令她颇为尴尬。他们显然比她年长,但他们表现得就像她是一位来访的名人一样。
“我知道这可能有些多此一举,”乔塞亚说,“但如果你同意的话,我们想给你一次全面的新人之旅,可以吗?我们保证会让它变得有趣的。”
梅笑了,迫不及待地跟在两人之后开始了参观。
在当天接下来的时间里,德妮斯和乔赛亚带梅参观了各种玻璃房间,并给她提供了简短却异常热情的介绍。梅见到的每个人都非常忙碌,近乎工作过度,但他们见到她都非常兴奋,为安妮的任何一位朋友能够加入公司而感到高兴……梅参观了医疗中心,经介绍认识了掌管那里的留着长辫的汉普顿医生;参观了急诊室,见到了收治病患的苏格兰裔护士;参观了占地一百平方码的种植园,在那里两位全职农夫正在一边从新近收获的胡萝卜、土豆和甘蓝中抽样,一边向一大群圆环公司职员们介绍着什么;还参观了迷你高尔夫球场、电影院、保龄球馆以及百货商店。最后,在公司园区的偏远角落(梅如此猜测,是因为她能看见不远处的围墙和圣温琴佐酒店的房顶。顺便说一句,圆环公司的来访者通常都在这家酒店中下榻),梅参观了公司宿舍。此前梅就对公司宿舍有所耳闻——安妮曾经说到她自己有时会在公司过夜,现在她宁愿住在公司宿舍而不是住在自己家里。沿着宿舍走廊行走,看着一间间整洁的房间(每间房间都配备一个闪亮的小厨房、一张办公桌、一套垫得又厚又软的沙发和床),梅不得不承认安妮的偏好是发自肺腑的。
“现在这里有一百八十间房间,不过我们正在迅速增加房间数量,”乔塞亚说道,“这个园区中有大约一万名员工,总有一些人需要工作到很晚,也有些人白天需要小憩一会儿。这些房间都是免费使用的,并且总是保持整洁。你只需要上网就可以确定哪些房间是空闲的。如今这些房间总是很快就会被预订光,但是我们计划在接下来的几年内将房间数量扩充到至少几千间。”
“在类似今晚的派对之后,这些房间总是住得满满当当。”德妮斯说着对梅心领神会地眨了眨眼。
参观进行了整整一下午。其间,他们去烹饪课堂品尝了美食。当天那里有一位著名的年轻厨师正在授课,此人因为能够恰到好处地烹饪一切动物全身的肉而闻名遐迩。她为梅献上了一道名叫“烤猪脸”的菜,梅尝了之后觉得它的口感就像脂肪含量更多一些的熏肉,她非常喜欢。在他们参观公司园区时,他们还与其他参观者擦肩而过,这些参观者有的是大学生,有的是商贩,还有一位似乎是参议员,身边还跟着他的助手们。他们经过了一段拱廊,拱廊中有几台古老的弹球游戏机。他们还参观了一个室内羽毛球场,据安妮称,有一位羽毛球前世界冠军就在这里接受再次训练。等乔塞亚和德妮斯把梅带回园区中心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一些员工正在草坪上安装刻有提基15神像的火把并把它们点燃。暮色中,几千名圆环公司的员工开始聚集在一起。站在他们中间,梅知道自己绝不会想在其他任何地方工作——她只想留在这里。她的家乡、加利福尼亚州的其他地方甚至美国的其他地方与这里相比,简直就像个混乱不堪的发展中国家。在圆环公司的围墙之外,有的只是噪声与挣扎、失败与污秽。但是在这里,一切都完美无瑕。在这里,最优秀的人们创造了最优质的系统,最优秀的系统又收获了无限的资金,这些资金继而创造出了这块最佳的工作环境。而这一切都再自然不过,梅这样想道。毕竟,除了梦想家们,还有谁能创造出乌托邦呢?
“这场派对吗?这没什么。”安妮向梅保证道。此刻,她们正沿着四十英尺长的自助餐餐台慢步向前。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晚间的空气也逐渐冷却,然而公司园区不知何故分外温暖,数百支火把迸发出琥珀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园区。“这场派对是贝利的主意。这倒不是说他是什么‘地球母亲’,但是他对恒星啦、季节等很感兴趣,所以夏至、冬至这样的日子他是不会错过的。他会在某个时刻出现,欢迎每一个人——至少他通常都会这么做。去年他穿了件无袖背心。他为他健美的双臂深感自豪。”
梅和安妮正走在苍翠繁茂的草坪上,往自己的盘子里盛放食物,之后在石头砌成的露天剧场中找到了座位。安妮手持一瓶雷司令葡萄酒,在向梅的玻璃杯中斟酒。她说这瓶酒是公司生产的,是一种卡路里更低、酒精含量更高的新型调制品。梅望向草坪另一侧排成几排、咝咝作响的火把,每一排火把都把狂欢的人群指向某种娱乐活动——林波舞16、脚踢球游戏、滑步舞等,这些娱乐活动与夏至本身都无丝毫联系。派对看上去很随意,不遵循任何计划,这降低了人们对它的期待,结果反而达到了超乎意料的效果。大家很快都醉了,没多久梅就找不到安妮了,她完全迷了路,最终发现自己正朝着滚地球场地走去。一小群年长一些的圆环公司员工(他们年龄都在三十岁以上)正在这块场地上用甜瓜打保龄球。梅设法回到了草坪上,加入了一种被圆环公司员工们成为“哈”的游戏。这游戏似乎就只要求参与者把双腿、双手或者四肢交叠着躺下即可。每当你旁边的人说“哈”时,你也必须说“哈”。这是个非常糟糕的游戏,但是就目前看来,梅需要它,因为她感到自己的脑袋正在旋转,而水平躺下会让她感觉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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