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长时间坐在令人窒息的房间里,现在他们要活动一下手脚,摩肩接踵,熙来攘往,贪婪地呼吸空气,吸香烟,喷云吐雾,在一个钟头的时间里,马路上由于他们同时的出现,而像是喷射出充满欢乐生机的火光。因为也只有一个钟头,随后他们又得回到关闭的窗户里,开动车床或者缝衣机,坐在打字机前敲动键盘,计算一行行数字,或者印刷或者剪裁或者制鞋。他们身上的肌腱知道这一点,于是他们才如此纵情欢乐;他们的灵魂知道这一点,于是他们才如此恣意享受。这时刻是短暂的啊。他们贪婪地攫取和捕捉光明和快乐,凡是一种真正的乐趣和一种快意的玩笑,他们都趋之若鹜。毫不奇怪,首先展出猴子的橱窗就有力地满足了这种免费娱乐的愿望。人们饶有兴趣地围拢在玻璃窗前面,靠前的是那些女店员,她们的吵吵嚷嚷,就像从一个嘈杂的鸟笼里发出的尖厉和叽叽喳喳声。与她们挤在一起的是那些工人和游手好闲的混混,他们口吐脏话,动手动脚;围观的人越多越拥挤,形成紧紧的一团。这时我的朋友身穿草黄色的外衣,像一条小金鱼一样,活跃而迅疾地在人群中游来游去。现在我不能长时间停留在我这个不利的观察点上了,当务之急我要从近处清晰地去关注他的手指,以便去熟悉这门营生中令人兴奋的动作。但这可是要付出极为艰巨的努力,因为这条训练有素的猎犬有一种特殊的技能,变得滑不溜肌的,像条鳗鱼一样,能从拥挤人群中的极小缝隙中穿过去。刚才他还安静地候在我身旁,可现在他突然间消失不见了,而就在这同一瞬间他已经挤到玻璃窗前,居然一下子就穿过了三四排人。
我当然要随在他身后挤了过去,因为我怕在我到达橱窗前时他又以他惯有的出没无常时左时右的方式消失不见。但不,他在那儿非常安静,安静得出奇地在那儿等待。要注意啦!他一定在转念头,我立刻在告诉自己,要留心观察他身边的邻人。站在他身旁的是一个胖胖的妇女,看来是一个穷人。她右手亲切地挽着一个十岁模样的面色苍白的女孩,左手拿着一个敞口的廉价皮制购物袋,两根长长的白色面包棍,随意地竖放着,露出一端。很显然,购物袋里的食品是她丈夫的午餐。这个老实的普通女人,没戴帽子,围着一条刺眼的头巾,身穿一件自己缝制的方格印花布连衣裙。她为猴子的嬉闹高兴得难以形容,她的宽大得几乎显得肿胀的身体由于大笑而颤抖起来,这使购物袋中的两根面包上下跳动不已。像被挠痒一样,她咯咯的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很快她就同那些猴子一样,给了人们同样的快乐。在生活中很少享受到这种难得一见的欢乐场景的人,他们都心怀本性中那种质朴的乐趣,心怀极大的感激:啊,只有穷苦的人才会有这样真正的感激;只有他们,当他们不花费一个铜板,就像上天所赐那样,这对他们而言,这才是享受中的最高享受。这个善良的女人俯下身来问孩子,他是不是看得清楚,别错过猴子的滑稽场面。“好好看,玛格莱塔”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一再地鼓励面容苍白的女孩,显然在陌生的人群中孩子羞于大声的欢笑。端详这样一个女人,一位母亲真是令人高兴,她是大地女神盖娅的女儿,法兰西民族健康快乐的丰硕果实。这位杰出的女性,为了她那开怀的、欢快的、无忧无虑的欢乐,能拥抱她该是多好。但突然间我有了点不祥之感。因为我注意到,那个身穿木黄色外衣扒手的衣袖在越来越靠近那个无忧无虑女人敞开来的购物袋(只有穷人才是无忧无虑的)。
上帝啊!你不是要偷这个穷苦诚实的,这个无比善良和快乐的女人购物袋里的钱包吧?突然间我心头涌起了愤懑。迄今为止我一直心怀快乐地在观察这个偷包贼,出之我的肉体,出之我的灵魂;我在想,在感受,在希望,甚至祈愿,在他投入巨大的勇气,付出努力,冒着风险,最终能取得一次小小的成功。但是现在我开始不仅在注视他偷窃的企图,而且也注视那个被偷的人,这是一个朴实得令人感动,无忧无虑得令人愉悦的女人。她也许花上几个小时的打扫房间和搽洗楼梯才能赚到几个铜板。我感到愤怒了!你这个家伙,滚开!我真想对他大喊一声,不要碰这个女人,去找别的人!于是我竭力地挤到前面,靠在这个女人的身边,保护那个面临危险的购物袋。但恰恰在我往前挤的当儿,这个家伙却转过身去,从我身边一滑而过。在他擦身而过时,告罪地说道:“请原谅,先生。”声音非常细微而谦卑(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说话),随之那身木黄色外衣就从人群中溜走了。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我有这样的感觉:他已经得手了。现在我可不能让他从我的眼里溜掉!我身后的一位先生骂了我一句:“野蛮人”,因为我狠狠地踩了他的脚。我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挤了出来,正好来得及看到那件木黄色大衣从林荫道的拐角飘动进入旁侧的一个巷子。我现在跟在他的后面,跟住他!紧紧盯住他的脚跟!但是我得加快我的脚步,我开始几乎不相信我的眼睛,因为这个人,我有一个小时在观察他的这个人,陡然间变成另一个样子。先前显得畏葸不安,几乎是昏昏沉沉,甚至是跌跌撞撞,而现在却轻快得像一只黄鼠狼,沿着墙边匆忙有如一个消瘦的公务员误了汽车迫切想及时赶到办公室一样,步调显得惶惶不安。我不再怀疑了,这正是行窃得手后的脚步,是想尽快和不惹人注意离开作案地点的第二种脚步。不,毫不怀疑了;这个流氓从购物篮子里偷走了这个穷苦女人的钱包。
在我一开始发火时,我几乎想发出警告:抓小偷啊!但我缺乏勇气。因为不管怎么说,我并没有看到他进行盗窃的事实,我不能事先认定他犯有罪过。抓住一个人并以上帝的名义扮演法律的角色,这是需要一种勇气呀,可我从来缺少这样的勇气,去指控去告发一个人。我知道得很清楚,在我们这个混乱不堪的世界,所有的正义都是有缺欠的,从一种存疑的单一事件中去把握真相,那是怎样的傲慢专横。但正当我还在思考该怎么办时,令我为之惊愕的事情发生了:这个奇怪的人在不到两条马路远的地方蓦地迈着第三种脚步出现了。他一下子停下快速的奔跑,不再佝偻身子,而是突然变得十分平静,泰然自若,像是信步而行的样子。显然他知道他已跨过了危险地带,没有人跟踪他了,这就是说没有人能抓他了。我明白了,在高度的紧张之后他要轻松地呼吸,他是一个退了休的小偷,是他的这项职业的一个享受养老金的人,是巴黎成千上万人中的一个,可以嘴叼起一支燃起的香烟平静泰然地漫步在巴黎的碎石路上;这个瘦弱的人毫无罪疚之意,踱着悠然、舒适和懒散的步子朝着德安丁大街走去。我第一次有了这样的感觉:他甚至对过路的女人和姑娘的娇美进行仔细地观赏,和寻找接近的机会。
这个老是有出人意料之举的人现在要到哪儿去?看见了吧:他到了三一教堂前那个一片新绿,鲜花盛开的小广场,为什么?啊,我懂了!你要在一条长凳上好好休息几分钟,为什么不呢?这种不断来回奔波一定是够累的了。可不是这样,这个令人不断惊奇的人并不是去坐到一只凳子上,而是看准了目标直奔向——我现在请求原谅——一个专供公众解手用的小房子,进去后他谨慎地关上了那扇大门。
在最初的一瞬间我忍俊不禁大笑起来:这样一种艺术竟然会终结在一个如此平庸的地方?或者恐惧竟然直沁入你的五脏六腑?但是我又看到了,永远喜欢恶作剧的现实总是能找到令人愉悦的花样,因为现实比那些善于虚构的作家更为勇敢。现实敢于毫无顾忌地把异乎寻常与卑微可笑并列在一起;心怀叵测地把普通的人性与令人惊奇的人性并列在一起。就在我坐在一个长凳上——除此我能做什么呢——等待他从这间灰色小房里再度现身时,我明白了,此种营生中的这位行家里手,当他独自处在四面墙内时,在里面只能是合乎逻辑地干他这门行业中该干的事情,清点他的收获;因为这对一个职业扒手而言,他必须及时地考虑到,把他所有的证据要完全清除干净。这是我们这些外行人根本就没有考虑到的难题(这一点此前我从来没有想到)。在一座永远警觉的、有千万双眼睛在窥视着的城市,很难找到这样一个地方,躲在四堵墙里。如果有人难得地读到法庭审讯记录时,那他每一次都会惊奇,在一次最微不足道的事件中都有许多证人出场作证,他们有魔鬼般的精确的记忆力。当你在马路上撕碎一封信,把它扔到路旁泥坑里时,那会有十几个人在盯着你,而你却浑然不觉;五分钟之后,还会有某一个无所事事的年轻人或者是出于开玩笑,就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如果你在楼道里检查了一下你的钱包,那明天这个城市的某一个你根本就没有看到过的女人就会跑到警察局声称自己失盗,对你进行了一番细致入微的描述,像是巴尔扎克一样。当你进入一家餐馆时,你根本就未加理睬的侍者就会注意到你的服装,你的鞋,你的帽子,你的头发颜色和你的指甲的形状是圆的还是平的。在每一扇窗户后面,在每一面橱窗的玻璃后面,在每一个更衣间后面,在每一个花盆后面,都有几双眼睛在盯着你;当你天真地以为,你是独自一人在马路上信步而行无人对你注意时,那到处都有非专业的证人在场。这是由好奇心织成的疏而不漏,每日更新的一张网,它罩住了我们的整个存在。你这个娴熟的艺术家,花费了五个铜板(4)。在这四面不透亮的墙里待上几分钟,这是多么精彩的主意。当你从偷来的钱袋中把钱掏出并把物证毁掉时,没有人能看得见,甚至是我,另一个你,一个在这儿等候的同路人,他既为你感到高兴也同时为你感到失望,他无法计算你偷了多少啊。
至少我是这样想的,但事情的发展却是另一个样子。因为当他用细长的手指一打开那扇铁门时,我就知道他这次失败了;有如我与他一道清点过钱包一样,这次所获太微不足道了!他沉重地移动脚步,一个疲惫不堪,精疲力竭的人,目光低垂无力,眼皮耷拉下来,我一看这个样子马上就知道了:倒霉蛋,你这整个一上午算是白费劲了。毫无疑问在你偷来的钱包里没有什么可称道的(我若是事先告诉你就好了),顶多不过有二三张揉得皱巴巴的十法郎票子罢了,你在这次行动中所投入的巨大精力和所谓被打断脖子的风险与你的所获相比太微乎其微了;只是那个不幸的女人,却是痛心疾首呀。她现在也许在伯来维尔区(5)不断地向女邻居哭诉她的不幸遭遇,咒骂那个该死的小偷,一再地用颤抖的双手抖搂她那购物袋。他这个可怜的小偷同样如此,我的眼睛就看出来了,这次行窃是一次失败,几分钟之后我的推测就已得到证实。这个可怜虫现在是神形俱疲,在一家小鞋店前面他停下了脚步,长时间渴望地打量橱窗里那些廉价的鞋子。一双鞋,一双新鞋,他真的需要一双新鞋换掉脚上那双破鞋。他比成千上万的人更迫切地需要,那些人今天都穿着漂亮的、全皮底鞋或轻松胶底鞋,在巴黎大街上游来逛去。而他极迫需要恰恰是为了他的这种并不光彩的营生。但他那种既渴求而又绝望的目光暴露出了,橱窗里标价五十四个法郎崭新锃亮的鞋,他的这次所获是买不起的。他垂下铅灰色的双肩,躬身离开明亮的玻璃橱窗,继续前行。
继续,往哪?再去干那种会被扭断脖子的勾当?再一次为这样一种可怜的、寥寥无几的所得而去冒失去自由的危险?不,你这个可怜人,至少要休息一会儿嘛。真的,当我正被自己的希望所吸引时,他现在踅入一个巷子,在一家廉价的小饭馆前停下了脚步。我当然要跟在他的后面了。因为我要知道这个人的一切,到现在已经有两个钟头了,一直是血管贲张,神经绷紧,与他同呼吸共命运啊。为了小心起见,我还迅即为自己买了一份报纸,以便好用它遮住自己,我特意地把帽子压到额头,进入饭馆,坐在他后面的一张饭桌旁边。但是我的这种小心没有必要了,这个可怜人再没有力气心怀好奇地左顾右盼。他用一种呆滞的目光,渴求和疲惫地凝视着白色桌布,直到侍者送上面包时,他那瘦骨嶙峋的双手活了,贪婪地扑向面包。他开始咀嚼起来,其速度之快使我惊愕地认识到了:这个可怜人饿了,一种真正的、名副其实的饥饿,从清晨,也许是从昨天就一直饥肠辘辘。当侍者给他送来他订的饮料,一瓶牛奶时,骤然间我对他产生的怜悯之情变得炽热起来。一个小偷,一个喝牛奶的小偷!总是一些个别细微屑事会像一支燃起的火柴一样,一束火光就能照亮一个灵魂的深处;在这一瞬间,当我看到他,这个偷包贼,在喝所有饮料中这种最最朴素的、最最单纯的饮料时,当我看到他喝柔和的牛奶时,我就知道了,对我而言,他立即就不是一个小偷了。他只不过是这个扭曲世界里无数的穷苦人、被追逐的人、患疾病人和不幸的人中的一个而已。我突然间感到除了那好奇心之外,我与他在一种更深的层次上联在了一起。在共同的世间所有形式中,在赤裸身体时,在严寒酷暑中,在睡眠中,在筋疲力尽时,在肉体遭受磨难时,把人区分开来的东西就消失了,把人类分为有德者和不义者,分为圣贤和罪犯的人为范畴就不存在了;剩下的就是可怜的野兽,永远是野兽,尘世上的生物,会饥渴,需要睡眠,知道疲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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