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一样,我颤抖起来,它径直准确地击中我的内心深处,我突然间什么都知道了,完全肯定,而且是最终的,不可反驳的。不,他不是侦探,我怎么竟然会那么愚蠢呢?他是,如果可以这样说的话,他是一个警察的对立面:是一个掏包的扒手,一个真正的、名副其实的、训练有素的、职业的、地地道道的小偷。他在这儿的林荫道上要猎取皮夹、手表、女人的手提包以及其他的物件。当我观察到他恰恰是哪儿人群拥挤他就往那儿去时,我开始准确地断定,他干的是这种营生。现在我也明白了,他故意装作的跌跌撞撞,他向陌生人的身上碰来碰去,是为什么了。我越来越清楚,越来越了解他的用心了。他偏偏在咖啡馆门前,完全靠近交叉路口找了个落脚之处,这不是没有原因的。一个聪明的店主为他的橱窗独出心裁想出了花样;铺子里的商品,如椰子、土耳其糖果、各式各样五颜六色的奶糖,由于缺少吸引力一直不大畅销。店主于是想出了一个精彩的主意:橱窗不仅仅只用假的棕榈树和热带的景物进行富有东方情调的布置,而且在这种南方的景色中放进了三只可爱的小猴子。这真是杰出的主意。这三只猴子在玻璃窗后面肆意打闹,翻筋斗,龇牙咧嘴,相互间捉跳蚤,做鬼脸,出洋相,按着猴子的习性,无拘无束,任性而为。这家精明的老板得其所哉,因为过路人无不拥到窗前驻足观看。特别是那些女人对这种表演高兴得直喊直叫。每当那些好奇的行人密密麻麻麇聚橱窗前时,我的这位朋友便不声不响快速出现在那里。他以温和而又过分谦卑的方式在密集的人群中挤来挤去。
迄今为止我一直对这种街头盗窃艺术所知甚少,我也从来没有对它有什么研究。可我知道,熙熙攘攘的人群是小偷下手的极好时机,这就如青鱼要产卵那样理所当然,因为只有在相互拥挤相互碰撞时被偷者才觉察不到那只危险的手,那只窃走钱包和怀表的手。但除此之外……我现在才第一次意识到——,很显然,为了能顺利得手,需要某种物件来分散注意力,来短时间麻痹每个人保护自己财物的那种下意识的警觉性。在这种情况下,这三只猴子做出种种怪相和确也令人开心的表情,以绝妙的方式分散了人们的注意力。说真的,这几只丑态百出,怪模怪样和赤身裸体的家伙,在不知不觉中就成了我的这位新朋友,这个扒手得力的同谋犯和帮凶。
请原谅我,我恰恰迷恋我的这种发现,因为在我一生中还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小偷呢。或者更坦率地说,在伦敦求学时,为了学好我的英语,我经常去旁听法庭审判,有一次我正遇上两个警察把一个脸上长着疙瘩的红头发的小伙子押到法官面前。在桌子上放着一个钱袋,这是物证,一两个证人发过誓,然后作证,随后法官嘟嘟囔囔了几句含糊不清的英语,红头发小伙子就消失了。如果我听得不错的话,他被判了六个月。这个我见过的第一个小偷,但不同的是,我当时根本无法证明这个小伙子真的就是小偷。因为只是证人证实他有罪,我也只是旁听了法庭对罪行的重述,而不是目睹罪行本身。我仅是看到一个被告和一个被判有罪的人,没有看到真的盗贼。因为一个盗贼只有在他进行偷盗的时刻才是一个盗贼,而不是在两个月之后,因为他为他的罪行站在法官面前,这就像诗人只有在他创作时才能真的称得上是诗人,而不是在一两年后他在扩音机前朗诵他的诗作时;作案者唯有在他在作案时是作案者,这才是真实的,可靠的。现在我有难得一遇的机会,去窥视一个小偷的最富有特征的时刻,去窥视表现他本性中最最内在的真实,那种稍纵即逝的瞬间,这样的机遇太稀有了,犹如去观察女人的受孕和分娩一样。而就是想到了这种可能性我才激动起来。
我毫不犹豫地决定,不去错过这样一次如此精彩的机遇。不放过他进行准备的细节和作案本身。我立刻放弃我咖啡店前的扶手椅,因为我觉得这儿我的视野太受到限制了。现在我需要一个一览无余的,一个所谓可以活动的位置,从那能不受妨碍地进行窥探;几经试验,我选中了一个商亭,上面贴满了巴黎各家剧院五颜六色的广告。在那儿我能装做细心看广告的样子,不会被人注意,在此期间我却能在圆形的柱子保护下不无巨细地注视他的一举一动。我就带有一种我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执拗去观察这个可怜虫所干的困难而又危险的营生;我关注他,就我所能记起,这比我在剧院或在一部电影中关注一位艺术家还要紧张呢。因为现实在其最丰富多彩的时刻超越和高出任何一种艺术形式。现实万岁!
在巴黎的林荫大道上,从上午十一点到十二点的整整一个钟头的时间对我而言真的就是短暂的一瞬,因为它充满了持续的紧张感,无数的微小的激动人心的决断和偶发事件;我可以一连几个小时来描述这一个小时,它充满了神经的能量,它借助其赌博的危险性而引人入胜。直到今天我还从来没有,即使在相似的情况下,也没有想到过,这样一种非常困难和几乎难以学到的技艺,不,在宽大的马路上,在光天化日之下,去掏包偷钱是怎样一种可怕的,紧张得使人恐怖的艺术。直到今天,在我的想象中,小偷只不过是一种胆大妄为和技艺娴熟的一种模糊不清的概念罢了,我认为这门手艺实际上仅是手指的工夫而已,与玩杂耍或变小魔术没有什么两样。狄更斯在《奥里弗·特威斯特》曾描写过一个小偷师傅教一些小孩子怎样能把一条手帕从上衣里不被察觉地掏出来。在上衣的口袋上挂着一个小铃铛,当这些新手把手帕从口袋里偷出小铃铛响了起来时,那这次扒窃就是失败,是太笨拙了。但是我现在才觉察到,狄更斯注意的只是这种营生的粗糙的技术层面,只是指法的艺术。或许他从来就没有观察过一个实地作案的小偷,或许他从来就没有机会(如现在我通过一种运气偶然得到的)发现,一个在光天化日下进行作案的小偷,不只是需要一只灵活的手,而且也要有一种深思熟虑的精神力量,要有自我控制的能力,一种训练有素的、同时是冷静的和像闪电般迅速的心理素质,尤为重要的是一种异乎寻常的、疯狂般的胆量。在经过六十分钟的实地学习,现在我明白了,一个小偷必须具有一个外科医生在进行心脏缝合手术时的那种决断敏捷,任何一秒钟的迟疑不决都会是致命的;但在进行这样一种手术时,病人躺在那儿至少是要进行氯仿麻醉,他无法活动,不能反抗;而这儿的情况呢,这种轻微而突然的触动必须是在一个人完全清醒的身体上进行,而人身上放钱包的部位恰恰格外的敏感。当小偷在进行作案时,当他把他的手闪电般伸出时,恰恰是在作案最最紧张最最激动的瞬间,他必须同时要完全控制他脸上的全部肌肉全部神经,他必须表现得淡定,几乎近似漠然。他不可以流露出他的不安,不可以像凶手、杀人犯在他用刀子作案的同时,瞳孔里映射出他捅刀子时的残暴表情。一个小偷把他的手伸向猎物时,他必须面带清澈和善的目光,在相互接触的当儿,要谦恭的用漫不经心的语调说声“对不起,先生”。在作案的瞬间仅有聪明、清醒和机敏还是不够的;之前他要明白,他必须有知识渊博和识人的能力,他必须要以一个心理学家和生理学家对他的猎物进行考察。因为只有漫不经心和轻信不疑的人才在考虑之内,而在这样一些人之中仅有那些上衣没有结上纽扣的人,那些步履缓慢的人,那些他可以不被察觉就能靠近的人,才是真正的对象。我的这段时间数过,马路上有成千上万人,在他们中间也不过一两个人是真正的猎物,不会更多。只有在极少的对象身上,一个明智的小偷才敢于作案;而在这类人身上动手少有失败,即使是有,那还是由于数不清的偶然性影响造成的,且多在最后几分钟才放弃作罢。丰富的人生阅历,警觉性和自我控制对这门营生是十分必要的(我能证明这点),因为也要考虑到,小偷在他用紧张的感官必须选择和靠近的猎物的期间,同时必须用他那些强力症挛起来感官中的另一个感官去关注,他在作案的同时不被他人看到。不管是在街角上窥视的一个警察或是一个侦探,或者是那些总是在大街游来逛去的好奇心盛的路人之一;他必须经常是眼观六路,看是否他的手在匆忙中会因橱窗的映射而露出马脚,是否有人从一个店铺或在一扇窗户里在监视他的行动。他付出的努力是巨大,可这与危险相比几乎不成比例;因为一次错误,一次失手,那就得有三年或四年的时间再见不到巴黎的林荫大道了;手指的轻轻一次颤抖,匆忙中神经质般的一次触动,那就要付出自由的代价。光天化日下,在一条林荫路上行窃,我现在才知道,这是一种最最勇敢的壮举。从此以后,每当报纸把这一类盗窃行为当做无足轻重的小事,给罪犯很小的版面和寥寥三行文字时,我觉得这是不公平的。因为在我们这个世界上,在所有被允许从事的和不被允许从事的技艺中,它是最最危险、最最困难的技艺之一:就它的最高的成就而言,几乎有权称自己是艺术。我可以这样说出来,我能够证明这一点,因为在四月里的这一天,我曾经亲自经历过,我亲自感受过。
感同身受,这决不是夸张,当我这样说时,那是因为一开始,在最初几秒钟我对这个人在干的这种营生仅是冷静地纯事物性观察而已;但每一次心怀狂热的观察都会不由自主地激发起情感,一再地与情感联结起来,就这样我开始逐渐与这个小偷合而为一了;在某种程度上我已进入他的肌肤,进入他的双手,我从一个旁观者变成他灵魂上的一个同伙,为什么会这样,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也不想这样做。这种转变的过程一开始,是我在一刻钟的观察之后,令我惊异的是,我已在衡量那些路人中间有谁是适合下手,有谁是不适合下手的猎物。他们上衣是扣上的还是敞开的,他们的目光是漫不经心的还是警觉的,他们贴身的钱包是否能轻易到手。一句话:他们是否是我这位新朋友的目标。不久我甚至不得不承认,在这场开始进行的斗争中我早不再是中立的了,而是从内心上就已经无条件地渴求他的作案最终能够得手。是呀,我甚至不得不费力去遏制那种帮他作案的急迫愿望。正如赌客身边一个喜欢饶舌的旁观者总是热心地用胳膊轻轻地去触碰赌客,警告他注意出牌一样,我现在恰恰就是这样的猴急。当我的朋友错失一个极好的机会时,我便递眼色给他:别放过那边的那个人!就是那儿的那个胖子,他抱着一大束鲜花。或者,当我的朋友又一次在拥挤的人群中出现时,意想不到在街拐角出现了一个警察,我觉得我有义务去警告他,因为这时惊恐已深入我的双膝。好像我已经被抓住了一样,我感觉到警察的沉重手掌已拍到他的肩膀,已拍到我的肩膀。但是,不用担心了!这个消瘦的汉子又重新堂而皇之和若无其事地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且从危险的岗亭旁走了过去。这一切够紧张的了,而这还不够刺激呢,因为我越是深切地与这个人感同身受,越是从他二十次失败的作案尝试中开始理解他的这门技艺,我就越是变得焦急万分。他为什么还总是不动手,而总只是在考察在尝试。我开始对他愚蠢的迟疑不决和一再的规避退缩真的恼火起来,活见鬼了,你倒是动手呀,胆小鬼!鼓起勇气!就是那边的那个人,那边的那个人!你终归是要出手呀!
幸运的是我的朋友并不知道也没有想到,我对他怀有的这种不受欢迎的关切,不会因我的焦急而惶乱失措。因为这就是真正的久经考验的艺术家与新手、半吊子和门外汉之间的区别,艺术家出于无数的阅历和每一次真正的成功之前遭受到的那些必然的败,知道他在等待和耐心之中才会获得决定性的良机。完全像诗人在创作时那样,他毫不在意地放弃成千上万个表面看来是诱人和完美的念头(只有那些半吊子作家才会立刻就用鲁莽的手抓住不放),以便倾其全力用在最后的一击上。这个瘦小虚弱的人让数以百计的机会随意溜走,而我在这门营生中是半吊子,门外汉,却把它们看做是难遇的良机。他在考察,他在尝试,他在盘算,他靠近人群。他的手肯定不下百次地触动陌生人的口袋和大衣。但他却一次也没有动手,他毫不疲倦地耐着性子,装做是漫不经心的模样,在离橱窗几步的距离转来转去,目光警觉,斜视周围,审视各种可能,衡量在我这个新手根本就看不到的危险。这种平静的,匪夷所思的坚持虽令我焦躁,却又兴致盎然,使我有把握感到他最后必然成功。因为恰恰是他的那种韧劲表明,在他没有得手之前,他是不会放弃的。正因此我下定决心,看不到他的胜利,我是不会先一步离开的,哪怕是直等到深夜。
已经是中午时分,是人的潮水来临的时刻,突然间从所有的大街小巷,楼梯和庭院,一股股人的溪流涌向林荫大道宽广的河床。工人、缝衣女工、售货员以及无数被关在三楼、四楼、五楼作坊的人都一下子从工作室、工厂、办公室、学校和事务所里冲了出来。他们像一股昏黑的浮动的蒸气一样冒出,随之在马路上分散开来。穿白色衣衫和工作服的工人,三五成群的女店员,连衣裙上别着紫罗兰花朵,她们叽叽喳喳说个不休,身着鲜亮礼服的小官吏,腋下挟着皮包,行李搬运夫,穿蓝色军装的士兵,以及大城市里的形形色色人等。这些人长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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