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于憎恨死亡……我明白了,即使我上百次地走到她家门口,她也会把我当成一只狗那样赶走。
“我摇摇晃晃地在大厅里走着,感觉到人们在看我……我的样子想必是很古怪的……我走进小卖部,一连喝了两三杯……四杯法国白兰地……这才没有晕过去……神经再也受不住了,好像扯断了……后来我像个罪犯似的,悄悄地从旁门溜了出去……不论把世上的什么财富给我,也不愿再在这大厅里走一趟了,她的笑声还在那里的墙壁之间回响……我走了……也弄不清跑到哪里去了……大概是什么酒馆吧……我像一个希望忘却的人那样喝个没完……但是我并没有醉……笑声还在我耳边回响,刺耳的,愤恨的……我怎么也忘不掉这可恶的笑声……后来我在港湾附近徘徊……我把手枪留在旅馆里了,不然我一定开枪自杀了。我不再想别的事,走了回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柜子左边的抽屉里放着我的手枪……只有这个念头。
“如果说我当时没有开枪自杀……我对您发誓,那并不是胆怯……对我来说,把扳开了的冰冷的机头往下一按,那倒是解脱……但是,怎么跟您解释呢……我觉得自己还有责任……该死的责任,我对她还有用,她还需要我,这个想法使我发狂。当我到旅馆时,已经是星期四的早晨了,而星期六……我已经对您说过……轮船星期六到,而我知道,这个女人,这个骄傲而自负的女人,在丈夫和上流社会面前是无法忍辱偷生下去的。啊,一想到轻率地丧失了宝贵的时间,想到我愚蠢的轻浮行为把任何及时挽救的希望都化为泡影了,我是多么痛苦……几小时地,我向您发誓,我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小时,绞尽了脑汁,想找出一个办法去接近她,改正我的错误,帮助她……至于她不允许我再去找她,这一点我完全清楚……我的全部神经还感觉得到她的笑声以及鼻翼愤怒的颤动……我几小时几小时地在我那间斗室里心急如焚地跑过来跑过去……已经是白天了,时近中午……
“我忽然被什么东西推到桌旁……我抽出一沓信纸,开始给她写信……我全都写了……我像一只挨打的小狗哀嚎着,我请求她原谅,说自己是疯子,是罪犯……求她相信我……如果她希望的话,我答应几小时内从城里、从这块殖民地销声匿迹,如果她希望,我可以去死……只要她原谅我,相信我,允许我在这最后的致命时刻帮助她……我写了满满的二十页……这大概是一封疯狂的、不可思议的信,类似痴人说梦。当我从桌旁站起来的时候,我浑身是汗,房屋在眼前晃动,我必须喝一杯水……然后才试着把信通读一遍,但开头几句话就叫我害怕……我用颤抖的双手把信叠好,就要装进信封里去……忽然我产生了一个想法。我找到了真正要说的决定性的话。我又抓起了笔,在最后一页附上一句:‘我在斯特兰德旅馆这儿恭候您表示宽恕的片言只语,如果七点以前得不到回信,我就开枪自杀!’
“然后我叫来了一个男孩,吩咐他立即把信送去。终于都说出来了!”
我们身边有东西滚动发出的声音,他的一个过猛动作把威士忌酒瓶给碰翻了。我听见他用手在甲板上摸着,突然一下子抓住了空瓶子;他猛地一挥手,把空酒瓶扔进了大海。沉默了几分钟,他又接着说了起来,说得更加热切,更加激动和急促。
“我已不再是一个虔敬的基督徒了……对我来说,既没有天堂,也没有地狱……如果有,那我也不害怕了——它不可能比当天早晨我所度过的那几个小时更可怕。请您设想一下,一间太阳晒着的小屋,中午显得更加炎热……这间小屋里面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张床……桌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只钟,一把手枪,而桌旁有一个人,他两只眼睛紧盯着秒针……这人不吃不喝,不抽烟,一动也不动,他一直……请听清楚,连续三个钟头一直盯着白色表盘和那根转着圆圈嘀嗒跑着的指针……就这样……我就是这样度过这一天的。我一心等待着,等待着……热带癫狂症患者就是这样的,干什么都是毫无意义,像一头畜生,混混沌沌的,带着一股子疯狂的、不拐弯的顽固劲头。
“我不再向您描绘这几小时的情形了……这是无法描绘的……现在连我自己也不明白,怎么可能经历过这一切却还没……没有发疯……而在三点二十二分……我知道得很准确,因为当时我看了看钟……突然响起了敲门的声音……我跳了起来……像饿虎扑食似的跳了起来,一步跳过去打开了门……门外一个中国小男孩怯生生地递给我一张叠着的字条。当我贪婪地把字条从他手里夺过来时,他立即就走开了。
“我打开字条,想看一遍……但是不行……眼前都是红色的圆圈……您想想这种痛苦……我终于,终于得到了她的回话……可是字母却在跳动、舞蹈……我把头放在水里浸了浸……才觉得好了一点……我重新拿起字条读着:
“‘晚了!但请在家等着。也许,我还要叫您。’
“没有签名。纸条揉得很皱,是从一本什么旧的表格上撕下来的……字体是匆忙用铅笔涂写的,歪歪斜斜,不像正常的,但看得出本来是一种很自信的笔迹……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张字条使我如此吃惊……这几行字里面有某种恐惧,有某种秘密,好像是边跑边写的,是在窗沿上或在马车里……这神秘的字条给人一种无法描述的凛冽悚惧之感……我终究……终究还是幸福的……她给我写了回话,我还不应该死,她允许我帮助她……也许……我能够……啊,我立即充满了无法实现的希望和理想……我成百上千次地反复读着这纸团,吻着它……仔细地看,寻找着什么被遗忘、被忽略的话语……我的幻想更加大胆,更加离奇。这是一种癫狂性的白日梦……一种麻木状态,混混沌沌的,但同时又很紧张,既像在打盹儿,又像是清醒的,也不知这状态延续了一刻钟还是几小时……
“我忽然一惊……似乎有人在敲门?我屏住呼吸……一分钟,两分钟,死一般的寂静……接着又是轻微的、像耗子似的窸窣声,很轻、然而很急的敲门声……我跳了起来——我的头很晕——猛地拉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男孩,她使唤的男孩,就是那个被我打破过嘴巴的男孩……他那黝黑的脸色发灰,惊恐的眼神道出了不幸。我立即非常惊慌……
“‘出……出了什么事?”我艰难地说了一句。
“‘Come quickly!(5)’他回答了一句,没有再说别的。
“我飞快地下了楼,他跟在我后面……下面已停着一辆小马车,我们坐了上去……
“‘出了什么事?’我又问他。
“他默默地看了我一眼,咬紧了牙齿。他浑身都在发抖……我又问了一遍,但他一直沉默不语……我真想再揍他一下,但是……他对她那种狗似的忠诚感动了我……我就不再问了……马车在热闹的大街上跑得如此之快,行人都骂着闪避到路边。我们驶过了欧洲人住宅区,顺着河岸驶入下城,并冲进了嘈杂拥挤的华人住宅区……最后我们拐进一条偏远而狭窄的巷子……停在一座矮屋前面……小屋又脏又矮,仿佛匍匐在地面上,前面是一个小铺子,里面点着油灯……鸦片烟馆、妓院、贼巢和窝藏赃物的地窖密窟就是偷偷地混在这类店铺中间的。男孩急促地敲门……门稍微打开了一点,从门缝里传出一个嘶哑的声音,问个没完没了……我忍不住,从马车里跳了下来,推开了门……一个中国老太婆惊叫了一声就跑开了……男孩跟着我走了进去。他领着我走过一条狭窄的过道……打开了另一道门……进到里面一间屋子里,屋里有一股烧酒味和凝血的腥味……从里面传出了呻吟声……我摸索着走了过去……”
话音又中断了。接着又说了起来——但已不只是在说,而是在呜咽哭诉了。
“我……我摸着路……在那儿……那儿,那张肮脏的草垫上……躺着一个人……痛得直抽搐……那就是她……
“我看不见她的脸……我的眼睛对黑暗还不适应……我摸到了她的手……滚烫的……像炭火似的,她在发烧,烧得厉害……我一阵痉挛,立刻明白了一切……她避开我跑到这儿来了……听凭随便遇到的一个脏老太婆……把自己给糟蹋了……仅仅因为怕把事情张扬出去……她情愿让一个巫婆毁掉自己,也不愿意信赖我……只是因为我这个疯子……不肯宽容她的骄傲,没有立即帮助她……因为她怕我甚于怕死……
“我大声叫他们点灯……小男孩跳了起来,那可憎的老太婆颤巍巍地端来了一盏熏得发黑的煤油灯。我勉强控制住自己才没有一把掐住这老妖婆的喉咙……他们把灯放在桌上……昏黄的灯光落在受尽折磨的身体上面……忽然……忽然我身上那种痴呆、暴怒和情欲的可鄙枷锁统统一扫而光……现在我就只是医生,救护者,有学问有知识的人……我忘记了自己……我的意识清醒明睿,同可怕的威胁展开搏斗……那赤裸的身体,我曾在梦中贪求过的身体,现在摸起来只不过像……唉,这该怎么说呢……不过是一个物体,一个器官……我并不觉得这是她,我所看见的只是一个正在同死亡搏斗的生命,一个在致命的痛苦中挣扎的人……她的血,她神圣的热血在我手上流,但我既不觉得激动,也不觉得恐惧……我仅仅是一个医生……我见到的只是痛苦,我还看到……还看到事情全都弄糟了,只有奇迹才能挽救她的生命……她被一只鲁莽的罪恶的手糟蹋了,她的血几乎流尽了……而在这个臭烘烘的洞穴里我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用来止血……连一点干净水都没有……我所接触的一切东西都是肮脏的……
“‘必须马上去医院。’我说。但是我还没有来得及把这句话说完,病人就痉挛着,吃力地抬起了身子。
“‘不……不……宁愿死……也别让任何人知道……不让任何人知道……回家……回家!……’
“我懂了……她仅仅是为自己的秘密,为自己的荣誉而搏斗……不是为了生命……于是我服从了。男孩拿来了担架……我们把她抬到担架上……她已经是奄奄一息了,不停地打着寒颤……我们仿佛是抬着一具尸体趁黑回到了家里。我们把莫名其妙、惊惶不安的仆人们支开了,像贼似的潜入了她的房间……关上了门……然后……然后……开始了一场搏斗,同死亡进行的长时间的搏斗……”
突然有一只手痉挛地抓住了我的肩膀,我因为惊吓和疼痛差一点叫了起来。他把脸凑到我跟前,于是我见到一排龇露出来的白牙齿和在月光反照下忽隐忽现的眼镜片,像两只巨大无比的猫眼睛。而他已经不是在讲,而是在发狂似的愤怒地大叫:
“您知道吗,您,一个局外人,坐在甲板躺椅上,作为世上一个轻松的旅游者,您可知道,人要死了是什么意思?您什么时候经历过这种场面,您见过身体怎样痉挛,发青的指甲怎样在空中抓挠,喉咙在怎样呼噜呼噜地喘气,每个肢体怎样挣扎,每个指头怎样同那个可怕的东西搏斗,瞪得圆圆的眼睛里怎样流露出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惧吗?而您这位逍遥自在的旅游者,您在这儿议论有责任帮助别人,您可曾有过这种经历?作为医生,我倒是常看到这些……而这是作为病例,作为某种客观事实……可以这么说,我见过并且研究过——但亲身经受这一切却只有一次……只有那时,在那天夜里我感同身受地和她一起死去……在那个可怕的夜晚,她流血不止,发着高烧。我坐在那儿,绞尽了脑汁,想方设法要为她止血,解除高烧。我眼看着她被一点点地烧干,我想挡住死神,可死神一步步地逼近,我却无力把它从床边赶跑。您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作为一个医生,通晓医治百病的良方,肩负着救死扶伤的责任,正如您的高见,但他却一筹莫展地坐在垂危者身边,完全无能为力……只知道一点,只知道一个可怕的真实,那就是无法挽救了……尽管我心碎欲裂……眼看着那可爱的身体止不住地流血,遭受折磨,数着那时而加快时而中断的脉搏,感到它在你的手指下渐渐地消逝……作为一个医生却不知所措,毫无……只能坐着,一会儿像教堂里面干瘪的老太婆那样祈祷上苍,一会儿又举起拳头威吓那个可怜的上帝,可你明明知道,上帝是不存在的。您明白这点吗?明白吗?……我……我只有一点不明白,怎么……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刻没有死去……怎么还可能做到第二天早上又从睡眠中醒来、刷牙、结领带……在经历了我所感受到的一切之后怎么可能还活着……我感觉到这个呼吸着的生命是第一个我如此费力挽救的人,用心灵的全部力量要挽救的人,而这人却从我身边滑脱,不知消失到何处去了。她一分钟比一分钟更快地滑走了,而我焦急的脑子却想不出任何办法来拉住她……
“还有一点使我加倍地痛苦,还有就是……当我坐在她的床边时——为了减轻她的痛苦,我给她用了吗啡。我看着她,她青灰的两颊烧得火烫,躺在那里——是的,当我这么坐着的时候,我一直觉得身后有一双眼睛极端紧张地注视着我……这是那个男孩蹲坐在地板上,嘴里喃喃地念着什么祷词……当我们的目光相遇时,我在他极度谦卑的目光里看到……不,我无法向您形容……那种恳求,那种感激,就在这时他向我伸出了双手,似乎是在恳求我挽救她的生命……您要明白——是向我,向我伸出了手,像恳求上帝似的……恳求我,我这个束手无策的软弱者……我知道,一切都完了,而我在这儿的用处就和在地板上爬的一只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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