蚁一样……啊,这目光使我多么难受……这种对于我医术狂热而盲目的信任……我真想对他大喊一声,踢他一脚,他使我感到如此痛苦……然而我同时也感到,对她的共同的爱和那个秘密又把我们两人联系在一起了……他像一只潜伏的野兽,阴郁地缩作一团紧坐在我背后……只要我说一个字,他就跳起身来,没有一点声音地光脚跑去把我所要的东西拿来,充满期待地颤抖着把要用的东西送给我,似乎缓解和得救都在此一举……我知道,为了抢救她,他不惜切开自己的血管……这个女人就是这样,她对于人们就有这样的威力,可是我……我却没有力量帮助她少流一滴血……啊,这一夜,这可怕的没有尽头的生死搏斗之夜!
“凌晨她又醒过来一次……睁开了眼睛……现在这双眼睛不再高傲和冷漠……闪耀着湿润的病态的光。她困惑地朝房间四周看了看。然后她看了我一眼,仿佛陷入了沉思,想要记起我的面孔来……忽然……我看出……她想起来了……惊慌、抗拒……一种敌视的惊骇情绪扭歪了她的面容……她的手臂开始动弹,似乎想逃……远远地远远地躲开我……我看出来她在想那个……那个时候的事……但后来她又思索起来……她看我时平静了一些,但是呼吸沉重……我觉得她想说话,想说什么……她的手又动起来……她想抬起身子,但是她太虚弱了……我让她安静下来,俯身对着她……这时她用充满痛苦的目光久久地看着我……她的嘴唇轻轻地动着……这是最后的、即将沉寂下去的声音……她说:
“‘没有人会知道吧?没有吧?’
“‘不会有人知道,’我确信无疑地说,‘我向您保证。’
“但她的眼神里仍然显出不安……她用发烧的双唇含混而吃力地说出:
“‘您对我发誓……不让人知道……发誓!’
“我举起一只手来发誓。她用一种无法言传的目光……温柔的、友好的、感激的目光望着我……真的,真是感激的目光……她还想说什么,但是她太吃力了……她躺了很久,累得精疲力竭,闭着眼睛。然后就开始了那可怕的一幕……她又苦苦挣扎了整整一个小时……天亮时才告结束……”
他沉默了很久。我一直没有发觉,直到由中甲板传来的钟声划破了寂静——一下,两下,三下有力的钟声——三点了。月光暗淡下去了,但空中有一道新的黄颜色在颤悠,不时吹过来一阵小风。又过了半小时,一小时,天快亮了。这场噩梦就要在光天化日之下消失了。现在我可以比较清楚地看见说话人的五官轮廓了,因为在我们待的那个角落里,阴影已经不是那么浓黑了。他脱去了帽子,于是我看见了他那裸露的头颅和那张疲惫不堪因而使我觉得更加可怕的脸。但这时他那副闪闪发光的眼镜又对着我了。他挺直了身子,嗓音里也带出了尖酸刻薄的调子。
“对她来说是结束了——但对我却不是。我独自和尸体在一起——我独自在别人家里,独自在一座不能忍受秘密的城市里,而我……我必须保守秘密……是的,请您设想一下我的处境:一个殖民地上流社会的妇女,完全健康,前一天的晚上还在总督举办的舞会上跳过舞,现在躺在自己的床上死了……她面前有一位陌生的大夫,据说他是她的仆人叫来的……但屋里没有任何人看见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从哪里来的……半夜里用担架把她抬进来以后就一直关着门……可是早晨她已经死了……然后这才把仆人们叫来,整个屋子顿时发出一片扰攘……片刻之间,四邻皆知,惊动全城……只有一个人在场,他应当解释这一切……那就是我,一个外人,偏远地区医疗站的一名医生……这处境真够愉快的,不是吗?
“我知道自己面临着什么。幸而我身旁有这个男孩,而且这个忠诚可靠的小伙子能从我的眼神里看出最细微的愿望;就连这个半开化的黄种人也懂得,这儿必将引出一场斗争。我只告诉他‘夫人不愿意任何人知道发生的事’。他用湿润而坚定的眼睛直盯着我说:‘是的,先生。’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但他擦净了地板上的血迹,把一切都归整就绪——而正是由于他的坚定,帮助我恢复了坚定。我一生中从未表现过类似的凝聚起来的精力,今后也不会表现出来了。当一个人失去了一切的时候,他是会像一个绝望者那样为最后的东西而拼命奋斗的——而这最后的东西就是她的遗言,她的秘密。我十分平静地接待了人们,对大家重复着同样内容的瞎话,说被派去请大夫的男孩偶然在路上遇见了我。而当我装作平静的样子讲述这一切的同时,我在等待着……等待着决定性的时刻……等待着验尸,不经这道手续就不能把她的棺材钉起来——连同她的秘密一道……请别忘记;那是星期四,而星期六她的丈夫就该回来了……
“九点钟,终于有人向我报告市里的医生来了。我派人请他来的——他在职位上是我的上司,同时也是我的对手——就是她当初轻蔑地谈论过的那位大夫,他显然已经知道了我要调动工作的请求。他刚瞧了我一眼,我就立即感觉到他是我的敌人。但正是这一点使我抖擞起精神。
“还在前厅里他就问道:‘……夫人……是什么时候死的?’他说出了她的名字。
“‘早晨六点钟。’
“‘她什么时候派人去叫您的?’
“‘夜里十一点。’
“‘您知道我是她的私人医生吗?’
“‘知道,但是不能再拖了……而且……死者明确要求让我来。她不许去请别的医生。’
“他注视着我;他那苍白的胖脸涨红了——我觉得出他又急又恼。而我正需要这一点,我急于尽快收场,因为我知道自己的神经支持不了多久。他想挖苦我几句,但一转念又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说:‘那么说,您既然认为没有我也能行……不过,我的职责是必须验明死亡和……致死的缘由。’
“我什么也没有回答,让他往前走。然后我退了回来,锁上了门,并把钥匙放在桌上。
“他惊奇地扬起了眉毛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露声色地站在他的对面。
“‘这里要做的不是确定死因,而是找出另外的死因。这个女人来找我是在以后……在一次不成功的手术之后……我已经不能挽救她了。但是我答应了要保全她的名誉,我会这样做,还要请求您帮助我。’
“他惊奇得睁大了眼睛。‘您总不至于说,’他讷讷地说,‘我,一个官方医生,应该去隐瞒犯罪行为?’
“‘是的,我要这样。我必须这样做。’
“‘要我为您犯的罪……’
“‘我已经告诉过您了。我没有碰过这个女人,不然……不然,我就不会站在您的面前,而是早就自行了结了。她已经赎了自己的罪孽——如果你要这么说的话——可是这件事,世上任何人都不需要知道。而且,如果这个女人的荣誉现在再遭到不必要的玷污,那我是不能容忍的。’
“我这种断然的口气更加激怒了他:‘您不能容忍!这样……瞧着吧,您可是我的上司……或者您至少觉得是做了我的上司……您就试着给我下命令吧!我一来就想到了,这儿准有什么乌七八糟的事,既然把您从旮旯里给召来了……您在这儿大展医术,干得不坏嘛……一开始的架势也不坏……不过,我现在要动手检查,我亲自来,您可以放心,我所署名的证明书是正确无误的。我不在假证书上签名。’
“我平静地回答说:‘反正这一次您必须这样做。在这以前您出不了这间屋子。’
“这时,我把手插进口袋——手枪没有带在身上。但是他颤抖了一下。我朝他逼近了一步,直盯着他。
“‘您听着,我跟您明说了……免得走上极端。我的生命对我来说已经无关紧要,别人的也一样……我已经到了这步田地……我所要求的唯一的一件事就是履行我的诺言,保守这次死亡原因的秘密……您听着:我对您发誓——如果您在证书上签名,说明死亡是……某个偶然因素引起的,那么本周之内,我就离开这个城市,离开这个国家,如果您要求的话,我可以开枪自杀,只等棺材埋进地下,而我确信,任何人……您要明白——任何人都无法再追究这个案子。这一点大约能使您满意。事情必须是这样。’
“大概我的声音里有某种威胁人的东西,有某种危险,因为当我无意识地朝他走近一步的时候,他立即躲开了,脸上带着人们逃避手拿匕首狂跑的热带癫狂症患者的那种恐惧表情……他的神色马上变了……变得垂头丧气和茫然不知所措,那种强硬态度没有了。他还有气无力地咕哝了一句表示抗议:
“‘我这一生在假证明上签字这是头一遭……不过,我们总会想出办法来的……真是无奇不有……但是我不能简单地就这样,马上就……’
“‘当然,不能,’我连忙附和,给他打气,(‘只是得快一点,快一点!……’我的太阳穴疼了。)‘但是现在,假如您知道,不这样做只能使一个活着的人感到痛苦,并且可怕地加害于一名死者,您肯定就不会犹豫不决了。’
“他点了点头。我们走到桌子跟前。几分钟之后证书已经备妥。(证明书后来也在报上发表了,它令人信服地描述了因心脏麻痹而致死的场面。)然后他站了起来,看着我说:
“‘您本星期内就走,不是吗?’
“‘我向您发誓。’
“他又看了我一眼。我发觉,他想做出一副严肃的公事公办的样子。
“‘我马上去设法弄棺材。’他说,想以此掩饰自己的窘态。但是我身上显然露出了某种无限痛苦的表情,他突然向我伸出手,非常诚恳地握住我的手摇了摇。‘希望您能够经受得住。’他说。
“我不明白他指的是什么。我是病了吗?也许,我发疯了吧?我把他送到门边,打开了门,用最后的力气控制住自己,等他走后锁上了门。我的太阳穴又跳得厉害起来,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和旋转,接着我一头栽倒在她的床边……就像热带癫狂症患者在疯狂奔跑的最后,精疲力竭地栽倒下来一样。”
他又不说话了。我微微打了一个寒颤,也许是清晨刚起的风像微波似的从船上拂过引起的吧?朦胧的晨曦已照亮了他的半边脸,在这张受尽折磨的脸上又显露出一种顽强的意志。他又接着说了起来:
“我不知道在草垫上躺了多久。忽然有人拍了拍我,我惊醒了。那个男孩正站在我面前,带着胆怯而虔敬的神情惊惶不安地注视着我的眼睛。
“‘他要进来……想看看她……’
“‘谁也不许进来!’
“‘是……但是……’
“他的眼睛里流露出惊惧。他想说什么,但又不敢说。显然是有什么为难的事。
“‘是谁?’
“他看着我,浑身发抖,好像等着挨打似的。后来他说,——没有说出名字……这样一个未开化的生物怎么会如此懂事?为什么这类完全没有文化的迟钝的人在某些瞬间会有如此温柔细腻的感情?男孩说……怯生生地说:‘就是他。’
“我跳了起来……马上就明白了,我迫切地急不可耐地想要见到这个素不相识的人。因为,您瞧,这事多奇怪……在这所有的痛苦、狂热的激情、恐惧和忙乱之中我竟全然忘记了他……忘记了这件事还牵涉到另一个人,就是这女人所爱的人。她曾经把拒绝给我的东西热情地献给了他……十二个小时、昼夜之前我是会憎恨这个人的,我可能把他撕成碎块……但是现在……我不能,我不能向您表达,我多么渴望见到他……而且爱他,因为她曾经爱过他。
“我一个箭步奔到门边。我面前站着一位年轻的,非常年轻的军官,金黄色的头发,样子非常腼腆,身材颀长,脸色苍白。他看起来像一个孩子,他是如此年轻动人,看到他竭力想装作一个男子汉,显示他的克制力……掩饰他的激动,我感到说不出的震惊。当他把手举到帽檐边的时候,我马上发觉他的手在抖……我真想拥抱他……因为他和我所希望见到的曾经占有过这女人的人的模样正好相符,不是骗子,也不是狂徒……不是,她把自己奉献给了一个半大的孩子,奉献给了一个温柔的造物。
“年轻人站在我的面前,非常局促不安。我贪婪的目光和冲动的动作使他更加心慌意乱。他唇上的小胡子抖动着……由此不难看出这位年轻的军官,这个孩子勉强忍住没有失声痛哭。
“‘请原谅,’他终于说道,‘我还想……还想看看……夫人……’
“我下意识地,自己完全没有想这么做,就用手臂挽住了这个萍水相逢的人的肩,像领病人似的领着他。他用惊奇的怀着无比温暖无限感激的目光看着我……就在这一瞬间,我们之间已产生了一种休戚相关的意识。我们走到死者跟前……她周身雪白地躺在白床单上……我感到,我在场总归会使他觉得窘迫,因此退了回来,让他单独和她在一起。他的脚步不稳,拖着腿慢慢地走到床前。从他肩膀抖动的样子我看得出他的心被怎样的痛苦撕扯着……他走着……像迎着狂风暴雨走去的人。接着他忽地跪倒在床前……就和我起先倒在那儿一样。
“我奔到他跟前,把他扶起来,让他在安乐椅上坐下。他不再觉得难为情,失声痛哭起来。我说不出话来,只是下意识地用手抚摸着他那金色的像孩子一般柔软的头发。他抓住我的手……带着某种恐惧……忽然我发觉他的目光正凝视着我。
“‘大夫,请告诉我真话,’他说道,‘她是自杀的吗?’
“‘不是。’我答道。
“‘那么……是什么人……什么人的过错……造成了她的死亡?’
“‘没有,没有。’我重复道,虽然我差一点冲着他喊出来:‘是我!是我!是我!……还有你!是我们两个!还有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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