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这么吓人地跑下去……村里人知道没有任何力量能够挡住癫狂症患者……他一来,人们就喊着,警告别人:‘狂人来了!狂人来了!’于是大家都闻声奔逃……而疯子狂奔着,什么也听不见看不见,遇见谁就杀谁……直到人们开枪把他打死,像打死一条疯狗一样,或者他自己口吐白沫訇然倒毙。
“我从自己消夏凉棚的窗子里看见过一回……那是非常可怕的景象……就因为我见过,所以我明白自己在那些日子的表现……我也是那副样子,眼神呆滞可怕,我发疯似的往前冲……跟踪着这个女人……我不记得是怎样做完这一切的,这是以奇迹般的疯狂速度进行的……十分钟之后,我就骑上人们借给我的一辆自行车飞驰回去,把一套外衣往箱子里一扔,拿了钱就驱车上火车站了……我走了,既没有跟当地的官员打一个招呼……也没有指定一个代理人接替我的工作,连住房也扔下不管了……仆人们围住我,妇女们都很惊讶地询问我,但我没有回答,连头都不回……急忙赶到火车站,搭上头趟列车就进城去了……从这女人走进我的房间之后,还未超过两小时,而我却把自己的整个生活都抛在脑后了,热带癫狂症驱赶着我,奔向一个虚无缥缈的目标。
“我不顾死活地朝前奔……晚六点到达……六点十分我已在她家门口,吩咐通报我来了……还是……您懂吗……我能做出的最无聊最愚蠢的事……但热带癫狂症患者圆睁着视而不见的眼睛,看不见自己奔往何方……过了几分钟仆人回来了……礼貌而冷淡地说……夫人感到不适,不能接待……
“我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在房子周围徘徊了一小时,荒唐地希望她兴许会派人找我……然后我才在斯特兰德旅馆租了一间房子,叫人给我房里送两瓶威士忌来……威士忌加上两倍的安眠药片救了我……我终于睡着了……在这不顾死活的奔跑当中,这场混沌不清的昏眠是我唯一的喘息之机。”
钟声响了,坚定而沉重的两下,在几乎是凝滞不动的柔和空气中流荡回响,旋又在喁喁低语般永无止息的潺潺水声中消失。下面的水声顽强地伴随着坐在我对面暗处的那个人热切激昂的叙述;我觉得他吃惊地抖了一下,他的话音中断了。我又听到手摸瓶子的声音和轻微的咕嘟声。接着,他仿佛定了定神,又用比较平稳的声调说了起来。
“这以后发生的事我实在很难描述给您听。我现在想,当时我在发烧,无论如何,我是处于极度兴奋的近于疯狂的状态之中——像我对您说过的,一个热带癫狂症患者。不过别忘了,我是星期二晚上到的,而我已经打听清楚了,星期六她丈夫就要乘横滨来的轮船到达;因此,只剩下三天了,作决定、想办法,就只有短短的三天时间了。您要明白:我知道应该立即帮助她,但跟她说不上话。我感到恼火的是,必须请她原谅我那种可笑的莽撞行为。我明知道每一瞬间都是宝贵的,也知道这对于她是生死攸关的问题,但却没有机会哪怕悄悄地跟她说上一个字,给她一个暗示,因为正是我那种愚笨的发疯似的追逐吓坏了她。这是……是的,请等一等……这就仿佛是,一个人跑着去追赶另一个人,为的是警告他前面有人要杀死他,他却把警告者当做凶手而迎着自己的坟墓继续朝前狂奔……她只是把我看做一个追逐她、想侮辱她的疯子,而我……最荒谬不过的正在于此……我已经压根儿不再想那件事……我被彻底打垮了,我只想帮助她、效劳……为了帮助她,即使犯罪、杀人我也在所不辞……但是她,她不明白这一点。早晨,我刚醒来,立刻就跑到她的住所。门前站着个男孩,就是昨天挨我耳光的那个男孩,老远一发现我——他想必是在等我——立即便钻进去了。他这么做可能只是要进去悄悄通报我来了……啊,不明真相,真叫人痛苦万分!……也许,当时一切都已准备就绪,要接待我……但就在我看见他时,记起了自己遭受的凌辱,我没有胆量再作拜访……我的双膝发抖了。我到了门前又折了回来,我走开了……我离开的时候,她也许正在等候我,她的苦恼也不亚于我。
“现在我已经不知道在这陌生的城市里该做什么好了,城里的街道被烈日炙烤得火烫……我忽然闪出一个念头;我立即叫了一辆马车,直奔那位找我帮过忙的副总督,并让人通报我来访……我的外貌大概有些异样,因为他看我的神色带有一点惊疑,在他的客套当中流露出一种不安……也许,当时他已经看出我是一个热带癫狂症患者……我坚决地向他声明,要求把我调到城里来,我在现在的岗位上待不下去了……我必须马上调动……他看了我一眼……我无法向您转述,他是怎样看我的……嗯,就像医生看病人那样……
“‘您的神经受不住了,亲爱的大夫,’他说,‘我十分明白这一点。嗯,这是可以设法安排的,不过得稍微等一等……比如说,等四个星期……我首先得帮您找一个代替的人。’
“‘我一天也不能等了。’我回答道。
“他又用惊奇的目光看着我。‘必须忍耐,大夫,’他严肃地说,‘医疗站不能没有医生。但是我答应您,今天就着手办这件事。’
“我站在他面前,把牙齿咬得紧紧的,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我是一个被出卖的人,是一个奴隶。我满腔怒火,要进行反抗,但这个圆滑的人抢先说:
“‘您离群索居,大夫,到头来变成一种疾病。我们大家都很奇怪,您为什么从来不到这儿来,从不休假。您需要更多的交际,需要娱乐。至少今天晚上要来——今天省里举行招待会,所有侨居此地的人将济济一堂。一些人早想认识您,常常问起您,希望把您调到这儿来。’
“他最后几句话使我一惊。问起我?会是她吗?我似乎立即变了一个人,我用最礼貌的方式感谢副总督的邀请,并答应一定准时来。我果真准时来了,甚至太准时了。我得对您说,我简直是急不可耐,头一个来到政府大厅;黄皮肤的仆人们悄没声儿地急匆匆走来走去,他们光着脚板走起来摇摇摆摆的,我仿佛模糊地觉得,他们在背后讥笑我。长达一刻钟之久,在这鸦雀无声的席前准备工作中我是唯一的欧洲人。我是如此孤单,以至听得见坎肩口袋里怀表的嘀嗒声。终于有两三位政府官员带着他们的家眷来了,后来总督本人也来了,跟我作了长时间的谈话;我专心听他讲,自认回答也很得体,直到我忽然被一种神秘莫测的不安情绪所侵袭。我失去了应付能力,开始答非所问。我尽管背对着大厅的入口,但却立即意识到她进来了,她已在这里了。我无法跟您解释我怎么会产生这种令人心神不安的信念的,但是,我一边跟总督聊天,听他说话,而同时我却感觉到她就在我身后的某个地方。幸而总督很快就结束了谈话,否则,我会不顾礼貌地转过身去。我的神经受到神秘的牵引,我的欲望无比强烈。果然,我还没有完全转过身去,就看见她分毫不差地正在我下意识地感觉到的地方。她穿一件舞会上穿的黄色连衣裙,她那优美瘦削纯净无瑕的肩膀有一种象牙般的淡雅光泽;她在谈天,身边围着一群客人。她微笑着,然而我在她的脸上捕捉到某种紧张的神色。我走近了些——她看不见我——细细审视这微笑,这种讨人喜欢的彬彬有礼的微笑,浮漾在她薄薄的唇边。这笑容重又使我陶醉,因为它……因为我知道这是假的,是虚伪,是高超的伪装。今天星期三,我脑子里闪了一下,星期六她丈夫乘坐的轮船就要到了……她怎么还能这样微笑,这样……这样镇定,这样无忧无虑地微笑,还这样懒洋洋地用手戏弄着扇子,却没有由于恐惧而把它揉成一团?我……我,一个外人……面对着那一时刻,两天来心里战战兢兢……我,一个外人,为她分担惊恐,忧心如焚……而她却参加舞会并在那里微笑,微笑……
“身后乐曲启奏。开始跳舞了。一位中年军官邀请她,她向交谈者表示了歉意,就挽着他的手从我身边走过,到另一个大厅去了。当她发觉我的时候,一阵痉挛突然从她脸上掠过——但只不过一秒钟,然后她客气地跟我点点头,像对偶然遇到的一个熟人那样打了个招呼,‘晚上好,大夫!’——我还没来得及决定是否要向她问候,她已翩然而过了。
“谁也猜不透这双灰绿色眼睛的目光中隐藏着什么,就是我,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向我致意……为什么忽然承认了我?这是自卫还是和解的步骤?或仅仅是张皇失措?我没法向您表达我留在那儿有多么激动,被煽动起来又强压下去,一触即发。我看了她一眼,她正挽在军官的臂中旋舞,脸上一副漫不经心的表情……我可是知道她……知道她和我一样,一心想着一件事……想着一件事……在这群人当中只有我们两人知道那个可怕的秘密……而她却在跳舞……这时我的痛苦、我的热望,以及对她的惊叹都超过了以往任何时候。不知道是否有人在注意我,但我的举止无疑地会把她掩饰的事情给暴露出来——但我不能往别处看,我只能……对,我只能看着她,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远远地扫视着她那张不露声色的脸——我要看那假面具后面的脸会不会有片刻流露真情。她想必也感觉到被一双眼睛盯得很不自在。当她和舞伴挽着手回来的时候,她疾速地扫了我一眼,以此严厉地命令我,指引我。我所熟悉的那条傲慢而愤怒的褶皱又恶狠狠地出现在她的额头上……
“但是……但是……我已经对您说过,热带癫狂症驱使着我,我执著于一点,目不斜视。我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这眼色是说:‘你要控制自己,不要惹人注意!’——我知道,她……怎么说好呢?……她要求我在这儿,在大厅里不要干预她的行动……我懂得,如果我现在回家,明天肯定可以受到她的接纳……她只是现在,此刻,希望我不要过于张扬地逼她承认我的亲密态度。我知道,她——多么有道理啊——怕由于我的笨拙而演出一幕……您看,我全明白,我明白这下令似的灰色目光,但是……但是这超出了我的力量,我必须跟她谈谈。我摇摇晃晃地朝那群客人走过去,她正站在那里跟大家说话。我虽然只认识其中很少几个人,也凑了上去……只是因为想听她讲话,但她的目光使我缩头缩脑,活像一条挨打的狗,当她的目光漠然地从我身上掠过时,仿佛我与身边悬垂着的亚麻布窗帘毫无区别,或者我就是拂弄着窗帘的一股清风。然而,我如饥似渴地盼着她讲一句话,或是给我一个和解的表示。我就那样呆若木鸡地兀立在那儿,两眼盯着她,站在闲谈的人们中间。毫无疑问,人们已经注意到了……毫无疑问……因为谁也不搭理我;而她,也由于我这副可笑的样子而狼狈不堪。
“我不知道像这样站了多久……可能有一个世纪吧……我没有办法挣脱自己如醉如痴的意向……正是这种疯狂的顽固劲头弄得我丧魂失魄……但是她受不住了……她忽然用一种派头十足而又轻盈机敏的姿态对她周围的男人们说:
“‘我略感疲倦。今天想早些休息……晚安!’
“说着,她便像在社交场合对陌生人那样对我点点头,由我身边飘然而过。我还瞥见她额上蹙起的皱纹,接着就只看见她那白皙而骄傲的裸露脊背了。我在明白她即将离去之前愣了一秒钟……我再也见不到她了,不能在这个晚上,在这对于救她来说是最后的一个晚上跟她谈话了……在我明白这一点以前,我就这样在原地呆站了一刹那……而接着……然后……
“但是请等一会儿……等一会儿……这样您不会明白我当时的做法是多么无聊和愚蠢……我首先应该向您描绘一下事情发生的地点……这是在政府大厦的一个大厅里,里面灯火通明,空荡荡的……人们有的成双成对地跳舞去了,男人们玩牌去了……只有少数几群客人在角落里聊天……因此,大厅里是空荡荡的,在明亮的吊灯照耀下任何细微的动作都是很显眼的……她以轻盈的步态款款地从宽敞的大厅里走过去,时不时地以她那难以描摹的姿势向人们答礼……以她那种庄重的、高贵的、使我迷恋的镇定自若的仪态……我……我留在原地,我已经跟您说过了,我好像瘫痪了,直到我明白她走了……当我醒悟过来时,她已经在大厅那头的门边了。于是……唉,现在回想起来我还觉得惭愧!……这时有个什么东西忽然推了我一下,我就跑起来了——您听着:我跑起来了……我不是走,而是穿过大厅向她跑去……我的脚步声在大厅发出很大的回响……我听见了自己的脚步声,看到所有的人投向我的惊愕目光……我真害臊得要命……我在跑的时候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疯狂……但是我不能……不能停住……我在门旁赶上了她……她回过头来……她的目光像灰色的利镞射向我,鼻翼愤怒地颤动着……我正要开口……她忽然纵声大笑起来……笑声响亮、洒脱、真诚,她还说了话……声音大得所有的人都听得见:
“‘啊!大夫,您到现在才想起给我的孩子开药方……瞧这些学者!……’
“旁边的一对男女善意地跟着笑了……我明白了,当时我被她扭转危局的妙手绝艺弄得头晕目眩……我在皮夹子里翻了一会儿,然后匆匆忙忙地从记事本上撕下一张白纸……她不慌不忙地收了起来……接着又用冷淡的微笑谢了我……就走了……头一秒钟里我如释重负……看到她巧妙地遮掩了我的失态莽撞,挽回了局面……但我当时也即刻明白我失去了一切,明白这个女人因我的急躁荒唐而憎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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