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她对我作了估价,把我买了下来,还不认识我就给我作了安排,因为她预感到自己有这种意志力。我真想给她一记耳光……但是,当我站起来(她也站起来了)直盯着她的眼睛,朝她那不愿求人的紧闭着的嘴唇和那不愿低垂的高傲的额头瞥了一眼之后,我忽然产生了……产生了……一种渴望复仇、渴望暴力的欲念。她想必也感觉到这点了,因为她高高地扬起了眉毛。人们想制止某个纠缠者的时候,往往就会这样。她和我之间的仇恨已暴露无遗。我知道她恨我,因为她需要我,而我恨她是因为……因为她不愿意求我。在这一秒钟,在这唯一的安静的一秒钟里,我们第一次完全坦率地表露了自己的感情。接着,一个念头,像虫子似的钻进了我的心里,于是我说……跟她说……
“但是请等一下,不然您不会正确理解我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我得先给您解释,我怎么……怎么会产生这个疯狂念头的……”
黑暗中又发出杯子轻轻的碰击声。他的声音越发激动了。
“您别以为我想减轻自己的过错,为自己辩白,洗刷……不然您是不会明白的……我不知道我原来算不算一个好人……但我倒还总是乐于助人的……但在那儿,帮助别人可说是我痛苦生活中的唯一乐趣:利用我头脑里掌握的那点知识为随便哪个活物保住生命……那时我感到自己快活得像神仙……真的,我感到最美好的是那些时刻,有一回一个黄种少年跑来了,他吓得脸色发青,肿起的脚上带着蛇咬的伤口,哀嚎着求我不要锯掉他的腿,而我居然设法救了他。我也曾驱车几小时去给一个发着高烧卧床不起的妇女看病,她和刚才说的这位女士有同样的要求——但那还是在欧洲,在医院的时候。但当时我至少觉得人家需要我,我知道我挽救了别人,使人家避免了死亡或绝望,而这一点也是救护者所需要的,就是意识到别人需要你。
“但是这个女人——我不知道是否能跟您讲清楚——自从她装作顺路走进我的屋子以后,我就感到激动和愤怒。她的傲慢引起了我的反抗,她唤醒了我身上的一切……怎么说好呢……唤醒了一切受压抑的、隐蔽的、凶狠的东西。她在我面前俨然是一位贵夫人,在生死攸关的问题上竟以拒人于门外的冷漠态度跟我做交易,把我逼得失去了理智。而且……而且……归根结底,玩玩高尔夫球是不会怀孕的……我知道……就是说我忽然产生了一种再清楚不过的念头——因而非常清楚地想到,这个高不可攀的、冷若冰霜的女人,她从我的脸色上看出我要拒绝她,看出我的愤慨之后,把那双冷得刺人的眼睛上面的眉毛轻蔑地扬了起来。我想到,就是这个女人,两三个月之前曾经和一个男人在床上忘情地搂抱翻滚,赤身露体活像一只野兽,也许,由于快活还呻吟过,他们的身体像两片嘴唇一样互相紧贴在一起……这就是,当她完全像一个英国军官似的如此高傲如此冷漠地看着我的时候,这就是钻进我头脑中的想法……于是,于是我的整个神经都紧张起来,一心要压倒她,蔑视她……就在这一瞬间,我透过衣衫看见了她赤裸的身体……从这一瞬间起,我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要像我所不认识的那个人一样地占有她,要逼得她那冷酷无情的嘴唇发出呻吟,要亲眼看到这个冷漠骄傲的女人处在情欲的狂态之中。这一点……这一点我想向您解释一下……我不论怎样糟糕,还从来没有滥用过行医的方便……这一次,既没有动情,也不是肉欲,和性爱无关,真的……我只能承认这是一种一心要战胜她……像个男人那样战胜她的热望……我似乎已经告诉过您,那些高傲的、表面上冷漠的女人对于我总有一种特殊的力量……并且,又加上,就是我在这里生活已经八年,还不曾有过白种女人,而且我还没有遇到过抗拒……因为本地的这些姑娘们,这些嘁嘁喳喳的纤小女人总是带着虔敬的战栗委身于白人“老爷”的……她们是谦恭而温驯的,总是容易到手的。她们随时都乐于轻声地吃吃笑着侍奉您……但正是这种温驯,这种奴隶般的逢迎使你觉得兴味索然……您现在明白了吧,您明白不明白,这个女人的突然出现弄得我心神迷惘。她充满了轻蔑和仇恨,她把自己封闭得很严,但同时又闪露出隐私,羁于昔日的欢情……当这样一个女人大胆地走进像我这样一个孤独的、饥饿的男人——一只与世隔绝的半野兽——的笼子里来的时候……这……这就是我想告诉您的,为了让您明白其余的一切……明白接下去发生的一切……也就是说……我心里怀着一种恶毒的欲望,一心想看她赤身露体委身于人的样子。我的心整个地收缩起来,但我装作无动于衷的样子,我冷冷地说:
“‘一万二千金币?不,这个办法我不同意。’
“她脸色略微有些发白,看了我一眼。大概她已经觉出我并不是由于贪财而拒绝她。但她还是问了一句:
“‘那您想要什么呢?’
“但是我已不想继续这种冷漠的腔调。
“‘让我们摊开讲吧。我不是商人……不是《罗密欧与朱丽叶》里面那个为了那么一点金子而出卖毒药的可怜巴巴的药剂师;也许,我也许和一个商人正好相反……您用这个法子是达不到目的的。’
“‘您不愿意干?’
“‘为了钱——不愿意。’
“我们之间出现了刹那间的缄默,非常安静,以至我第一次听见了她的呼吸声。
“‘那您此外能要求我什么呢?’
“这时我把心里的话都说了出来。
“‘首先我要求您……要求您不要像对待一个买卖人那样对待我,而要把我当成一个人……如果您需要帮助,不要一上来就谈您那可恶的钱……而要请求……把我当做一个人加以请求,而我把您当做一个人给予帮助……我不只是个医生,我不只是有门诊时间……我还有别的时间……也许,您这次来,正赶上是那种时间……’
“她沉默了一分钟。然后她的嘴唇轻轻地一歪,颤抖起来了。她很快地说道:
“‘就是说,如果我请求您……那您就照做?’
“‘您这又是在讲价钱,一定要我先答应了,您才愿意求人!您应该先请求我,然后由我来回答。’
“她像一匹烈马似的昂起了头,愤怒地盯着我。
“‘不,我不求您。情愿死!’
“这时我一下子暴怒起来,一种狂乱的没有理性的愤怒。
“‘如果您不愿意请求,那么我来提要求。我想,用不着更明白地表达了——您知道我贪图您的什么。那样我就给您帮忙。’
“她死盯盯地看了我一眼。后来——啊,我不能,我不能转述这是多么可怕——她的脸像石雕一样呆了一瞬间,接着……接着她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以无法形容的轻蔑直冲我的脸哈哈大笑着……她那轻蔑的大笑使我魂飞魄散……同时也使我陶醉……这笑声很像爆炸,突如其来隆隆有声的强有力的爆炸……在这轻蔑的笑声中可以感觉到一种可怕的力量,以致我……是的,我恨不得匍匐在尘埃里,吻她的脚。但这只持续了片刻……如同电光之一闪,我浑身仿佛烈火炎炎……而她,已掉转身急匆匆夺门而出了。
“我身不由己地跟在她后面跑……想跟她解释,请求她原谅……我的力量已被彻底摧垮……她又转过身来,说道……不,她是下命令:
“‘您胆敢跟着我走或跟踪我……您要后悔的!’
“同时,她身后的门也砰的一声关上了。”
又停顿了一会儿。一阵沉默……又是一连串好像是从月光上倾洒下来的窸窸窣窣声。终于,又是他说话的声音了:
“门关上了……而我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仿佛她的命令有种魔力将我锁住……我听见她怎样下楼,听见大门怎样关上……我全听见了,我的全部心神都奔向她……想要她……我不知道,是……想要她回来,还是要打她或是掐死她……但是我只想跟着她跑……跟着她……然而我又不能这样做。我仿佛遭到雷电之一击,四肢麻木瘫软……她那居高临下的目光像霹雷闪电将我击中,渗入了骨髓……我知道这是无法解释也不能言传的……这也许显得很可笑,但我一直站在那儿……过了几分钟,可能是五分钟,也可能是十分钟,我才能挪动我的脚……
“我刚挪了一步,立刻就亢奋起来,急匆匆地……我飞步下楼……她只可能顺着街往车站那边走……我奔到车棚那边去取自行车,发现忘了带钥匙。我一把拔掉了门扣,竹子噼啪直响,裂成了碎片。接着我跳上自行车急忙去追赶她……我必须……我必须在她坐上汽车之前追上她……我必须和她谈谈……
“我在土路上飞驰着……这时我才发现刚才在楼上呆立了多久……直到林中拐弯的地方,马上就到车站时,我才看见她。她走着,步态急速而姿态僵直,一个男孩陪伴着她……她想必也发现我了,因为她跟男孩说了些什么,那男孩就停下来了,她一个人继续往前走……她想干什么?为什么愿意单独走?莫非她想单独跟我谈谈,免得让他听到?我拼命踩着脚蹬子……忽然有个东西横冲过来,截住我的去路……就是她那个男孩……我勉强来得及把车拐到一边,自己却摔到地上了……
“我边骂边爬起来……不由得举起了拳头,要给这蠢货一拳,但他躲开了……我在自行车上拍了几下,打算再骑上去……但那个下贱胚又来了。他抓住自行车,用蹩脚的英语说道:‘你留在这儿。’
“您没有在热带生活过……您不会知道,一个黄种贱胚抓住白人‘老爷’的自行车而且命令他,命令‘老爷’留在原地,这是多么无礼。我不由分说给了他一耳光……他摇晃了一下,但仍然没有撒手……他那细长胆怯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充满奴隶般的惊恐……但他捏住车把,捏得死紧死紧……‘你留在这儿。’他又嘟哝了一句。
“幸亏我身边没有手枪,否则我一定会对这个蛮子开一枪。
“‘滚开,下流胚!’我咆哮道。
“他看着我,瑟缩成一团,但没有松开把手。我对准他的脑门儿又是一拳,他还是不松手。这时我气得发狂……我发现她已经不见了,她可能已经脱身了……我朝他的下巴颏上来了个真正的拳击手的一击,把他打得滚倒在地……现在自行车又由我支配了……我跳上车座,但是车子扭来扭去……搏斗的时候轮辐弄弯了……我试着用发抖的手把它掰直……没有弄成……于是我把自行车横摔在路上,扔在那个混蛋旁边。他流着血,挣扎起身躲向一边……当时——不,您不可能明白,当时,在众目睽睽之下,这显得多么可笑,如果一个欧洲人……不过我当时也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我只有一个念头:跟着她,追上她……于是我跑起来了,像疯子似的顺着大路跑过去,从一间间的茅舍旁边跑过去。土民们惊奇地挤在门旁观看一个白人,一名医生在怎样奔跑。
“我跑到车站时已是满身大汗……我的头一个问题就是:‘汽车在哪儿?’‘刚刚开走……’人们惊讶地看着我,他们想必觉得我是个疯子,浑身泥污满头大汗,跑过来打老远就大叫大嚷地问着……我看见车站后面路上的远处有汽车喷出的白烟……她跑掉了……成功了,正如她坚定不移冷酷无情的盘算都必须成功一样。
“但是溜掉对她并不管用……在热带地方,欧洲人彼此之间是无密可保的……谁都认识谁,任何区区小事都能掀起轩然大波……她的司机在政府消夏大厅里待了一小时并没有白费……几分钟之后我已经全知道了……知道她是谁,知道她住在……嗯,家在政府所在的城市里,从这儿坐火车去要走八小时……她……嗯,据说是一个巨商的妻子,非常富有,出身名门,是英国人……还知道她丈夫在美国待了五个月,最近就要回来,带她到欧洲去……
“‘可是她,’这个想法像毒药似的使我坐卧不宁。‘她有情况超不过两三个月……’”
“直到现在我还能向您解释这一切……也许只是因为在此以前我还可以理解自己……作为医生能对自己的症状作出诊断。可是自那以后我仿佛得了寒热病……我失去了自我控制能力……就是说,我清楚地意识到这一切是多么无聊,然而,我身不由己……我已经不理解我自己了……我像中了邪似的往前跑,眼前只有一个目标……不过,请等等……也许我还是能使您明白……您知道马来亚热带癫狂症是怎么回事吗?”
“癫狂症?有一点印象……马来亚人常患的那种类乎酒后失态的病……”
“这比酒后失态厉害……这是一种疯癫,是人患的一种狂犬病……一种突发性的平白无故就去行凶杀人的狂想症。任何酒精中毒都无法与之相比……我在那儿居留期间曾研究过几起这类事故——对别人的事,我们往往是又聪明又实际!——但我一直没有弄清楚这可怕疾病的神秘病因……总之,和气候有关系,和这种郁闷的、捆绑在人身上似的溽热的气候有关。它像雷雨一般压迫神经系统,直到最后神经系统一下子崩溃……即所谓热带癫狂症,是的,热带癫狂症——是这样:有那么一个非常普通的马来亚人,心地也蛮善良,喝着自家酿的酒……他昏昏沉沉地坐在那里,一副漫不经心少气无力的样子……就像我坐在自己的房间里那样……而他会突然跳起来,拿起一把匕首跑到街上去……他一直往前跑、往前跑……连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儿……跑上不管遇见谁,不管是人还是动物,他都会用自己的双刃弯刀把他砍倒,见到血他会更加兴奋……他口吐白沫,像狂人般地吼叫着……然而,他不停地跑呀,跑呀,两眼直瞪前方,尖声喊叫着,手里拿着一把血淋淋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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