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张陌生的脸,这张脸我在船上一次都没有见过,无论是午餐时还是在甲板上或者在过道里。弄不清是突然的光亮刺伤了我的眼睛还是我产生了一种幻觉,我觉得这张脸是阴郁的,歪扭得可怕,不是一般人的脸。但我还没来得及看清楚他的面目,那闪现出来的线条又被黑暗淹没了;我只看得见隐入暗中的浓黑的身影,和时而现出的烟斗的火红的圆点。我们两人都沉默着。沉默像令人窒息的热气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我终于忍耐不住,站起身来客气地说了一声:“晚安!”
“晚安!”黑暗中一个生涩得像锈铁似的嘶哑声音回答道。
我磕磕绊绊地,吃力地向前走去,迈过索具,由柱子旁边走过。忽然,我身后响起了急促而犹疑的脚步声。这还是那位陌生人。我不由自主地站住了。他没有走到我跟前来。我模糊地感觉到他的步履中有某种胆怯和抑郁的东西。
“请您原谅,”他急忙说,“我对您有一个请求,我……我,”由于羞怯他不能一口气接下去说,低声嗫嚅着,“我……由于个人的,纯粹是个人的原因,寻求孤独……一个沉重的损失……我避免和旅客们交往……我指的不是您……不,不……我仅仅想请求您……我将非常感激,如果您对船上的任何人都不说起您在这儿看见过我……这是由于……可以说,个人的原因使我现在不愿意在人前露面……嗯……这个……如果您提到夜里这里有人,……说我……我将非常难堪。”
他的话又卡住了。我立刻答应了他的请求,以便让他很快放心。我们互相握了握手。然后我回到自己的舱间,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觉,梦境十分离奇怪诞。
我信守诺言,没有跟船上的任何人谈起这次奇遇,尽管这件事对我的诱惑力极大。在海上旅行,任何小事都称得上是一个事件,不论是地平线上的一张帆,还是蹦出水面的一只海豚,也不论是新被发现的一起调情,还是一个偶然的玩笑。此外,我还为好奇心所折磨,渴望更多地了解这位旅客的情况。我钻研旅客的名单,想找他的名字,我观察人们,看他们是否和他有关系;我整天都处在神经质的焦躁不安之中,等待着夜晚,我希望再次遇见那位陌生人。凡属扑朔迷离的心理之谜都吸引我,使我坐卧不宁,在探清来龙去脉之前我会一直兴奋得要命。只要遇到了不平常的人,我心里就燃起一种探视他们的灵魂的热望,这热望不亚于要占有一个女人的激情。我觉得这一天漫长无聊透了。我老早就在床上躺下,我知道自己会在半夜里醒来,某种力量会把我唤醒。
果然,我在和昨夜的同一个时刻醒来了。发亮的表盘上两根针交叠在一起,合成了一条光。我急忙起身离开了闷热的船舱,跑到更加闷人的夜色中去了。
繁星和昨夜一样闪烁着,星光漫洒在颤动的轮船上,南十字星在高空燃烧,一切都和昨天一样,(热带的每天和每夜彼此之间比我们这里更为相像。)只是我心里已经没有昨天那种温柔的阵阵袭来的梦幻般的沉醉感了。某种东西引诱着我,使我急躁不安,我知道它要把我引向哪里:就是到船头那一堆黑乎乎的杂物那边去看看那位神秘人物是不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从上面传来了轮船上敲钟的声响。我似乎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我一步一步地朝前蹭,不大甘心地屈服于某种诱惑力。我还没有来得及走到那地方,前面有个东西闪了一下,那正是一点红火,他的烟斗。就是说,他在那里。
我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停住脚步。我接着就要向后转了,但暗中有个东西动了一下,有人站了起来,走了两步。突然,我听见了他近在眼前的声音。
“请原谅,”他客气地、有点抱歉地说,“您,显然,是想到您的位置上去,但是见到了我,就退了回去。我请您尽管去坐,我这就要走。”
我急忙答道,请他留下来,我退回来仅仅是为了避免打扰他。
“您不会打扰我的,”他不无苦楚地反驳道,“相反,我很乐于跟什么人一起待待。我一句话都不说已经十天了……甚至可以说有好几年了……我很难受——憋闷极了,因为我必须把一切闷在心里……我不能再在船舱里,在这个……在这个棺材里待着……我再也不能……我也受不了人们,因为他们整天嬉笑……我现在受不了这个……我在船舱里也听得见,就把耳朵塞住……不错,任何人都不知道,……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再说,这件事跟别人又有什么关系……”
他又嗫嚅起来,忽然又急促地冒出了一句。“但我不想使您为难……请原谅我的饶舌。”
他鞠了一躬打算离开。但我开始坚持留住他。“您丝毫也不使我为难。我也很乐意在这儿随便谈谈。您来支烟吗?”
他拿了一支。我擦亮了火柴,摇曳的火光照出了他的面庞,旋即被黑暗吞没了。现在,他的脸正对着我,镜片后面的一双眼睛贪婪地以某种疯狂的力量紧盯着我的脸。我不禁毛骨悚然。我觉得这个人想谈谈,他必须谈谈。而且我懂得,我必须保持缄默,这样才能减轻他的负担。
我们重又坐了下来。他那边另外还有一张躺椅,他请我坐下。我们抽着烟,他烟卷上的火光在黑暗中不安地跳动着,因此我看出他的手在颤抖。但是我默不作声,他也没有说话。后来他突然轻声地问道:
“您很累吗?”
“不,一点都不累。”
黑暗中的声音又犹豫起来。
“我很想问您点什么……就是说我很想告诉您一点什么。我明白,我十分明白,向我碰到的第一个随便什么人吐露衷曲是多么荒唐……但是……我……我的精神状态很坏……我已经到了极限……无论如何,我必须跟什么人谈谈……否则我会死的……当我……是的,当我告诉您……您会明白我……我知道您帮不了我的忙……但我真要憋出病来了……而病人在别人眼里总是可笑的……”
我打断了他的话,请他不要再折磨自己,希望他只管把一切都告诉我……当然,我不能许诺他什么,但每个人都有帮助别人的责任。当我们看见别人遭到不幸的时候,那么,自然要援之以手,而且责无旁贷。
“责任……给予帮助……有责任去努力……那么说,您也认为我们有责任,您……也有帮助别人的责任?”
这句话他重复了三次。他痴呆呆地总重复这句话,使我觉得害怕。这人莫非是个疯子?他是不是喝醉了?
但他猜透了我的心思,似乎我已经出声地说出来了似的,他忽然用全然不同的声调说道:
“您,也许,把我当成疯子或者醉汉了吧?不,不是的,暂时还不是。只是您刚才说的话很奇怪地打动了我。我感到惊奇,因为我所苦恼的正好就是这一点,我们有没有责任……责任……”
他又嗫嚅着,然后不说话了。过了一小会儿他又说了起来:
“我是个医生。因此常有这种情形,很不幸的情形……我们称之为两可之间的边缘情况,你还没有弄清楚你是否有责任……不单纯是对别人的责任;而且有对自己、对国家、对科学的责任……当然,应该帮助别人,我们本来也正是干这个的……但是这些原则仅仅是理论……应该帮助到什么程度?……您是个陌生人,我对于您说来也是个陌生人,我却要求您闭口不谈您见过我……很好,您没有讲,履行了这个责任……我请求您跟我谈谈,因为我快要憋死了……您准备听我谈……很好……但这还是容易办到的……可是,如果我要求您抓住我,把我扔到船外面去,行吗?……好意和助人的界限就到此为止。到了某一点它就要终止……某些事情开始关系到自己的生活和自己的责任时……在那里就必然会终止……这种责任总有个尽头……或许,作为医生,他的职责就不该有结束的时候?难道医生就应该是一个救世主,是一个广济世人的行善家,仅仅因为他有一张拉丁文写的文凭?难道当某位女……当某个病人来了,要求医生高尚一些,帮帮忙,行行好,他就真应该毁掉自己的生活,把水掺进自己的血液里去吗?是的,责任到一定的时候会完结……就在我们力所不及时,就在那里……”
他又停了一小会儿,然后接着讲:
“请您原谅,我一开始就说得这么激动,但是我没有醉,目前还没有醉……但是不瞒您说,处在极度的孤独之中,我现在常常出现这种情况……您想想,我几乎完全在土人和牲畜之间过了八年……连怎么跟人平心静气地交谈都不会了。所以现在一开口说起来,话就直往外涌。不过,您等等……对了,我已经想起来了……我想问您,想告诉您一件事……我们有没有责任帮助别人……像天使那么纯洁、无私地去帮助别人……不过,我担心这个故事太长了。您确实不累吗?”
“真不累,一点儿也不累。”
“我……我很感激您……您是否愿意?”
他在身后乱摸了一阵,两三个,总之,有几个酒瓶互相碰得哐啷啷地响,这是他放在自己身边的。他递给我一杯威士忌,我徐徐品尝,而他却一饮而尽。我们彼此沉默了一会儿。这时响起了钟声:已是十二点半了。
“嗯……我想对您讲一件事。您想像一下,有一名医生在一个……小城市里……或者,压根儿还在农村里……一个医生,他是……一个医生,他……”
他又哽住了。停了一会儿,他忽然带着椅子猛地朝我凑近过来。
“这样说是不行的。我应该坦率地跟您从头说起。否则,您不会明白……这件事按照常例和光讲理论是没法讲清楚的……我应该跟您谈谈我的遭遇。这样就顾不上害臊,也不能躲躲藏藏的……其实,人们在我面前也是脱得赤身露体的。把他们的疮疤、他们的屎尿秽物拿给我看……如果希望别人帮助,那就不能顾左右而言他,支吾隐瞒……所以,我不打算再跟您谈所谓传奇医生的故事……我把自己脱得一丝不挂,我要说:‘就是我。’在这不堪忍受的孤独之中,在这啮噬人的灵魂、敲骨吸髓的可恶的国家里,我已经不知羞耻为何物了。”
大约我做了一个动作,因为他忽然停住了。
“啊,您要提出抗议……我明白。您对印度,对那些寺庙和棕榈树感到由衷的欣喜,两个月来充满浪漫情调的旅行生活使您兴奋不已。是啊,如果只是从火车车厢里,从汽车上,从黄包车上匆匆浏览一番,所有这些热带风光倒是很迷人的:对于这一点,我有过亲身的体会,那还是八年前我第一次到这里来的时候。有什么我没有幻想过呢,我想掌握各种语言,阅读原版的圣书,研究地方病,从事科学工作,研究土民的心理,用欧洲流行的话来说,我想当一名人性和文明的传教士。所有到这里来的人都有过同样的梦想。但在这里,像在一个无形的大暖房里似的,人的体力衰退了,不管吞下多少奎宁,到头来还是染上了热病。它侵入人的骨髓,你会变得萎靡不振、懒惰,像海蜇似的疲软。一个欧洲人从大城市落到这个满是沼泽的可恨的鬼地方来,不知怎地就失去了自己的本来面目,迟早总要出点毛病,有的酗酒,有的抽鸦片,另一些人变成凶残的野兽,每个人都会染上点坏毛病。你会怀恋欧洲,梦想着有朝一日再到大街上去走一走,在石砌屋子的明亮房间里跟白人坐在一块;你年复一年地幻想着,而当期限满了,可以休假的时候,你却懒得动弹了。你知道自己在那边已经被遗忘了,成了外人啦,就像大海里的贝壳,谁都可以往它身上踹一脚。于是你留下来了,在这热烘烘的湿淋淋的森林里腐化堕落,一天天走向沉沦。我卖身给这个臭气熏天的鬼地方的日子应当受到诅咒……
“不过,我到这儿来也并非完全出于自愿。我曾在德国学习,当过大夫,甚至是个好大夫,在莱比锡医院里工作过。在当时的医学杂志上(记不清哪一期了)发表过不少文章,论述由我首先应用于临床的一种新注射剂。这时,我爱上了一个女人,我和她是在医院里认识的。她把自己的情人气得发疯,以致朝她开了一枪;不久,我发疯的程度也不在他之下。她对我的态度傲慢而且冷淡,弄得我神魂不安。那些专横而泼皮胆大的女人往往能够控制我,这一位更是把我彻底拉下了马。我满足她的一切要求,唉,为什么不全说出来呢?事情已经过去八年了……为了她,我滥用了医院的公款,这事败露了,可真丢人哪。不错,我的一个叔叔把亏空补齐了,但我的前程也完了。正在这时候我听说,荷兰政府为殖民地招募医生并提供预订金。我立即想,提供预订金肯定是‘好差事’,我知道,在这些疠疫流行的地区,在坟地竖立十字架的速度要比我们那儿快三倍;但是人在年轻的时候,总觉得疾病和死亡只对别人有危险。是呀,我当时也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就到鹿特丹(1)去了,签订了十年的合同,拿到一沓数目可观的支票,我寄回一半给叔叔,另一半被那儿港口区的一位女士骗去了。这位女士把我搞了个精光,仅仅是因为她长得同那只该死的母猫惊人地相像。我身无分文,不抱幻想,连只手表都没有,就这样离开了欧洲。当我们的轮船驶离港口的时候,我也并不感到特别悲伤。于是,我坐在甲板上,像您和大家一样,坐在那儿观赏南十字星和棕榈树。我的心融化了。啊!森林、孤独、寂静!我幻想着。可不是吗,孤独的滋味我可是尝够了。我没有被派到巴达维亚或是泗水(2)去,没有被派到有人有俱乐部有高尔夫球有书报的城市里去,而是——不过,地名与事无关——被派到某个区医务站去了,离最近的城市还有两天的路程。那儿有那么几位令人乏味的精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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