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他的声音显得格外柔和,“你我还要彼此折磨多久呢?”
这时,犹如一种野兽下意识的哀号,突然间,像抽风似的,以极大的冲力从她心里爆发了,终于冲出来了,这几周以来一直闷在胸膛、压在心底的抽泣。仿佛有一只愤怒的手揪住她的心拼命地摇动,她像喝醉了酒似的摇晃起来,要不是她丈夫一把扶住了她,她就摔倒了。
“依莱娜,”他抚慰着她,“依莱娜,依莱娜。”他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温和地叫着她的名字,好像他用这越来越轻柔的语调就能使她那痉挛神经的绝望骚动平息下来似的。但是回答他的,只是抽泣;狂乱的骚动、痛苦的心潮滚过她的整个躯体。他托住她不住颤栗的身体,把她抱到沙发上,让她躺在那里。但抽泣并没有停止。像触电一般,她边哭边抽搐,全身都在耸动,仿佛有无数因恐惧和寒冷而产生的波缓缓地流遍这受折磨的肉体。全部神经,几周以来就在紧张地等待着这最难忍受的一刻,现在已经被撕得粉碎;巨大的痛苦肆无忌惮地折磨着这毫无知觉的躯体。
他极其不安地靠住她那筛糠般抖动的身体,抓着她冰冷的手,先是镇静地,然后便怀着恐惧和激情,发狂地吻着她的上衣,她的脖颈,但她那蜷缩的身躯依然像被撕裂似的不停地颤抖,那抽泣像一泻千里的翻卷波涛从她的内心滚滚地上升。他触到了她的脸,脸是凉的,像泪洗的一般,而且还感到了她太阳穴那里的血管在嘭嘭地跳动。一种难以形容的恐惧向他袭来。他跪下了,想凑近她的脸去说话。
“依莱娜,”他不停地抚摸着她说,“你哭什么呀……现在……现在一切都过去了……干吗你还要折磨自己呢……你不必再害怕了……她再也不会来了,再也不会……”
她的身体又抽搐起来,但他用双手按住了她。他不停地吻着她,东一句西一句断断续续地说着,表示道歉:
“不会了……再也不会了……我向你发誓……我真没想到你会吓成这个样子……我只不过想向你大喝一声……唤你回来尽你的义务……只是要你离开他……永远离开……回到我们中间来……我偶然听说了这件事的时候,我确实没有别的好选择……我又不能对你直说……我想……我总认为,你会回头的……因此我就委派她,那个可怜的女人,追逐你。她是一个可怜的人,一个女演员,一个被解雇了的……她当然也不愿意干这种事,是我想要这么做的……我看出,这是不对的……但我的确是想要把你拉回来……难道你没有看出我愿意宽恕你吗?但你并不理解我呀。但是……我可没想把你逼到这个地步……看到这一切,我自己心里更难过了……我步步严密地监视过你……都是为了孩子,你知道,为了孩子我不得不逼着你……但现在一切都过去了……现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说话的声音很近,但她听起来好像很远很远,模模糊糊的,并没有听懂。一种哗哗的声音在她心中震荡,把一切声音都压了下去,每个感觉都消逝在各种感官的躁动不安之中。她感到有人触动她的皮肤,一次又一次地吻她,抚摸她,感到了自己变冷的眼泪,但身内的血液却在鸣响着,充满一种沉闷的吓人闹声。这声响猛烈地膨胀起来,现在竟像急剧的钟声一样在轰鸣。接着,她便陷入了昏迷状态。在昏迷中她模模糊糊地感觉到有人给她脱衣服,她像透过一层层云雾似的看见了她丈夫的面孔,那张面孔现出了又亲切又关心的神情。然后她便坠入了黑暗的深渊;进入长时间未有过的、黑沉沉的、无梦的睡眠中。
第二天早上,她睁开眼,屋里已经全亮了。她觉得心里也豁然开朗了,她的血液像被暴雨洗净了一般,变得清清亮亮的了。她试图回想一下她所经历的,但她仍然觉得一切都好像是一场梦。一切都是不真实的,轻飘飘的,没有拘束的,就像在梦中飘飘摇摇地穿过一个又一个厅堂,她想起了那次憋得要死的感觉;为了证实醒来的经历是真实的,她试探着摸了摸自己的手。
突然,她吃惊得全身一颤:那枚戒指在她手指上闪着微光。她猛然间完全醒过来了。她在半昏迷状态中听到了又好像没听见的那些杂乱无章的话,一种使她不敢想也不敢猜疑的充满不祥之兆的忧郁的感觉,现在突然使人清楚地看到了它们之间的内在联系。她霎时间什么都明白了,明白了她丈夫提的那些问题,明白了她的情人为什么那样吃惊;所有的人都潮水般地涌现出来了,她看见了那个把她缠了进去的罗网。她很愤怒,也很羞愧。每根神经又颤抖起来,她几乎后悔不该从那无梦的、没有恐惧的睡眠中醒来了。
这时,从隔壁房间传来了笑声。孩子们起床了,像清晨刚刚醒过来的鸟雀叽叽喳喳地叫着。她清楚地辨出了男孩的声音,初次惊奇地感到他的声音真是太像他父亲了。她双唇微微一动,露出一丝微笑,那微笑一直静静地留在她的嘴边。她闭上眼睛躺在那里,为的是更深地体味体味她过去的生活情景,还有她现在的幸福境遇,心中不免仍然有些隐隐作痛,但这是有益于身心的痛苦,灼人而又温和,就像伤口完全愈合之前那样钻心的痒痛。
(关惠文 译)
————————————————————(1)他们女儿的名字。
热带癲狂症患者
一九一二年三月,一艘巨型海轮在那不勒斯港口卸货时发生了一起奇特的不幸事故,报纸上对这件事作了广泛而富于想像力的报导。尽管我是“海洋号”上的乘客,但也和别的乘客一样,很难说就是这个稀奇事件的见证人;事情是在夜里卸货装煤时发生的,我们怕吵闹,都上岸跑到咖啡馆或剧院消磨时光去了。我私下里总认为,某些我当时没有公开讲出来的揣测之中就包含着那个悲剧场面的真实原因。就在那件怪事发生之前有过一次谈话,事隔多年,我大概可以利用一下我在谈话时所得到的情况了。
当我在加尔各答轮船公司代办处想订购“海洋号”上的一个舱位返回欧洲的时候,办事员只是抱歉地耸耸肩。他也不知道是否还能保证给我一个舱间,因为目前正值雨季来临之前,所有的舱座总是早在澳大利亚就已经卖光了,他必须先等新加坡的电报。但是第二天,他通知我一个好消息,说还可以为我预定一个舱位,位置当然不怎么舒适,在甲板下面,轮船的中间部位。我归心似箭,未多犹豫就要求给我把位子定了下来。
办事员说得不错,船上拥挤不堪,船舱很不好,是挤在轮机舱旁边的一个四方形的小角落,只有一个像昏暗的眼睛似的圆形玻璃舷窗透进一点亮光来。令人窒息的空气里散发着油味和霉味,电扇像一只发了疯的钢铁蝙蝠片刻不停地在你头顶上盘旋,嗡嗡嘤嘤,想躲都躲不开。机器在下面嘎嘎作响,像运煤夫沿着同一条梯子无休止地吃力地往上攀登似的发出喘息;上面是甲板上散步的人们沙沙不停的脚步声。因此,我把箱子往这灰色隔板之间霉味刺鼻的棺材里一塞,就急忙往甲板上跑,一边往上走,一边像啜饮着琼浆玉液那样,吮吸着从岸上掠过水面吹送过来的甜丝丝的和风。
但是上面也是一派混乱和拥挤:荡过来闪过去到处都是人。人们由于无事可做,都在甲板上神经质地来回走动,一边不停地闲扯。女人们嘁嘁喳喳地嬉闹着。人们在拥挤的过道里无止无休地兜圈子,废话连篇地喧哗着涌过去,以便不停地彼此相遇,这一切不知怎的都使我觉得心烦。我见识了一个新世界,眼前飞速地掠过一幅幅纷繁交织的图画。我现在需要思考,需要整理思绪,模拟再现这些争先恐后涌入眼帘的事物,但这儿,在这熙熙攘攘繁华闹市一样的甲板上却没有一分钟的安静。书上行行的字在闲聊着的旅客们迅速闪过的身影下都飘零四散了。在这无荫无蔽的活动的轮船大街上就没有独自待上一会儿的可能。
我连着三天试图寻得安宁,最后只有听天由命地随便看看人,看看海。但蓝色的茫茫大海总是一色的景致,只有日落时分才会忽而燃起一条彩虹;至于人们呢,经过了三个昼夜我已了如指掌了。所有的面孔都已经熟悉得叫人腻味。妇女们撩人的尖笑声乱人心绪,邻舱那两位荷兰军官大声吵嚷的争论也显得虚张声势。我唯一的办法就是逃之夭夭;但船舱里又闷又热,乘客休息室里又有英国女郎在不停地像伐木似的拙劣地弹奏着华尔兹舞曲。最后,我坚决改变了作息时间,还在下午就喝上几杯啤酒醺醺然躲进船舱,这样,我就可以把晚餐和夜舞会的时间都睡过去。
当我醒来时,我那小棺材里又黑又闷,电扇我已事先关上了,感到两鬓又粘又潮。我的感觉变得混混沌沌,需要用几秒钟的时间来记起我置身在何时何地。显然,已经是下半夜了,因为我既听不到音乐声,也听不见无休止的脚步声,只有轮机,这个庞然大物跳动的心脏,还在喘气,推动着嚓嚓作响的船身,驶向茫茫的远方。
我摸黑上了甲板,上面空荡荡的。当我越过轻烟腾绕的塔式烟囱和神出鬼没一般倏忽闪现的桅尖仰视上空时,一片神奇的亮光直射我的眼睛。天光璀璨。星辉宛若回旋的涡流,布满了苍穹,使天空泛出浑然一体的白色,惟在靠近星星处略显幽暗。然而天空很亮,仿佛那儿有一幅天鹅绒屏幕遮蒙着无量的光芒,而晶莹的星星只不过是那无法描绘的亮光借以透射过来的孔隙。我从未见过像那天晚上那样的夜空,天空那么明亮,像蓝色的钢焰般冷峻,而又熠熠生辉,月华和星辉滔滔汩汩,奔涌流泻,像泡沫般翻腾。天空似乎在一个隐秘的深处燃烧,在暗天鹅绒般的海面衬托下,轮船的线条显得格外分明,白漆船身、缆绳、横桁、船上各种狭长的以及呈现出各式各样图案的东西,都在这如流似泻的银光中融化了。桅杆上的点点灯火好像悬空挂着,再上面是瞭望台上的圆眼灯,人世间黄澄澄的星星,夹杂在天上光灿灿的星星之间。
头顶的正上方是神秘的南十字星座,像是几颗闪耀的金刚石钉子钉在渺不可见的苍穹;天空似乎在摇晃,其实只是轮船在航行,是巨大的海轮在轻轻地颤抖,大口大口地吸着气,像一个泅水的巨人冲破黑浪一起一伏地冲往前去。我站在那里仰视上方,觉得自己似乎置身于温暖的浴中,只是从上面流下的并不是水,而是光,洒在我的手上、肩上,温柔地在我的头部周围缭绕,又仿佛要沁入我的心脾,我心中的一切混沌顿时化为澄明。我畅快地呼吸着,骤然之间在嘴唇上触到了纯净的令人心醉的空气,像啜饮着一种透明的饮料,里面还带着远方岛上的水果芳香。自从我踏上跳板以来,直到现在我才头一次沉浸在幻想的神圣欢乐和那种更为切实的欢愉之中:我像一个女人似的全身心地沉醉于环绕着我的一片温柔之乡。我真想躺下来,仰目凝视星空上那些白色的象形文字。但躺椅都收起来了,在空阔的甲板上我找不到一个可以憩息并驰骋遐想的地方。
我摸索着,缓缓走向船的前部,那儿被照得通亮,反射过来的逼人的光愈益强烈了。这种白垩色的强烈刺眼星光真使我难受。我渴欲藏身在某个阴影里,在一领草席上舒展开身躯,不再感到布满周身的亮光,只是头顶上受到光照的物体上才有光,就像从黑屋子里往外观赏风景时那样。我磕磕碰碰地越过了铁绞盘,绕过了缆绳,终于到了船头,俯视船头如何冲入黑暗之中并且在前锋的两侧把浑茫的月光翻涌上来。船头的前锋像犁一样不倦地举起又落下,插入那翻滚的黑色土壤。在这水星飞溅的角逐中我感受到被征服的自然力的全部痛苦,也感受到了人世间力量的全部欢乐。我在伫望中失去了时间感,不知道我这样站了一小时还是只不过几分钟;轮船这个庞然大物像摇篮似的载负着我上下颠簸,把我带到了时间之外,我只觉得周身有一种狂欢极乐般的疲软。我想睡觉,沉入梦幻,但又不愿离开这诱人的景色,钻到我那个棺材里去。我不由自主地在脚下探寻出了一盘缆绳,于是便坐了下来,闭上眼睛,然而并未感到全然的黑暗,因为在我的眼睛上和周身都流布着银色的光辉。我感到,身下是海水的窃窃低语,头顶上是以听不见的音响汹涌着的宇宙的白色光流。这声音慢慢地浸入我的身体,我不复感觉到自己的存在,也分辨不出究竟是我在呼吸,还是远处轮船的心脏在搏动,我似乎融化在这午夜时分永不停歇的低吟之中了。
我身边传来很低的一声干咳。我一哆嗦,从那种近于迷醉的状态里清醒过来。那炫目的白色光辉一直照在我的眼睑上,我好不容易睁开了双眼:正好在我的对面,船舷的阴影里,像眼镜片反光似的东西闪了一下,接着一个较大的圆点燃着了,这是烟斗的火光。显然,当我坐下去,一心欣赏船头两侧激起的浪花和举目仰视天上的南十字星时,我没有注意到旁边的这位邻人,他一直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尽管我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却下意识地说了一句德语:“请原谅!”“唔,没什么……”黑暗中的声音也用德语回答。
我无法表述,跟一个我看不见的人贴近地在暗中枯坐是多么奇特和恐怖。不知为何我觉得他仿佛在盯着我瞧,正像我盯视着他那样;天上汹汹然漫漶着的白色光流是这样强烈耀眼,致使双方仅能看出阴影里对方的轮廓。但是我觉得,我听得见这人的呼吸声和他抽烟斗的声音。
沉默变得难堪了。我很想走开,但这样做又显得太鲁莽,也太突兀。我在窘迫中掏出了烟卷。火柴擦亮了,摇曳的火光把我们这个狭窄的角落照亮了一秒钟,我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