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事情,可恨的是庙祝,他守着土地庙吃四方香火,竟然敢纵容少年男女逗留庙中过夜,我回来的时候把庙祝锁了,现在就关在公事房里,明天送他去三宝县城,请衙门里收监,狠狠的罚他一笔银子,再重新选个老成的庙祝送来。”
尤认咬牙切齿,看得出来他最恨的竟然是土地庙的庙祝。
汪学士没绷住,就是一笑:“刀要切肉,你不怪刀不怪肉,你怪有块砧板,这合适吗?再说没这块砧板在,你上哪里能知道有这回事?要是私下进行,带累到秀姐,你补救起来更费精神。”
“大学士您想,他收留少年男女这件,其实我不怪他。我怪的他没有眼力、其笨如牛。去年马家往这里调戏民女,令我新集所有姑娘们跟着蒙尘,今年幸好有云世子慧眼识人,秀姐定亲令我新集的光彩重见天日。这该死的庙祝,遇到有私奔的,他应该赶紧找人知会我,他倒好,反而借此收钱?可恼呀可恨,我不拿他才是办错。”
尤认满面含恨的说着,停顿一下:“这是一。”
“二呢?”
“二,舒泽是我镇学里的第一名,他不会去我看不见的地方拐姑娘,我特来请老师高抬贵手,不要追究此事,放舒泽太平无事的赴秋闱吧。”
汪学士站了起来,提高嗓音:“放肆!你这个昏聩的官儿!”
尤认急忙也起身,腰臀腿一疼,没站起来。
元老太爷还是满面笑容:“好了,你们都坐下说吧。”汪学士坐下,示意尤认:“你且坐着。”
“是。”尤认低头。
汪学士冷笑:“从全天下读书人的角度出发,私奔的事情怎么能怪姑娘!什么好学子会夜不归家,和女子在土地庙相会?就这还镇学里第一名,我刚听到老元转述这事,正准备笑话他没带好这一方的文人风气!你倒还敢为他求情,这样的品行再好的才学也不能为官。如今为个姑娘能私奔,只怕转年就为大把银子枉法度。”
把袖子重重拂出去,厉声道:“舒泽,不能下科场!”
第七十五章这就叫一床锦被遮盖
尤认回的是“锁拿庙祝,全怪庙祝”,汪学士回答他:“这事情怎么怪一个姑娘”,看似不挨着,其实丝丝入扣。
尤认刚讲过,我新集的姑娘不能蒙尘,尤其秀姐刚定下贵人亲事,所以只能怪庙祝,我也没有办法,因为舒泽是镇学里第一名,也就下下月,他就下科场赶秋闱。
汪学士给他一针见血,新集出举子,能算你尤认的政绩,你这是包庇他。
两个官员同时向上司回话,一个说我的治下是集镇,太平无事四平八稳,另一个说我的治下是集镇,税银年增,又出状元、出榜眼、出探花,除此还有学子们三年一科的屡屡下场。
谁更有能耐,一看便知。
汪学士所以说,你不要怪姑娘。
他为什么不说,你锁拿庙祝不对?这事情庙祝绝对逃不开干系,收留贼是窝藏,而收留未婚男女在一个房间里过夜,庙祝是伤风败俗的一份子,说他仅是“助长或推波助澜”都嫌轻。
换成汪学士是尤认的位置,他也......这样做,锁拿庙祝就对了,再把一对管你有没有私情、甚至也许相看两瞪眼的男女,往一处一撮合,要是牛不吃水就强按下去,男的继续下科场,这就风平浪静,不妨碍任何人,更不妨碍尤认的官声。
当然,尤认把秀姐亲事看得比官声更重,秀姐亲事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说是尤大人的前程。
这样处置,是这个朝代的特点。
舒泽要是反抗,要么毁前程、被元家族人殴打辱骂、受人诟病、携家远走高飞、要么死,要么婚。
财姑要是反抗,要么浸猪笼、吊颈抹脖子、受人诟病,要么婚。
始作俑者排第二的财姑当然不反抗,始作俑者排第一的舒泽拼不起前程,这是六月间,八月十五开科举,秋闱在等着他,他数年里所有的辛苦将在余下的大半年里,从三场科举里得到认可。
有人要说,汪学士既然认可尤认的处置,为什么还要在这里点出来,并提出,不许舒泽下科场。
这是考验本地官员。又或者迁怒于尤认,地方上出这样的事情,你居然还包庇,你是个糊涂官员,你还要把另一个糊涂人送到朝廷为官员。
尤认担不起这样的指责,这将毁掉他的前程,听完以后,腾的一下子就站了起来。
忽然利利索索的,是这时候痛不重要。
他慨然高声:“请大人容禀,不是卑职我包庇,是十年寒窗肩负父老期望,报效国家时刻不忘,更不敢忘圣人教诲老师恩情,就拿学生我来说吧,我能学成当上这小小官员,承蒙老师出力出钱,我辈学子怎么敢不下科场,把父母师长一概抛却,老大人,请您体谅我等穷学生吧。”
说着这话应该欠身或下跪增加效果,尤认激动之下选择的是下跪,于是,“啪!”。
“哎哟。”
尤认直着趴向地面,撞了一个入骨的痛苦。
元老太爷和汪学士错愕一下,一起哈哈大笑来扶他,尤认稳住姿势坚决不起,一把抓住汪学士的衣袖,牙关里挤出忍痛的话:“大人,求您给舒泽一个机会,他也算我老师的学生啊。”
汪学士好笑:“好,就让他下科场吧。”
把尤认送回座位上,汪学士还亲手给他换杯热茶,没有第一时间让他看医生,是学士还有话说。
他向元老太爷道:“老元,你我也算经过泼天大事,朝廷官员里有没有品行不端的人?有。有没有跃龙门前质朴踏实,官袍加身就迷乱眼的人?有。我倒也不必拦着这个舒泽,只是有一点,你还是要在他的品行上面多多教导。”
元老太爷不慌不忙:“白堂管镇学,我明天让他好好教训舒泽,身体发肤来自于父母,一衣一食来自于天地,他怎么敢全都忘记,只顾自己的儿女私情?”
“那是当然那是当然。”尤认跟着附合。
汪学士点点头,让尤认回去。
这场谈话从始至终,学士没有问过一声元财姑如何如何,既然允许舒泽下场,当然算对他的爱护、保护,也是看出来在尤认的眼里,舒泽极有可能中举,那么,未来的官夫人有德容言功吗?
很多人会说娶妻娶贤?
什么是贤。
一朝国母需要慈爱四方的胸怀;诰命们需要淑慧良德;种地的大嫂们需要亲手操持家务。每一个男人在不同的阶段里,应该需要不同的“贤”。
但是娶妻的时候不见得就有诰命等待,下定的时候不见得是天子,甚至种田的到了年纪,东家管饭,他还不知道自己灶台在哪里,上哪里来的家务操持?
有种田的时候娶个大手大脚婆姨,当官就赶紧换个没人扶走不好路的小姐?不带这样的吧。
纵观前朝本朝的一品大员们,家里老婆大字不识粗手粗脚还擅长河东狮吼的也能找到,只要那当老婆的没怂恿丈夫贪赃枉法打家劫舍不敬长辈诽谤邻里,就不能说人家老婆“不贤”。
汪学士的内心还是怪舒泽的,现在是不管那姑娘嫫母无盐,还是风流浪荡,这亲事都得定下来。
有人可能要说,倘若风流浪荡的女子也压着舒泽娶?这真是以势压人,岂有此理。
元财姑要是风流浪荡名声在外的话,镇学里第一名的舒泽你还同她在庙里单独呆着,换成谁想,也是特意寻风流觅浪荡去的,都没安好心。
一对浪荡人成一对,刚好刚好,也免得祸害别人。
何况尤认到来打断元老太爷和汪学士的谈话,但元老太爷也说的清楚:“我家的亲戚,姑娘也在镇学里读书,想来被雨挡住脚,两个孩子在土地庙里被各自家人拿住,”说到这里,尤认来了。
元老太爷面对甄氏说的底气十足,我的孙女儿白天读书,晚上由婶娘陪着管家务,都有人证,谁敢说她不好?
可他还是稳妥的转告汪学士,有希冀他庇护秀姐亲事不出差错的意思,倘若云世子在京里听到风声,汪学士可以做个解释。
汪学士更是一听就懂,这不明摆着的吗?
元秀刚定亲事,元家的姑娘与人私奔,往小处说,这对少年行事不谨慎,往大里说,或许还是诡谲风云,从而针对大长公主的内幕。
到汪学士这个地步,一般想得深沉。
尤认不来为舒泽求情,汪学士也要请元老太爷详细说说这对男女的来历,尤认过来解释的一清二白,舒泽是个穷学生,今晚这事是他行差踏错,尤认只字不提元财姑,汪学士收到暗示,姑娘还成,没有说得出来的大错。
尤认是地方官员,他不会把一个花痴姑娘当成道德败坏,元秀定亲引得镇上子弟们有气无处发,相互抡拳头,这难道怪子弟们没读好书?
情之引动,并不由人。
再说元财姑的花痴仅限于在学里看舒泽,平时放学后,舒泽赶二十里路回家,财姑帮姨家抱孩子做活,都没有钟点。
那么,成亲吧。
这就叫一床锦被遮盖,把今晚所有的丑事遮盖在喜事里。
不能影响秀姐,这是甄氏、尤认、元老太爷、汪学士的共识,在这个共识以外的事情,都好商议。
舒泽,差点丢掉自己的赶考资格,又堪堪的捡了回来。
这个夜晚注定大雨入梦,舒泽和财姑两家没有足够雨具回不了家,庙祝被锁走,尤认说明天才能临时派个衙役来,只把庙祝的私产上锁,舒泽等人刚好成个看门的。
雨哗哗的落,点点捶打在少年的心头,此时,他后怕上来,他的功名之路......还能就吗?
一个翻身,舒泽起来,无边无际的想法惊的他五脏不安六腑不宁,他他,要是不能再就功名的话,家里的辛苦他的辛苦可就全完了。
------题外话------
“就”功名:继续功名的意思。
昨天回评论,仔说写书十年解释十年,而实在不想再多解释。
一定是作者自己没理顺。
这是理顺情节,仔是这样想的。
第七十六章这件事情里没有报复
天亮,元财姑催着她爹买包子给舒泽,免得舒泽空肚子读不好书,舒泽此时此刻当然不恨自己,只恨元财姑,有心想走,元家的族人来得真不少。
他们不敢动庙里的粮米,留下财姑的娘看庙门,等着尤认派人过来,其它的人由财姑爹请客,到镇上吃包子稀饭,然后就一起寻媒婆,不用媒婆走动,往媒婆家里定下这亲事。
这么一折腾,舒泽走进学里面色铁青,一步一跺脚,像要把这天地踏碎。
白堂招手:“跟我来。”
舒泽跟他走到后面,还是一脸的天地欠我八百钱。
白堂瞄一瞄他,口吻淡淡:“知不知道卫王殿下还在县里?”
“啊?”舒泽张大嘴。
“知不知道汪学士就在元家?”
“啊!”舒泽大受惊吓。
“知不知道富贵如过眼烟云,初心如磬石坚固,风也罢雨也罢,不能动上我分毫?”
“是。”舒泽垂下头,一副受教模样。
白堂大怒了,瞬间怒发冲冠:“你上学初衷是为个姑娘吗!为你爹为你娘为你自己为你全族!不是三千弱水任你取!”
“是。”舒泽落泪。
“去见尤大人,他有话和你说。”
战战兢兢的舒泽来到尤认床前,尤认损伤太重,昨夜抬回家就动不了,今天也只能挪动脑袋。
手指床前椅子让舒泽坐下,尤认和缓的多:“你知不知道秀姐定给哪家?“
舒泽惭愧万分,跪下来道:“都是我的错,请您不要再说了,”
“学里的先生们有时候谈到你,说你会中举,你是以后要当官的人,你得听听,不能稀里糊涂的中举得官,然后就像我似的,碰几年的钉子才摸清人情世故,吃够了亏才知道凶险。”
“请大人指教。”舒泽擦擦泪水。
尤认让他还是坐下,这样方便说话时对上眼神,从而谈的专注,否则尤大人支着脑袋往床下面看,这是他现在的高难姿势。
“秀姐定的是大仪大长公主的独子,护国公世子,镇国大将军云展,他算皇亲国戚。皇上对云世子格外不同,听说他相中外省姑娘,派出贴身侍候的公公来掌眼。据说还有圣旨,这个我不敢说。”
舒泽百味杂陈,呆呆的看着尤认。
“倘若昨晚的事情闹大,元家的姑娘名声不好,这是欺君之罪。”
尤认中气提不出来,说得平平淡淡,但字面意思效果不减,舒泽把身子缩了起来。
“去年马家的案子你还记得吗?马得昌不承认自己是调戏,那姑娘不服,这官司一直打到京里刑部,现在还没有结案。倘若新集的姑娘名声不好,那姑娘是欺君之罪、整个新集是欺君之罪、三宝县城是欺君之罪,省里为秀姐做大媒的牛大人黄大人是欺君之罪,我尤认、你舒泽,统统跑不掉,因为我做官。而你以为欺君之罪之下没有株连吗?一旦被株连,说不好哪块云彩都下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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