谏甚至威胁以死而谏,午门外的青石地上,大杖显露威风。
元添进带着火辣辣的身体醒来,不知哪个好心人把他救到京外集镇客栈里,他在疼痛里的眼光能看到是间上房,是他餐风露宿的赶考路上无法高攀的奢侈。
有白光闪到他的眼,让他差点没瞎。
这一天的这一刻,在元添时此后无数次回想时,他坚信不疑自己当时确实有瞎的感觉。
正对着床的桌子上,摆放着满满的包裹,有的打开露出白花花的银子,有的包裹整齐但从凹凸形状来看也是银两,俨然一座小小的银山。
“有人吗?”元添进嘶哑嗓音问道,仅是这么一声扯动身体,受刑后的身体痛不欲生。
旋即房门推开,一个打扮干净的伙计进来,在床前陪笑哈腰:“元老爷醒了?我是小二,在元老爷您养病期间,我单独侍候您一个人,你是要吃还是要喝,您昏迷好几天,可把我们吓坏了,不过请放心,每天我都给您净面擦脚来着,你的身子不快,医生暂时不许抹身,哦,医生每天一看,倘若有紧急病情,我们决不耽误,一准儿跑着相请,请您放心在我家养病,我家的厨子手艺不错,我先给您送碗汤来喝吧?”
元添进竭力睁大眼睛,艰难抬手指向桌子,从喉咙里发出一个音:“那?”
这动作让他痛的仿佛就要死去,他本想清晰的发问,都被疼痛挤回肚腹。
没听完,也不妨碍小二明白,他扭头看上一眼,就又麻利的陪笑道:“那是您的朋友送来,元老爷我顶顶佩服您,我在客栈迎来送往的,见惯出门靠朋友,可是您的朋友里有才子有老爷,还有一位游侠般的人物早一刻钟刚走,”
提起一个银包送到元添进面前:“他放下八百两银子,说给天下抒发郁怀的元老爷养病使用。”
又看桌面:“这些全是您老的朋友赠送,数目我们不敢错,这是京城地面,我们可不敢得罪您在京里的朋友,这里有个数目,您精神头好起来,慢慢的过目,每天的花费我们账上有数目,您走的时候咱们一笔也不会错的结清,医生那里我们也每天盯着记好账目,元老爷您现在是安心养病。”
他就这样发了财。
此后再也没有人来看他,但是昏迷时的馈赠已是元添进平生不敢想的天价,从客栈记录的账目来看,总共收到三千出去的银子,倘若元添进殿试后放个小官员,就像他的长子元秀的父亲,任上的俸禄一年也不到一百两,这三千多两的银子将是三、四十年不吃不喝的积攒。
医生也说得到元老爷京城朋友的吩咐,好药贵药一起上,否则还保不住他的性命,并且医药费用由元老爷京城的朋友另付,怎么给呢?有人写封信拿一包袱的现银送来,所以元老爷您问这是哪位朋友,或是哪几位朋友,他回答不出,只知道有人在中间补送过医生费用,再次留言务必保元老爷性命。
据说濒死过的人,对生命格外珍惜,元添进养伤的时候,反复回想获罪当天的雷霆震怒权臣狰狞,伤势好转后,不敢多呆一天,急忙忙的回家转。
在半路上神魂稍定,惭愧没有打听和自己一起获罪的学子们结局,一介穷书生进京的他托付不到当官的朋友,但是手中有钱好办事,他可以雇用镖局。
学子们在殿试闹事影响太坏,消息受到封锁,镖局仅打听到一部分活着的人,元添进从自己的重伤猜测,这里面说不好有受刑而死的,但是打听不到也没办法。
他分出一千多两的银子,支付镖局费用以外,余下的给有家乡籍贯的人寄去。
携带两千左右的银两,腰包满满的转回。
书生意气险些粉身碎骨,元添进烙印般知道天子之威和权臣之慑,他觉得可能会有追杀,不知哪天就把自己以莫须有罪名投入监狱,然后不声不响的死去。
他买田盖房,成为新集镇上有名富户。又有挫折虽大,惧怕虽深,但是骨子里不认为自己有错。再也拿不出铮铮铁骨,那就换个方式书写自己的不平,他教书育人,攻读此生。尽力把每一天过出意义,哪怕夜半被锁拿走,此生无憾矣!
家有余资,妻儿度日不难,坦然离世此生无忧矣!
在这样的心情之下,造就一位老夫子的灿烂一生,虽没有做官也充实满足。
没有人提到他在京里的遭遇,当时窦万弗等权臣依然耀武扬威,知情的人不敢公开夸赞元添进,不知情的人就传开来,即是此生新集流传的,“元老先生淡泊名利挂冠而去,有官人家不做。他读书发财,因为他在京里办出一件高风亮节忠肝忠胆的大事情。”
大事情与发财有直接联系吗?大家自己猜去吧,横竖元添进一贫如洗进京,囊囊银包而回,这是事实。
这就是元添进读书发财的真正原因,说起来还真的是“读书发财”,也是栾景欺负元秀等姑娘时,元添进匆忙赶到现场,不知原因,率先怒声发问:“老夫不曾躲避过,有事冲着老夫来!”
他以为苦等一生的秋后算账,终于到来。
保住性命和从京里得到发财般的馈赠,元添进感激于心,他热心帮助地方办学,资助像尤认这样的穷学生,正因为读书得到这笔馈赠,元添进认为京里权贵并非完全不可取,朝廷也有公道人,他让儿子念书,让儿子们一科一科的赶考,直到做官为止。
一年一年里,“我虽不敢再赶考,儿孙后代当报效”的想法贯穿元添进的四肢百骸,他喜盼下一代,是个姑娘,又盼下一代,是个姑娘,这还用说吗?元秀元慧都得读书,女孩儿纵然不能报效朝廷,也要无愧出自元家,无愧当年有人救他出京,为他治病,让他发财,这一生衣食无忧。
第四十六章那一年还是个骄傲的公主
元老太太为丈夫的决定忧愁,特别她离世前夕,想想长孙女儿秀姐还没定下亲事,就天天成个读书人,不学针指不学做菜,这以后还能说到好婆家吗?
元添进答应她,此后让元秀管家,白天读书,晚上管家,元秀出嫁后就是元慧管家,保管孙女儿们出嫁到婆家后诸事不愁。
这就是现放着二儿媳甄氏在家,却由元秀管家的原因。
这就是元添进返乡后的日子,有一天他即将离去,回想读书不缀育人不缀,对得起骤然得到的这笔财。
他的一生若是这样度过,称得上惬意,梦里徘徊过的雷霆震怒让他惊吓中醒来,也渐渐成为往事。尤认来到面前,诚恳的进言:“老师,有一个京城的贵人来到新集,他也许对秀姐有意,学生我好说歹说,老师您的家门里,姑娘们四德俱全,入哪家高门都不怯,但是非正妻不许,非正直不嫁,我好话说满大箩筐,把贵人心情探的明白,学生赶紧来回话,恭喜老师贺喜老师,全仗老师素日的教导,秀姐将许高门。”
尤认高兴的合不拢嘴,他没有想到元添进差点三魂出窍。
京城赠银的权贵从没有见到过,虽然这财富让他富足此生,凶神恶煞般的权贵在尤认的话里栩栩如生的伫立眼前,元添进这辈子不再赶考,不是他仕途死心,是他随时等死,他眼前的岁月多伴家人,因为不知道哪天赴死。
他在新集安家,除去读书发财以外,儿子们赶考的路条就有所修改,元添进赴春闱的时候,填写的籍贯是这附近村庄,他的三个儿子赶考自然写在新集。
哪怕窦万弗等翰林权臣倒台,背负通缉而亡命天涯,元添进的惧怕半点没丢,那一场动荡的殿试,让至高权力的威严深深入骨,扎根发芽,开出一朵胆怯的花。
这胆怯和他数十年里噩梦醒来后,犹存的愤怒并存心底,时而胆怯在前,时而愤怒先出。
尤认的话更多勾起元添进的愤怒,他可以没命,不能动他的孙女儿。
有人可能要说,窦万弗等已经亡命天涯好些年,为什么元老先生你还要害怕?
所以元添进心底开放的是胆怯之花,他被吓坏胆子,要不是天天还有读书支撑,恢复一些正气滋润着他,他可能活不到今天,没有如今康健的身板。
而元添进的胆怯愤怒也有道理,这样的朝代消息不通,尊卑有时候如同隔天。谁敢保证当年的翰林权臣们里,没有漏网的还活跃在官场上,说不定人家还等着向他秋后算账。
在尤认反复的解释贵人的好里,元添进的愤怒半点没有下去,仅把担心改成京里是非之地,孙女儿高嫁固然好,一旦出了事情,娘家没能耐护她安全。
尤认磕磕巴巴的又解释如果贵人相中秀姐,登门提亲的话,从老师到他都没有办法抗拒。
古语有云,贵人赐,不能辞,或不敢辞。贵人提亲,可以等同于贵人赐。
元添进就更加的愤怒,他在愤怒中冷静,并不是真的冷静,听着尤认说了好半天的贵人正直,正直,好生的正直,他看似沉默,其实怒的层层叠叠,积压心头成岭峰。
每晚的月华和夜风不再让他享受,而是陪伴着他的愤怒,直到深夜他回房后,在辗转不停里进入睡眠。
胸膛里有把火,让他坐立不安、四肢不宁、百骸也仿佛在火上烤。如果被尤认说中,贵人真的前来提亲,他该怎么应对?
怎么办?
怎么办呢?
......
名贵的薰香里,大长公主凝神默默,丫头们有时进出,她不再自言自语元添进的名字,仿佛休息般的斜倚着,让往事在思绪里翻腾。
以窦万弗为首的翰林权臣们把持国事时,百官们纷纷不满,政见的不同让党派林立,攻击不停,当时新婚不久的大仪长公主,年青而又骄傲,尊贵而又聪颖,她认为自己应该承当起这段动荡的岁月,辅佐皇兄成为有为的君王。
她被官员们左右,也左右官员,和卧病在床的皇帝本就不亲近,这就渐行渐远,皇帝不在乎,因为他是皇帝,长公主也不在乎,她还认为自己是父皇的怀中宝,虽然父皇离世,但任何人都还要让着她。
皇帝奈何不了长公主,但是不理她,长公主纠正不了皇帝,但继续折腾。
敞开的公主府门欢迎天下名士,喜迎所有谏臣,晚晚宴饮里,新的名士出现在长公主的面前,这是就要到来的春闱里,最后一批进京的外地学子。
元添进就是这样进入大仪公主的视线,成为大仪公主暗暗关注的中坚力量。
在士农工商里,读书人排第一位,自古就被称为丞相根苗,随时替补成为下一任管理国家的人。
殿试变成死谏,有公主等人背后推动,大仪公主不是唯一的幕后者,但她绝对逃不了关系。
血肉横飞在午门外,大仪公主等人急忙赶来营救,就见到一个被拖出来的人,边蹭地边高指金殿大骂:“奸贼,老贼!我元添进愿以死殉节,绝不屈服于国贼!......”
元添进相貌还成,但当时只有满脸的狰狞,自以为必死的他恶鬼般咆哮,唯恐在死以前没把阳间的账目清算。
他要骂个够本!
他要拿自己的性命让国贼退去!
大杖挥舞里,骂声更高,直到元添进声嘶力竭,再到一动不动。
他被救回来,送出京城养病,长公主府得力家人安排医生治疗,从阎王手里争分夺秒。
恨窦万弗的人太多,有人悄悄送来银两送来饮食,有一位过路的游侠放下八百两,当天刺杀国贼窦万弗,直闹得京城封锁,后来不知所踪。
元添进返乡以前,还在客栈里时,大仪公主后悔不迭,向她新婚不久的夫婿护国公世子生出深爱的情意。
本来这亲事由她的父皇所定,美貌无匹的公主瞧不上身材伟岸但面黄眼眯的护国公世子,知道父皇不会怠慢自己,娇滴滴的公主撒了撒娇也肯出嫁,有一腔俊男美女的风花雪月埋在心底。
------题外话------
不是奸情,仔再次捍卫自己初心。
人的感情万万千,哪能种种是奸情?
第四十七章可以上学去了
大宴宾客、名士吹捧,让公主有一段时间的沉醉,直到这午门外惨案让她从梦中醒来。
她及一些人认为的死谏在大杖面前不值一提,皇帝终究是皇帝,公主不过是公主这种现实,让公主看清楚自己的地位。
她的夫婿,当时的护国公世子,在这难堪的现实里熠熠光辉,世子从不指责妻子笼络名士,关键时候把妻子保护在臂膀之中。
元添进,这个曾在公主心目中期以重望的学子,确实起到重要作用,他调和长公主夫妻的感情,让长公主认识到,重要的那个人一直就在身边,永不离开。
在这以后夫妻的相濡以沫里,护国公的稳重如山石刻般痕迹,长公主调皮的回想曾经的名士们,自然也有元添进,就会勾起嘴角,轻轻的笑着。
几十年求死的元添进毫发无损,大仪长公主派人保护了他,一不是贴身跟随,二不是当地衙门照顾,翰林权臣的追查名册里,元添进死在午门。
有人可能要说,往新集镇附近查一查不就知道,元添进由村庄搬入集镇。一个小地方,有几个同名的再正常不过。窦万弗等制造惨案,颇受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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