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认听到厨房里妻子忙活的刀碗盘声响,两眼茫然失去焦点,他干了一件蠢事是吗?
第四十三章云世子回家
大运河顺风又顺水,十天以后船到京门,船上的人由牛文献派的一百士兵和云展另外带出京的几个人组成,这就充当押送窦万弗的公差。
送往刑部后,天色也将黑,长街灯火星辰般的亮起来,仿佛银河下九天。
云展整个人轻松下来,忽然就留意自己的仪表,他闻闻衣袖上味道,近五月的天气里,皱起眉头上马,中间遇到几个人打招呼,也没有多加寒暄。
护国公府匾额旁的大红灯笼照出门前红晕,两座活灵活现的石狮子沐浴着光泽,亲切感顿时到云展心头,他的眉头舒展开,打马径直向角门奔去。
他自己住在这里,护国公夫妻住在隔壁公主府,房里也没有丫头,二门下马来到正房,跑出来四个小厮迎接,分别是是万升、千尺、六顺、八发。
这里面六顺和八发稍大两岁,都有十岁,另外两个万升和千尺,也都在八岁。
闹哄哄的嚷着:“爷回来了。”讨热水的、取换洗衣裳的、送凉茶瓜果的,小小子们忙活起来。
间中,护国公和大长公主收到消息,让人过来说晚饭推迟,等着云展。洗好后,云展索性披着满肩膀的长发,在夜风里惬意而行。
薰香在半打起的竹帘间穿行,让蚊虫远离,也让封号为“大仪”的大长公主更清楚的看到儿子过来,斜倚在罗汉床上的她四十岁出头,容貌里能看到当年的美人,乌发里却早生出点点白。
她实在是美,她的父皇在世时钟爱她,封号“大仪”以此夸赞女儿的仪表过人,说她的容貌再没有别人能够超越。她是先先帝最小的女儿。
先帝登基的时候膝下就有十三位皇子,早过而立之年,当年就开始他常年卧病的日子,后宫由嫔妃们把持,人人都想得到一纸遗诏,朝政由窦万弗等人把持,精神不济的皇帝由着起草诏书的学士们左右,在所难免。
大仪长公主数次闯宫撞殿,本来就和先帝兄妹关系一般的她,这段日子过得艰难。
要不是她嫁给护国公功勋过人,换一家的话,早就被嫔妃们和窦万弗等人扳倒。
扪心自问只求国事安宁的长公主寒心,一心一意的在家里相夫教子,这中间她避门谢客,不与先帝皇子们往来,老谋深算的窦万弗都认为自己根基深厚,他想送谁登基就送谁。
先帝过世那晚,按照史书上曾有过的史实记载,窦万弗理当封锁宫门,但是先帝咽气的同时,顺义太子率领甲士闯入寝宫,窦万弗仓皇逃跑,没过多久,大仪长公主带着当时的重臣和四道一模一样的遗旨,以御宝被滥用遗旨并非真正圣意为理由,废除顺义太子,安排先帝发丧,三年国丧结束,在余下的皇子们里选出当今,皇帝登基。
南阳侯世子栾景听说护国公世子可能在新集,吓得着急慌忙的污蔑元秀,就是怕儿子也怕娘,同时也怕护国公。
这一家三口没有一个性子软。
天下又归太平,过往的纷乱像沉淀于流水中,只有大长公主的白发不能恢复,在乌发里,像一幅留下岁月痕迹的图案。
她的丈夫护国公手持一卷兵书,坐在罗汉床前的椅上,看两卷书,就看看妻子,烛光映红大长公主的微笑,再悄悄染到护国公的面上。
护国公就知道儿子走近,然后才听到云展的脚步声,他的面上笑容加深,抬头的时候把手中的兵书放下,一旁的丫头青霞把兵书收走。
“父亲,母亲,儿子回来了。”云展欠身施礼。
大仪长公主没有就回答,而是伸长青色宫衣里的手臂,护国公接住,扶着妻子下罗汉床,长公主走上两步,就到云展的面前,把另一个手臂给云展接住,一家三口走去用饭。
饭后,云展从容的回几句差使上的话,就含笑道:“在新集遇到一个人,巩建说他仿佛听过,兴许只有母亲记得他在京里的事情。”
“哦?”长公主兴趣盎然的模样。
“元添进。”
大仪长公主垂下眼帘,像在记忆长河里仔细寻找,重新看向云展时,笑了笑:“我竟然不记得,不知道这个人是学文还是习武?”
“是个老夫子,家里有个孙女儿容貌不俗。”云展笑的自然。
护国公在儿子说出元添进后,也在回想这个人可曾见过,听到这一句,不由自主的开怀有了一声大笑:“哈哈!你见过元家的姑娘?”
大长公主也精神抖擞的注视儿子,云展没有难为情的意思,他侧起面庞轻抬下巴,半向房顶半向院中,极其认真的想上一想,含笑看父母:“是。”
“什么家世?”护国公兴致高涨。
大长公主随即嗔他:“都说新集镇上的人家,没中过举的老夫子,能有什么家世?”
护国公笑道:“那也要祖上清白吧,我问问又有何妨?再说,如果儿子回答的上来,说明他是真动心思,不是随口的闲谈。”
云展还真回答的出来,拜媒婆尤认的嘴碎,凡是应该让亲家知道的元家事情,尤认都说过不止一遍。
“祖上种田、穷书生,到元添进这一代,秋闱中后进京,没当官就回到家乡,进京以前穷的两袖秋风,自己挑书担,回家的时候携带一笔银子,置办田地和房屋,此后在新集镇上教书育人,称得上当地的一位大儒。”
护国公放下心,连声道:“好好好。”
清白就好,这是一。二来,这样的亲家不会找大的麻烦。世人都想和皇帝当亲戚,但是皇亲随时卷入纷争之中,就没有个消停,不是一般的人能来得了。
大长公主没有发表看法,仅她的目光柔和的放在丈夫面上,这个已经等于明确的回答。
云展继续介绍:“元添进有三个儿子,大儿子就是姑娘的父亲,科举后放到外省是个末流小官,离新集约千里之遥。”
护国公刚要说什么,云展挑眉道:“姑娘的品格高。”
对于亲家是否会索要官职的疑惑,这就从护国公的脑海里消失,他抚着胡须,呵呵的又笑上一声。
“元添进第二个儿子还没有中,在家里顶门应户,我见过他,倒也面有正气。”
“好。”护国公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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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长公主:皇帝的姑母。
长公主:皇帝的姐妹。
有时候仔吞字,少写一个长字,或大字。
第四十四章旧事
“第三个儿子也没有中,他的妻舅亲戚中举得到官职,衙门里需要用人,夫妻两个人现在妻舅亲戚的衙门里,一面当差一面攻书,准备下一科,也就是明年再考。”
尤媒婆的嘴实在琐碎,云展说到这里,没有停顿就介绍起尤家三个媳妇:“都出自老学究的家里,除去第三个儿子刚出一个当官的亲戚,其余两家媳妇都没有当官的娘家人。”
他还报出来元家三爷那当官亲戚的官职。
护国公满意极了,向大长公主第一句夸不是说姑娘生得好,也不是元添进教书育人,而是道:“这就少攀扯。在京里寻个亲家,满门都是官,上朝的时候骤然多出无数亲戚,光看着就不自在。”
大长公主含笑:“是呀。”
说完了元家的家世,现在应该再回到姑娘的身上,云展张张嘴,猛的上心头,向父母亲道:“南阳侯府的事情要先回父亲母亲,看我险些忘记。”
大长公主也猛的想起来,手指着他道:“竟然真是你的原因!”
“栾家来过?”云展道。
“南阳侯夫人向我请安,我说这也平常,她隔阵子就要过来,丫头们说小子们回话,她带的礼物比平时重,我说她有什么事情要求我呢?都知道自皇帝登基,我就不管闲事儿,结果她进来,说一通感谢你的话,直到她走我也没听明白,我怕她求事情,她在的时候我不接腔,等到她走,想想她说的话,我可就蒙在葫芦里,问你父亲,他反而怪我待客不明白,我生气不说这事情,想着等你回来问问也就明白,你要是不说,我也没想起来。”
云展忍不住笑:“她送的什么,母亲拿礼单给我瞧瞧,要不是谢媒大礼,就扔回他家。”
大长公主就喊:“青霞,取礼单来。”
丫头拿来,并不直接给云展,大长公主接过瞅瞅:“是这张。”送到云展手上。
云展打开来,见礼物还蛮丰厚,什么玛瑙碗琥珀盆的闹了一打,再就是灵芝人参冬虫夏草的给大长公主补身体,还有两本绝版书送给护国公。
“还行,我看着满意。”云展带笑,把礼单送还母亲。
大长公主笑道:“你给解释解释,帮我们破了这个闷儿。”
云展就说起来,护国公夫妻边听边笑,这里面正好把元秀的性情说进去,云展大大方方的介绍,听完,护国公掌不住的又笑上一声:“这个栾小子,这算赔了夫人又折兵?”
“应该不算,祁家的姑娘容貌甚好,和元家秀姐不相上下,两个人关系亲近,秀姐为她不肯松口原谅栾景,又愿意陪祁家姑娘终身不嫁。”
大长公主一语中的道:“都孩子气。”
这句话里说的也有南阳侯世子栾景,说到这里,可能有人会奇怪,栾景的为人不应该是阴险歹毒风流好色吗?怎么大长公主和护国公甚至云展都不这样认为。
护国公的话揭开谜底:“好蠢的东西,就自己上去了,跟南阳侯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南阳侯起小的时候也自命不凡,做一件事情蠢一件事情,我记得总是三十岁往上数,知道自己不精明,开始慢慢的埋头做事。”
一家三口灿然而笑。
确实蠢。
证明新集姑娘风流而名声不好,犯不着拿自己填限,花几把银子有的是人可以雇用,即使陷害不成,也不至于把自己倒贴。
坏人也有讲义气的,只是他们讲的义气同样的伤天害理,栾景这是向姑丈表哥讲亲情,一脑门子的新集姑娘若是调戏我,就可以证明她们素来风流。
然后被云展抓住把柄,只能乖乖的把自己送上去。
而营救马家,不见得就要去新集调戏姑娘吧,这是最坏损的一招。对于世家公子小侯爷来说,还是个蠢。
一家人笑过,就谈论云展订亲的事情,公主和护国公必然要往新集镇做个了解,何况家生子儿奴才牛文献就在附近,云展退出回房,护国公和公主又说上几句,护国公先去洗漱。
他的身影走出房门,竹帘发出清脆声垂落,丫头们收拾走护国公的茶碗,房里再没有别人,言笑晏晏的大长公主垮下面容,神情里恍然如梦。
嗓音也若梦呓,低低的宛若轻风:“元添进,他过的还好。”教书育人并且家业充盈,在公主看来这当然是不错的日子。
和护国公堪称恩爱的大仪公主眼神斜飞,朦胧带幻,随着这句自语出来,沉浸在旧事里。
......
在这样晴朗的夏日夜晚,沐浴着皎洁的月光,把双手背负起来,仰面看着璀璨的夜空,低头能看到一步之外摆放的小圆木桌,上面有自己熟悉并心爱的茶具,还有一壶清淡的好茶水,并不影响睡眠,是元添进数十年里的惬意。
在新集盖成宅院的时候,他亲手种下的木香花,黄似金白如玉,从早到晚流芳喷香,夜晚更像一捧上好的薰香,还有薰香所不能及的自然活泼。
静夜无人,三道街外青楼的红灯笼肆意散发春情,却因为远只能添景致。
元添进认为自己应该高兴,至少今天可以高兴些,可是不能,他比昨天、前天,甚至尤认来说秀姐亲事的那晚,还要愤怒。
胸膛里仿佛有把火,让他坐立不安、四肢不宁、百骸也仿佛在火上烤,往事就在这灼烧带来的痛苦里,从记忆里展开。
别人都羡慕他读书发财,所有人对此事深信不疑,这一点上,是真的。
别人都不清楚他在京里遇到什么,既然发财,为什么没有官做,淡泊名利、挂冠而去等等各种各样的猜测在新集镇方圆满天的飞。
“嗬!”
元添进嘲讽的笑了,淡泊名利、无欲无求......这都是一派胡言,当时的他在殿试以后,差点把性命送在京城,送在那座巍峨天下的宫殿里。
那一年窦万弗等人早就把持朝政,先帝常年卧病也传之天下,激进的学子们口伐笔诛翰林权臣,元添进就是其中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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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侯门的时候查出胆结石,今天明天是肝胆排毒的最后两天,一更送上。
后天恢复两更。
第四十五章读书发财的真正原因
学子们磨刀霍霍的,都以为走进宫门就将跃过龙门,拿一场轰轰烈烈的口沫纷飞抬高身价,虽做不到清君侧,也挤进君侧做谏臣。
先帝的卧病让几乎到每个学子都认为翰林权臣们有错,天大错误由他们主导。
他们忘记除去翰林权臣们野心蓬勃,还有病榻上的先帝不是耳聋眼花,当殿试变成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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