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外省没有遇到过和元秀性情相似的姑娘。
和元秀性情相似的姑娘,全国也多了去,问题是云展过往见过的外省官员们中,没有人像尤认这样向云展提亲事,他也没有其它的机会事先见识到某位姑娘的容貌和性情。
尤认抓住机会,在认可云展为人和他需要得到上官赏识的共同地步之下,想尽办法说到亲事,姑娘元秀又是云展见识过,云展在今天也放开一些心扉,向尤认透露几句。
话里提到先帝和皇帝,不由得尤认肃然起敬,拱手道:“是是,大人家世,卑职景仰。”
顺势,笑道:“这娶妻要知根知底,都说娶妻娶贤,但是娶回家一个母老虎,事后媒人一定不认账。”
“是啊。”云展深有感悟。
第四十一章一堆的遗旨
论媒婆的忽悠,云展有大把的经验。明明鄙视他外表的姑娘,但是家里长辈攀附云家,就让媒婆说成姑娘相思若渴;明明是相中他云家地位的姑娘,在媒婆嘴里说成姑娘贤惠淑德。
还好他不上当。
也所以,他觉得元秀这姑娘还不错,既然尤大人一意举荐,他并非不能想想。
尤认又笑道:“请大人恕卑职无礼,元家的秀姐,一定是个贤妻,几年前她的祖母,我的师娘离世,指定由秀姐当家,这几年里井井有条,内管中馈,外管我老师和她的二叔元连出门诸项事务,不曾出过差错。”
云展笑一笑:“按你这么说,元大姑娘的亲事,也自己当家?”
尤认直觉上这句话里有话,也暗合他随时脱口的对答,忙道:“秀姐的父母均在任上,前天我已呈给大人知道,再加上现有祖父在,秀姐的亲事当由我老师作主。”
云展点点头,他已经想到元添进的态度占重要地位,万一人家想把孙女儿留在新集,而不想外嫁呢?
那他考虑不是白考虑。
他矜持的暗想,只要自己满意,素来着急于自己亲事的父母亲只会说好,元家虽没有家世,这其实也算一项好处,比如找不了大的麻烦,也不需要过多的照顾。
秀姑娘的容貌实在是好,兼她的性情正直,这一点实在难得。
顺风顺水的时候正直比较多见,栾景报过身份以后,能说出陪着祁燕燕不出嫁,又一意追究到底的,这种正直就不多见。
祁东的态度是解决这风流案件的大功臣,但是他正直吗?肯定没有。
那么说到这里,云展他正直吗?代祁家讨要完整聘礼,云展觉得自己挺正直的,和元秀大姑娘配成对儿,尤认没有乱说。
他想让尤认探探元添进的意思,可在没有回过父母以前,又不想这就答应亲事,就沉吟着,怎么说合适。
十罗进来,送进一封书信,云展打开来,匆匆的一过目,尤认都分明看到他神采出来。
尤认知趣起身:“大人有公事处置,卑职再来拜会。”
“改天再来吧。”云展的眼睛还在书信上面,确实紧急,他此时没法再和尤认闲谈。
尤认出门后,再次心血来潮,有上元家禀告老师的冲动。
前几天他就有这冲动,每一天都按捺自己,再一次得到大人的进一步回复,再和老师回话不迟。
今天他不想忍了,脚步一迈,顶着夏日的炎热,向着元家走去。
在他走后没半个时辰,云展独自走出客栈,老板现在知道他是位大人,点头哈腰的恭送。
见两个小小子没走,晚饭时候,老板还是亲自过来请教:“小哥,您这院里晚饭用什么?”
十罗和百斗没精打采,他们是跟出来当差,云展怕自己常使用的顺手家人和下属被识破,故意带着他们随身侍候,可是真正的公事出来,就把小小子们丢下看守行李。
“随便,来碗面吧。”
十罗和百斗说过,看着老板走出院门,小小子们又继续坐着发呆。
前几天监视隔壁的南阳侯世子还算差使,现在栾景已在回京路上,小小子们彻底没了差使,主人也不在,据说今夜不回来,十罗和百斗干瞪着眼,你看我气不顺,我看你不耐烦。
......
三天后的早上,离新集百里的地方,大运河的码头上,船只林立人声鼎沸,商人们卖货买货的声音吵得十里可闻。
云展打扮成商人模样,在同样商人衣着的牛文献带领下,走出其中一个商船的船舱,里面有个白发的老人,见到他后,眼睛猛的一眯,不是先感受袭来的危险感,而是在记忆里搜索着对面前这个人的印象。
淡黄色的面皮,狭长的眼睛,还有家传威风凛然,白发老人呵呵的笑了:“果然是云家的儿郎,竟然又长起来一辈。”
牛文献呵斥道:“放肆!这是镇国大将军,护国公世子,奉旨专办谋逆大案的钦差云大人!”
白发老人还是下意识的往左右看了看,船舱入口和窗户都有身影闪动,他认命了,就愈发的胆大,继续笑着:“呵呵,谋逆大案?这真是好个说法,好个颠倒黑白的说法。”
云展板着脸:“窦万弗,皇上登基已有数年,你潜逃在新集镇上隐姓埋名,这里消息灵通,别说你不知道!”
“所以呢,你故意放出风声,说你在这里,激的老夫不敢再住,老夫我精心挑选商船离开,却又与你遇上,这船是你安排?老夫上了你的当?你很开心?”
窦万弗拂着雪白胡须,还是好笑,瞬间眼泪就要出来:“谋逆,呵呵,”
云展懒得和他废话,向牛文献道:“你回去吧,随便吩咐他们开船,这是钦犯,我这就押他回京。”
“是。”
“往新集拐一趟,让十罗和百斗后面跟来,你把船给他们安排好。”
牛文献又道:“是。”欠身退出。
船身有轻微摇晃,水声哗哗的响,开始小的压在人声里,进入运河后桨激出乐声响,铿锵仿佛沙场乐。
在云展监视下一动不动的窦万弗不屑开口,仿佛战败前的激怒:“先帝遗下皇子十三人,人人手握遗旨,件件上有御宝,你怎么敢说是谋逆大案?”
云展冷笑:“那么我应该先向你见礼,称呼你一声顾命大臣?显然,自顺义太子在时,你就携带先帝另外遗旨离京潜逃,你配不上辅政大臣这尊称。”
窦万弗凝视着他:“这么说,登基的不是顺义太子?”
云展反问:“怎么,你不是一直隐居新集镇?”
“你看我是不是一直隐居在此?”窦万弗针尖般反问回去。
云展哼上一声,神情里凌厉起来,本就冷的面上像又罩一层寒霜,一字一句的道:“窦万弗,你放明白!先帝有十三位皇子,却有十五道遗旨,如你所说,件件上面有御宝。在这事情上,你身为当年的翰林院学士,主管起草诏书,你最明白,由你经手,你犯罪深重,老实招供也罢,否则的话......”
窦万弗打断他,哈哈大笑起来:“只有十五道遗旨吗?笑坏老夫了,当年经老夫之手发出的遗旨,又经老夫亲观盖上御宝的,也不止十五道,哈哈,笑坏老夫了,”
第四十二章相中的大人不知去向
云展没有跟着窦万弗的笑声动容,从他眼神里透出的轻蔑,笔直地打在窦万弗的笑容上,穿过层层皱纹,铺落到窦万弗的骨头里。
唤起老人心底的寒冷时,和云展的冰冷对恃着,像一场互不服输的战争。
“你哪怕写一百五十道遗旨,全盖上御宝也没有用,主持这江山的只有一个人,这一个人爱民勤政,就坐的长久,这一个人怠慢河山,河山不宁。窦万弗,你大半生在翰林院度过,可从没有想过河山择人,由不得人从中弄鬼。”
窦万弗双眸喷火光:“你云家和我当年做的是同样事情,区别在于你云家择主成功了,但劝你不要太得意,我说的不是假话,当年经我手里写出去的遗旨,共二十八道,这还仅仅是我一个人写出去的,此外,还有另外三位翰林院学士周刚、姚临风、姜恨,据我知道的,他们也分别写出去不少道遗旨。”
云展更用一种怜悯的神情看他,这是一种令窦万弗极不舒服的感觉,再加上他的身体实际年老体衰,做不到长久的比试精力神,窦万弗躲避一下,面色很是难看。
云展的嗓音在他耳边流过:“经我之手找回来的遗旨,验看过御宝无误的,直到上个月共计三十二道,在这样的情况下,你觉得你手里掌握的遗旨还能起多大作用?”
他冷淡的嗓音像加上刺:“皇上在乎的是御宝流落在外,并不是你们遗旨里的胡写乱画。”
窦万弗猛的吸口气,随即像窒息般的停住呼吸,憋气审视着云展。
“你们把御宝当成菜市场萝卜白菜卖时,就应该想到菜市场有行市这种说法,醒醒神吧,看来你是真的没在新集养老至今,皇上登基那天,就下旨废除你等四位翰林学士起草的所有诏文,包括以前生效的,比如你曾起草圣旨废黜的官员封管伟,如今官复原职,周刚起草圣旨赐死的霍家,如今有两位姑娘在宫里得宠.......”
“那,你还找我做什么,我可以告诉你,所有的遗旨都按格式书写,找不回来没有意义,找得回来也意义不大。”窦万弗颤声道。
云展露出嘲笑:“我刚才不是说过,御宝得找回来。再说,你说话我不能相信,我得一道一道找回来呈给宫里看过,才能安心,这太平盛世的,谁也不想忽然出个乱子,你说是不是?”
窦万弗油然生出底气,傲然重新回到他的面上:“哼,你们怕老夫留有后路,你们还是害怕会出大乱是不是?”
云展从他的傲然里只看到穷途末路,忍不住笑了:“别往你脸上贴金子,我看来看去全是灰头土脸。我稍微泄露行踪,准备乘船逃离的是你,害怕的是你。”
窦万弗也不肯相信云展的话,他挺起胸膛,却因年纪而身躯佝偻并不神气,他就把自己的话里塞满神气:“老夫手中笔若千军万马的时候,你还没有生出来,你们知道老夫手写的二十八道遗旨里都有什么,文笔之厉害,你不看到根本不能想像......”
回应他的是云展动作,他拖过桌上的茶具,倒出一碗茶水,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玉瓶,小心翼翼的滴入茶水中液体,又把玉瓶收好,把茶轻推到窦万弗面前。
“你既然这么厉害,那么喝了这碗十全大毒大害水,我带你尸体回去也是一样。如果天热存放不住,我就带你骨灰回去。”云展的嘲笑更重。
窦万弗呼呼的喘气声响:“你,你怎么敢羞辱老夫,你可知道老夫当年一动笔,就要倒下多少官员?”
他看也不看那碗加料茶水。
云展撇嘴:“所以,你觉得自己重要,是你自己的感觉,对于我,找到你就带走你,你到京里刑部怎么回话,与我无关。是活的,是死的,我都不介意。想来刑部更不介意,你不能说话,他们还少审一个案子,直接结案倒也省事。”
“滚!”窦万弗忍无可忍。
云展真的往外面走,在船舱门口顿一顿,回头继续戏谑:“要是你还是拿自己当一回事情,这碗水你直接喝。”
“滚出去,钦犯也可以静一静,让我安静!”窦万弗攥紧拳头,牙咬得格格作响。
云展站到甲板上,自言自语的道:“皇上已经登基数年,别说二十八道遗旨,就是两百八十道也毫无效用。”
他看着水往后面退,站上半天。
......
尤认失魂落魄的回家,拿他当大英雄看待的黎氏以为他公事劳累,体贴的扶他躺下,又怀疑他中暑,又是烧解暑汤,又是拧凉手巾的,忙上半天。
尤认怕妻子担心,就没有对她说。
他已经向老师元添进说过秀姐的亲事,元添进一开始反对,说趋炎附势这样的话,尤认把老师狠狠的劝上一顿,说如果大人看中秀姐的话,也没有人拦得住,万幸能确认的,这位大人处置燕燕的事情上能看出来,他为人刚正,和南阳侯府世子不是同一路人。
正直。
正直。
正直。
这话尤认说了很多遍,元添进也许就是反复的听到,虽没有同意,尤认走的时候也没有再说反对。
尤认接下来就想继续说亲事,然后一天、两天、三天......大人没有回来,只有两个小小子看行李,今天第四天,两个小小子退房走人,连一句口信也没有留给尤认。
完了。
尤认脑袋发懵的想着。
这时候才发现他的荒唐,说亲事的前提,除去品行和地位以外,门第必不可少。
他白说了一回,大人走了,他可以当自己吹了一阵风,可是老师面前已经回过,现在没处找这位大人,等到老师问起来,他可怎么回话?
他不可能往县里问,或者往省里问,微服私访的大人可能省里和县里都不知道,他没头苍蝇般的前往询问大可不必。
有一个人一定知道,早几天离开的南阳侯府世子栾景,可他就算按大人所说的,没多久就来向祁家提亲,也不可能回答尤认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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