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没有欢呼——毕竟他们已经知道了德军士兵不是些易与之辈——但是也没有表露出不满的迹象。士兵们早已测试过了他们的武器,现在,哈金告诉他们自行寻找一个舒服的位置休息一下,最好能睡一觉。他不打算让他们在白天暴露于可能会在运河两岸巡逻的德国军队的注视之下。他们将会在堤坝的掩护之下停泊,那里的风浪也会小些。
随后,哈金就开始征求等到靠岸后下船去寻找食物的志愿者,希格森抓住机会站了出来。
他注意到哈金的眼神中流露出了惊讶和嘉许的神情,但上校立即说道:“好样的,希格森先生,但在我们毁掉浮桥之后,还需要你来帮助我们回到这里来。另一方面,你不是军人,如果你被抓到的话,肯定会被当成间谍杀掉。但你愿意站出来,我们都很感激。谢谢。”
突然间,希格森似乎对哈金的手下们为什么如此忠于他有了些新的理解。
一二十分钟后,达菲再一次关掉了发动机。除了哈金和威尔克斯之外的所有人都弯腰以船舷挡住自己的身体,玩偶号畅通无阻地从河口处的防浪堤冲入一个狭小的港湾。这里没有住宅,没有商业建筑,而且更重要的是,也没有德国人存在的迹象。达菲开着船又在这个港湾里航行了一公里,然后就进入了一条既宽阔,两岸也没有河堤的运河——艾尔运河。
他们又沿河上行了大约三百米左右,哈金用他惯常的那种尖刻而又冷静的语气下达了关闭发动机的命令。船停下来之后,附近变得极为安静。他们在北岸边下了锚,这一侧的河岸上都是碧绿的田野,在远处有牲畜、马匹和人们居住的房子的迹象。船刚停下来,就有四名志愿者两两一组离开了船只,爬到防波堤上。威尔克斯也志愿参加这次的行动。
哈金命令希格森还有达菲都到底舱去和孩子们以及受伤士兵待在一起,并且命令他们躺下来,闭上眼睛。至于他本人则将留在舰桥中进行瞭望,如果需要的话就会随时叫醒他们。与此同时,他对他的士兵们大声宣布,现在的任务就是休息。
此时,时间还不到中午。
***
希格森突然间听到了许多声音——船体发出的轻微吱嘎声,身边的人们发出的鼾声和呻吟声,还有蟋蟀的叫声。他睁开眼睛,立即意识到自己这一觉睡了相当长的时间。太阳已经从云层的遮蔽中彻底解放出来,现在,它正在用它的光芒将整条船涂成明亮的橘红色。他发现自己也不再感到寒冷了,气温有了相当大幅的上升。
随后,他突然明白了把自己吵醒的是什么声音。那是马蹄的嘚嘚声。马!
达菲船长目前还昏睡未醒,脸色通红地躺在甲板上,紧紧靠着希格森的身子,但希格森足够小心地坐了起来,并没有弄醒他,随后站起身来。在上层甲板上,士兵们一个个东倒西歪地或躺或坐,就像是燃尽的火柴杆一样,几乎占据了甲板上的每一寸空间。他们全部都睡着了,其中大多数人怀里还抱着自己的枪。东方的天空刚刚开始变成深蓝色,预示着黄昏以及其后温暖而平静的夜晚即将到来。
希格森绕过甲板上的士兵以及他们摊开来晾晒的衣物来到舰桥的梯子上面,刚好看到两个赤膊的男人骑在马背上出现在堤坝的顶端。其中一个正是威尔克斯,他骑着一匹漂亮的黑色阿拉伯种马。当他跳下马的时候,朝着船这边竖起了大拇指,然后把马脖子上挂着的一大串食物给摘了下来。
这其中至少会有些面包,希格森这样想着的时候,嘴巴里就突然分泌出唾液来。他能看出最上方的袋子里装着的显然是厚面包,另外还有一些玻璃瓶子——要么是牛奶,要么是葡萄酒——还有绿叶蔬菜,以及其他一些用纸或是布包着的食物。他听到在他的头上,驾驶员的座椅发出吱嘎的响声。他抬起头来,看到哈金上校正站在梯子的顶端。上校低头看了看他,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到舰桥上来。
“你睡着了吗?”当他爬到梯子顶端时,哈金问道。
“是的,长官。谢谢。”
“你饿了吗?”
“不,长官。”
“不必这样,希格森先生。你肯定是饿了。到目前为止我们依然很幸运,两支搜索队都找到了同情我们的当地居民,也都拿到了一些食物。”他指了指塞在驾驶座底下的四个袋子,“另一支搜索队是差不多一小时之前回来的,不过我还是想看看威尔克斯他们那一组能不能也搞来点吃的,然后再一起分发。现在看来,他们的确弄到了些东西,所以你可以掰一点面包,再配上些奶酪。在这儿。下面还有些牛奶,我想那牛奶现在恐怕有点发酵了,不过还是可以喝。”
面包上覆盖着一层很厚的硬壳,非常有嚼头,是刚刚做出来的那种。奶酪呈纯白色,既坚硬又散发着刺鼻的气味,而牛奶则确实有些发酵,而且还带着丰富的奶泡。在他漫长的一生中,希格森曾经在一些世界上最为知名的餐馆里用过餐,但是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吃过比这些面包、奶酪和牛奶更美味的食物。
正在希格森咀嚼着食物的时候,威尔克斯和他的搭档已经带着他们找来的食物从防波堤下到玩偶号的甲板上了。坐在驾驶员座椅上的哈金上校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然后又转过身看了一下低垂在西边天空中的太阳,最终做出了决定。他站起身来,身子朝着威尔克斯那边倾斜。“该叫醒他们了,威尔克斯中尉。另外,我这里还有一些食物。”
***
在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前,那些已经得到了充足休息的士兵们又饱餐了一顿面包、奶酪、牛奶、葡萄酒、香肠、火腿、包心菜,甚至还有巧克力的大餐。他们还为一个伤重不治的士兵举行了简短的宗教仪式,并决定将他的遗体留在船上带回英国,使他能够魂归故里。
现在,他们正沿着运河缓缓上行,船上的灯光全部都熄灭了,玩偶号发动机的轻微噪声在河岸两边回荡,听起来就像是一台蒸汽机车的嘶叫和叮当声。希格森和威尔克斯一起站在舰首的高处,搜索着不知会在前方何处出现的浮桥。
“德国人肯定听到这破船发出的噪声了。”威尔克斯说。
希格森年轻的时候,若是需要向缺乏洞察力的人们说明一些显而易见的事实,总是极不耐烦,甚至有些粗鲁。然而,时间软化了他的态度。“是的。正如你所见,我们毕竟是行驶在一条运河上,难道不是吗,威尔克斯?运河上总是会有船只来来往往的嘛,这并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
“你说得对。我想我只是有些紧张。”
“我完全能理解。”
停顿了一小会儿之后,威尔克斯问:“你们来回跑了多少趟了?”
“我得好好数一数才能告诉你确切的数字。大概二十趟吧。”
“没停下来歇过?”
“可以这么说。”
“我看到船上有不少弹坑。”
“它也有过‘辉煌时刻’了。”
“呃,我很感激你们把我们接上船。”
“那主要是因为你们有个电台。我们只不过是凑巧在那个区域罢了。”
“还是得谢谢你们。每当我想到那些还在等待的小伙子……”
两人陷入了沉默。希格森望向前方的夜幕,一轮下弦月洒下的月光在水面上倒映出来,河岸两边都是一片片的农田,一直伸展向远方的地平线。而在他们的北边——敦刻尔克,一抹橘色的光芒还逗留在天空中,不时地,他们会听到又或是感受到一阵低沉如雷鸣的声响——重炮或是炸弹的声音——这声音甚至盖过了玩偶号的马达声。
但是到了现在,田野和月亮越来越接近,希格森身处于一道平静的水面之上,周遭的夜色也突然出乎意料地变得温暖起来。他吃饱喝足,还睡了一觉,简直觉得自己身在家乡的南部平原了。当他开口说话的时候,连自己都吃了一惊:“我真没想到你会骑着一匹公马出现。而且还是没有马鞍的。”
在黑暗中,威尔克斯问道:“你会骑马?”
“我还小的时候特别喜欢骑马。我现在仍然很喜欢马,但是我已经不养马了。尽管如此,每当有机会的时候我还是会去骑马。”
“我也是。今天那匹公马太棒了。”
“它就这么让你骑上它的背?”
“我那会儿搞到了一些糖。我用糖哄住了它。但只要我爬上它的背,它就甩不掉我了。它真的很棒,跑起来就像风一样。”
“真希望哈金那会儿允许我参加找食物的志愿队伍。”
“那真是一种奖赏,我跟你说。”
哈金用粗哑的声音在舰桥里向外吼道:“威尔克斯中尉!如果你跟希格森先生在外面吵吵闹闹就是谈论这种事的话,麻烦你闭上嘴好吗?”
“是,长官。”
***
在接近十点钟的时候,士兵们全部下了船并且登上堤岸。在此之前,哈金看到了一些灯火,他认为那可能是一座城镇,因此命令达菲停下船并且靠岸。达菲和孩子们在玩偶号的舰桥里等候着,士兵们离船大约一刻钟之后,他们开始越来越焦躁不安了。
此时希格森待在下层甲板上,和那些睡着了的以及被伤痛折磨的伤兵们在一起。他守候在电台旁边,尝试着接收一些可能与德军部队运动有关联的消息,同时也监听着仍在参与“发电机行动”的民船之间的交流。
据他了解,哈金的计划并不复杂。原则上讲,他准备“为国王打出一击”并且寄望于能吸引一些目前正在向敦刻尔克方向合围的豹式坦克部队,但是没有人相信他们有望破坏哪怕是一座浮桥,就连上校本人也是如此。真实的目的是,他们要制造足够的噪声,并寄望于这一行动能够拖延敌军那势不可挡的前进步伐。随后,他们就返回玩偶号并跨越海峡——如果他们能够做到的话。
一连串微弱的爆炸声标志着战斗开始——那是英制蛋形手榴弹的爆炸声。接下来则是连续不断的尖锐枪声从运河的水面上传过来。仅仅两分钟之后,整个场面听起来就像是一场真正的大战一样了。他们前方的天空已被迫击炮击发时的火光照亮,与此同时,英军手持的布朗式轻机枪那独特的枪声也逐渐被显得更低沉且有节奏的车载重型机枪枪声压制,这意味着德军已经开始还击。
在希格森看来,一个十分明显的事实是,即便哈金确实如他所希望的那样做到了出其不意,他仍然误判了德军装甲车后卫部队的战斗力。当然,也可能是他刚好遭遇了一批正在渡河开往前线的队伍。希格森走到上层甲板,站在黑暗中聆听着,枪声现在几乎已经连成一片了。他可以看到远处的地平线上有几个相当明亮的光源,或许是探照灯,又或许是各种机动车的前大灯,这些灯光唯一的目标只可能是哈金和他的部下们。
他想象着他们是如何潜伏在低矮堤岸的斜坡之下。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只要浮桥上还有德军部队,或者更糟,是运河的对面有德军部队的话,那么他们将会成为毫无防护的活靶子。持续不断的枪炮声终于有所停歇,希格森抓住机会爬上通往舰桥的梯子,并且在中间位置停了下来。“他们正在承受大量的火力打击,达菲。”
“听起来是这样。”
“或许我们应该试着到上游去接他们。”
“那样的话我们可就成了砧板上的肉了,希格森先生。你想想看,我们在运河中间,两岸全是德国人。”达菲嘴里燃着的烟卷照亮了他忧心忡忡的脸,“另一方面,‘陛下’命令我在这里等着,至少这样他们可以知道应该到什么地方来找我们。”
希格森从船头向前望着战斗发生的地方。一阵齐射的声音响了起来,听起来简直就像防空武器——高射机枪以及其他一些射速超高的枪械,远比哈金的手下们能够带上船的武器要强大得多。就在他注视着那里的时候,那边又出现了一道闪光,然后是另一道,随后就是那种现在已经让人感到熟悉起来的迫击炮击发时的沉重声响。这次射击的迫击炮听起来更多了。“我们不能在这里干等着,达菲。他们正在遭受屠杀。”
达菲的声音里有一种希格森从来都没有听过的严肃。“如果他们正在尝试着撤退,并且成功了,但是我们却不在这里了,他们又会如何?我们又会如何呢?”
但是,就在那一刻——希格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那清晰的声音根本没有错误的可能——他再次听到了清脆而有节奏的马蹄声,这一次,可以听得出那匹马正在全力奔跑。马蹄声越来越近了,随后——“别开枪,小伙子们!是我!”那是威尔克斯,他骑着另一匹马出现在了防波堤的顶端。他从马上跳下来,冲向水边,差一点跌倒在水里。他一边剧烈地喘息着,一边竭尽全力开口道:“他们把我们钉在第一座浮桥那里了。道路上的德国人怕是有半个师。哈金说你们得到前面去接我们,我们已经没法突围了。”
“你不是刚突围了吗?”达菲说。
“是的,但我的两个同伴没能出来,而且要不是我在路上看到过这匹马,并且记得它在什么地方,恐怕我自己也栽了。”一轮重炮射击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没时间了。”
“对,我也这么认为。”
希格森抬头看着达菲,后者转过身,随后不到一秒,希格森就听到船只的发动机开始吼叫起来。“你要上来吗?”
“我想我上船的话应该会快一点。”他从水里爬起来并且翻过船舷,“如果德国佬还没绕到我们背后的话,我们还是会有些掩护的。”
“漂亮。”达菲说,“有多远?”
“五百米,或许更远一点。你会看到的。”
“我对此一点都不怀疑。”说话的工夫,他已经把发动机挂上了挡。
***
玩偶号在黑暗中狂奔。绕过河道的一个小弯,枪炮声突然间变得震耳欲聋了。面前有一座横跨整道运河的浮桥——这也代表着船只不可能到更上游的地方去了。哈金和士兵们现在是在浮桥的这一边,但是德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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