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淡淡一笑,就转过头跟苏乙接着说话了。
但许大茂却以为自己给杨宝瑞留下了好印象,坐在前排沾沾自喜。
苏乙心说这一回合至少值一百块钱吧?
等到了大领导家里,再找机会介绍介绍许大茂,算个三百块不过分吧?
剩下一百块是售后费用。
这活儿干得真是很良心了。
车子在一个红砖围墙黑铁门的大院门口停下,门口持枪站岗的警卫上前查看每个人的证件,又给里面打了个电话后才放行。
这种高干大院跟苏乙之前去的李新民所住的大院完全是两回事,这围墙里围的,可以说是一个功能齐全的小社会。
工作区、家属区、体育及娱乐区、医院、图书馆……
一应俱全。
可以说这里不光是个半封闭的物理空间,也是个半封闭的文化郑志空间,有人把这种地方叫“京城割据区”,虽然有些敏感,但不无道理。
大院儿里绿化做得很好,干净雅致。
司机孙师傅明显不是第一次来,轻车熟路沿着水泥路径直开到里面的联排别墅区,在其中人工湖前的一栋小楼前停了下来。
苏乙远远就看到文慧和一个穿着中山装的寸头青年站在别墅前等着迎接。
今天的文慧穿着白色碎花布拉吉,就是之前于海棠穿的那种。
女人真是很神奇的动物,同样的衣服穿在不同女人身上,竟是截然不同的气质和风格。
于海棠穿着碎花布拉吉,是青春、美丽;像是初升的朝阳。
但穿在文慧身上,是明媚、典雅;像是午后的晴朗。
车子停下后,那寸头青年拉开了杨宝瑞这边的车门,后者钻出车子跟这青年握手笑道:“侯秘书,辛苦了。”
“应该的。”侯秘书笑道。
“杨伯伯好。”文慧也笑着伸出手来。
杨宝瑞打趣道:“文慧,以前我来你可没出门迎过我,怎么今天破例了?”
“以前我也是来做客的,哪儿有客人迎接客人的道理?”文慧笑道,“今天我是来帮小姨打下手的,算是半个主人,所以就来迎接您咯。”
杨宝瑞笑道:“我看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来来来援朝,我跟你介绍,这位是大领导的秘书,姓侯。”
苏乙从车子另一边绕过来,主动跟侯秘书握手问好,后者微笑颔首。
苏乙看向文慧,文慧笑着伸出手道:“欢迎来做客!”
“谢谢。”苏乙握住她的手道。
“这是放电影的许大茂同志。”一边杨宝瑞对侯秘书道。
后者急忙道:“杨厂长,让文记者先带您和苏援朝同志进去吧,领导们都到的差不多了,这边交给我就好。”
“请吧,杨伯伯,援朝。”文慧笑呵呵做出请的姿势。
两人在文慧的带领下往里走去。
许大茂伸着脖子张望,侯秘书笑容微敛对他道:“你带上设备跟我来。”
顿了顿又对一边的司机客气道:“孙师傅,东西跟之前一样,您放门厅就好了。”
“哎。”
房间里的装饰是那种纯中式的风格,家具基本都是深红色,显得庄重严肃。
客厅里,一群人在谈笑,男男女女都有,但都是四五十岁甚至年龄更大的中老年人。
苏乙注意到其中一对有书卷气息的夫妇和文慧的样貌依稀有些相似,并且老两口从苏乙一进来就一直上下打量着苏乙,他顿时对两人的身份有了些许猜测。
杨宝瑞和苏乙依次问过大领导好后,前者笑呵呵跟在场每个人打招呼,寒暄几句。
大领导身边的妇女盯着苏乙笑呵呵道:“小慧,这就是你说的援朝同志吧?”
“对,怎么样,一表人才吧?”文慧笑道。
“长得倒是又高又俊又白,听说还是个大学生?那文化水平也不错咯?”妇女打量着苏乙,“今年多大啦?”
当她开始问苏乙话的时候,所有寒暄都停止了,在场的人目光齐刷刷都落在苏乙的身上。
“我今年二十三岁。”苏乙大方答道。
“这是我小姨,你叫白阿姨就行。”文慧在一边补充介绍。
“白阿姨您好。”
“好好好,你比小慧岁数小点儿……”白阿姨笑道,“小慧夸你一表人才,你怎么看她对你的评价?”
“这说明文慧对我的第一印象很好。”苏乙简短答道。
“那你觉得你自己配得上这个评价吗?”白阿姨追问。
“我觉得这个评价不够全面。”苏乙笑了笑,“这也许是因为文慧对我还不够了解和熟悉。”
“那如果让你自己评价自己,你觉得你是什么人?”白阿姨颇有些不依不饶的意思。
“我是个很有礼貌的人。”苏乙道。
“就这?”白阿姨不满意,“问你好几句,你什么都没说呀……”
领导们都笑了起来。
一个秃顶领导笑道:“别耍滑头,跟我们说话真诚一点儿,别搞虚头巴脑那一套。以后组织考察你的时候,你也这么自我评价?光有礼貌可不行!”
“这是冯叔叔,现在是XX部的XXX……”文慧在一边介绍。
“冯叔叔您好,”苏乙笑道,“工作上的自我评价我可以尽量全面准确,但生活中其实我很难客观评价自己,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不同阶段我的答案都是不一样的,唯一不变的是我的礼貌,这是我个人素养的外在体现,也是可以贯穿始终的自我评价。”
冯叔叔道:“哟,还挺有辩证思维逻辑,到底是念过书的。”
之前一直打量苏乙的儒雅中年突然道:“那如果让你不肤浅的评价文慧,你怎么评价?”
“我爸。”文慧简单介绍。
“文叔叔好。”苏乙打了声招呼,“我不评价比我优秀的人。”
这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忍不住笑了,就连文叔叔也忍不住面露笑意。
大领导笑呵呵摆摆手道:“好了好了,早告诉你们了,别搞三堂会审那一套,看到了吧?人家不接招!”
“谨言慎行是好品质。”一直没说话的文阿姨突然说了句,很满意地对苏乙笑了笑,“小慧,带着援朝去楼上吧,你们年轻人就该跟年轻人一起才自在,去吧,跟援朝介绍介绍新朋友。”
“好的妈,那我们上去啦。”文慧笑嘻嘻跟长辈们摆手,苏乙也微笑微微躬身,跟着文慧往一边楼梯间走去。
第1492章朋友
“抱歉啊援朝,其实我觉得他们这么考验你多少有点不尊重你。”
在上楼的时候,文慧压低声音对苏乙这样说道。
“这局面是因为我造成的,所以我跟你道歉,请伱原谅。”她说。
苏乙闻到一股很好闻的雪花膏味道,以及文慧头发上橘子香精的淡淡清香。
“我来赴约的时候就已经料到这种局面,所以你不必抱歉的。”苏乙笑呵呵道,“但咱俩这事儿你不觉得你已经有点儿骑虎难下了吗?”
文慧叹了口气:“是有点儿。”
她突然驻足,转身眼神炯炯看着苏乙道:“但你刚才的样子让我更想为你奋不顾身一次。援朝,我见青年皆草木,唯你是青山。”
“夸张了。”苏乙道,“其实我是个假山。”
文慧哭笑不得白了苏乙一眼:“你这人……唉,好好的感觉都被你搞没了……”
苏乙笑而不语,跟着文慧继续走。
“里面都是跟我从小一起长到大的发小,没外人。”到了二楼一个房间门口的时候,文慧突然压低声音对苏乙飞快道,“待会儿你进去随意点儿,想说什么说什么,想干什么干什么,做你自己就好。”
不等苏乙点头,她就牵起了苏乙的手。
她的手很温软,手心有些潮湿。
苏乙刚要表示抗议,文慧就在他耳边嘟囔一声:“别动!不想让他们欺负你!”
苏乙便笑了笑任她牵着了。
文慧推门而入的时候,苏乙注意到她耳根子都有些红了。
这看起来是个三面都有书架的会客房,正中摆着沙发和茶几,有种后世读书沙龙的那种氛围。
房间里有五个年轻人,三男两女。
开门的时候还听见他们说笑声,当苏乙跟着文慧走进来的时候,谈笑戛然而止。他们的目光几乎不约而同地先是落在文慧和苏乙牵着的手上,再齐齐落在苏乙脸上。
文慧很自然让开位置把苏乙拉在身前,把另一只手也搭在苏乙的右肩上,在苏乙耳边笑着介绍道:“跟你们介绍一下,苏援朝,我朋友!”
“是普通朋友,还是特殊朋友啊?”一个穿着白衬衫,带着眼镜的高大斯文男人立刻笑着问道。
“奔着特殊去的。”文慧大大方方回答,然后松开苏乙的手指着他跟苏乙介绍,“这是于文海,部队里干文职的,在这儿你年龄最小,叫他老于就好。”
于文海对苏乙友善点点头,没有说话,但却给苏乙贡献了94的恶意值,于是苏乙秒懂这人的立场——
情敌。
“这是我表弟陆胜利,白阿姨的儿子。”文慧接着指着一个小胖子介绍。
这小胖子不等文慧介绍完就笑嘻嘻起身走过来,热情伸出手笑道:“你好你好援朝同志,你叫我胜利就行。欢迎来我家做客。”
苏乙握手回应后,文慧又指着最后的魁梧男人道:“张定邦,别看他五大三粗的,其实跟咱们算是同行,他是电台编辑,文字很细。”
张定邦坐着没动,笑呵呵对苏乙挥挥手。
“这俩是我姐们儿,张安萍,定邦的妹妹,陶春晓,楼下刚跟你说话的XX部长的女儿。”最后文慧又介绍了两个女孩。
两个女孩都好奇打量着苏乙,其中叫陶春晓的目光有些审视,问文慧:“什么来头啊慧慧?你可是比我眼光都高,这位……苏同志,有什么三头六臂?”
“怎么,你要替我把把关啊?”文慧笑呵呵道。
陶春晓撇嘴:“没兴趣,我才没那么无聊。”
张安萍却有些羞涩跟苏乙也摆摆手,柔声道:“援朝同志你好,欢迎你加入我们。”
“来来来,坐下再说,别站着了!”小胖子陆胜利拉着苏乙坐下,“我姐能带你来见我们,那说明是拿你当自己人了。你也甭把自己当外人,咱们都随意点儿。”
苏乙笑呵呵说了声好,顺势坐了下来。
陆胜利把苏乙安顿到了张定邦旁边,他坐在了苏乙的另一边。
左边沙发上只坐着一个于文海,右边沙发上是张安萍和陶春晓。
本来于文海旁边还有空位,但文慧却笑嘻嘻跟张安萍说笑几句,挤在了两个姑娘中间。
“来自于文海的恶意+88……”
“你们刚聊什么呢?”文慧笑呵呵问道。
“在聊前天XXX在郑志局扩大会议上的讲话。”于文海答道,“我和春晓、安萍都觉得他说得对,但定邦和胜利觉得他有些激进了。文慧,你怎么看?”
文慧先是把所谓的讲话复述了一遍,然后才做出评价。
苏乙知道,这是文慧说给自己听的。
在当下这个社会,对顶层政策和风向最先得知的除了上层建筑,就是这些大院子弟了。
甚至来说很多非核心的大领导都不知道的事情,他们也会率先得知。
聚在一起聊上面的人事变动和大领导们的各种最新讲话,分析其中内容,发表自己的郑志见解……
这就是这些大院子弟们最热衷于做的事情。
他们很自然而然地“忧国忧民”,以国家的主人翁和年轻革命者自居,他们骄傲且热血,被父辈所影响、激励着,迫切希望自己也干出一番大事业来。
所以他们在这里高谈阔论,指点江山。
场面很快恢复之前的样子,大家就刚才那个话题接着聊起来。苏乙只是坐在那里听着,没有要发表意见的意思。
而文慧似乎也忽略了他,只是跟别人辩解着,说着自己的立场和想法。
反倒是陆胜利觉得冷落了苏乙,便好心问了句苏乙:“援朝,你怎么看?”
“我对这些不了解。”苏乙摇头,“你们聊你们的,我听着就好。”
这话一出,陶春晓便脱口道:“这是向左向右的立场问题,你就算不了解,也应该有立场吧?”
“不了解的情况下谈立场是不负责任的。”苏乙笑眯眯道,“我还是听听大家的高见就好。”
“那咱们就换个话题吧。”张安萍笑道,“要是冷落了新朋友,那就是我们不对了。援朝,刚慧慧说你跟我哥是同行,这么说你也是搞宣传的?”
“算是吧。”苏乙道,“我是厂报编辑,也算和宣传搭上边。”
“上个月宣传口子出的最大的事情就是二月提纲了。”张安萍想了想道,“XXX说要警惕左派学术工作者走上资产阶级专家、学阀的道路,援朝同志,你怎么看?”
苏乙抱歉道:“我来京城没多长时间,你说的这事儿我也不知道。”
张安萍有些尴尬,道:“那你觉得现在的风气需要像是提纲的立场一样加以限制,还是应该更严厉批判?”
“我觉得应该有所限制。”苏乙笑眯眯表达了一个观点。
张安萍立刻松了一口气,急忙笑道:“我和慧慧也是这么想的,还有胜利,但文海和我哥意见跟我们相左。”
“这个话题其实已经争论过了!”张定邦有些无聊道,“好吧,我再说说我的看法……”
众人很快就又根据这个话题展开激烈辩论。
这明显是他们已经辩论过的话题,为了让新朋友参与进来,他们又把冷饭拿出来炒了。
苏乙其实有些无奈。眼高于顶的官二代、情敌、心直口快的闺蜜……
正常来说这种局是装逼打脸局才对,但为什么所有人都在照顾自己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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