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希望把事情闹大,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收信,但我决定在看得到邮筒的地方等候。
时间还没到之前,我先在附近的公园看书。这种情况与在甲子园球场加油不同,所以我没带帽子。不过幸好有树荫,不至于晒得头晕脑胀。快到四十分时,我从长椅上起身,有点紧张地回到现场。
来者是一名看似豪爽的高个子青年,我走过去正想出声,对方倒先开口了。
“有什么事?”
“呃,上星期一的这个时段,有一批误投的信……”
“噢,那个啊!有什么问题吗?”
对方答得很快。我不禁双手使力,却傻眼了,因为压根儿没想过接下来该怎么说。
“是您把信还给对方的吧。”
“是呀,因为对方这么要求。有什么不对吗?”
问题来了。我该怎么敷衍。
“那个,是我姐姐。”
“喔,是吗?你们长得不像。”
“她说差一点挨上司骂,幸亏有您的帮忙。”
“噢?”
“我正要去公司,去找我姐。呃,真的很感谢您。”
我一边冒冷汗,一边逃进那家公司。看来我不适合当侦探。
不过,冷气十足的建筑物内部很舒服,感觉和银行差不多。姐姐与大贯小姐的办公室在楼上,所以不用担心会被撞见。我在里面不扰人地待了一会儿便走出来。
虽说长得不像,不过邮差丝毫不起疑,可见得把信索回的人应该跟我姐差不多年纪。
我打电话到姐姐的公司。当然,要找的是大贯小姐。我一说“关于我姐的那封信”,话筒彼端顿时倒抽了一口气。
16
“我看她拿着信走出去,觉得很奇怪。”
午休时间,我们约在日本桥附近的咖啡店见面。大贯小姐是个窄脸的矮个子,动不动就把手放到嘴边,说话时企图掩嘴。
“公司邮件向来都是由总务统一拿到邮局,员工不用亲自邮寄,除非遇到急件的情况。总务通常都是下午三点左右寄信。”
我不知道有这回事,原来真有让大贯小姐留意到的伏笔。
“所以,她一回来我就小声问:‘你去寄了什么情书吧?’。”
我点了一杯红茶,打算等大贯小姐离开后再吃午餐。不过,大贯小姐也只点了一杯咖啡。我很好奇她几点吃中饭。
“于是,你姐就把事情原委告诉我。老实说,我觉得她根本不用这么做。三木先生的事,公司里人尽皆知,其实也没什么好惊讶的,那人本来就是虚有其表。”
她像膜拜似地在面前双手合十,然后翻眼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后来,真的纯属偶然。我有事外出,正巧看到邮差打开邮筒,我像是被吸住般地走了过去,回过神时已说出‘我刚才寄错信,漏掉了重要数据,能不能把信还给我’这种话了。然后,我又一口气说出专业术语,报上公司名号并指着大楼。此时,我忽然觉得有人正在看我,一时心慌意乱,一边恳求对方:‘拜托!我得订正后再重寄,否则这样寄出去,真的会被老板骂。’我已经没有退路了,结果邮差就把整叠信都还给我。”
送来的红茶与咖啡都没碰。
“那时候,我真的是为你姐姐着想才那么做的哟。她早该跟那个男人分手了。可是,我后来为什么会做出那种事,连我自己也不清楚。”
听着年纪比我大的人用这种讨好的语气说话,那种感觉很不舒服。
“我立刻把公司的信送去总务部,打算把装有戏票的那封信丢掉,所以当下折起来放进口袋,直到下班后换上便服才想起,结果,不知怎地突然就……。你知道的,灵机一动,偷偷抄下三木先生与泽井小姐的地址。然后,回家用文字处理机打字……”
事件经过已水落石出。我特地来这里,就是为了说接下来的这段话。我看着慌张挥舞的双手后面的那张脸孔。
“知道了。但我不满的是,我姐被误解。泽井小姐以为是我姐故意的,三木先生也这么误解。唯有这一点……”
我说着说着,大贯小姐的手就此停住了,然后如落叶飘落般垂下。
“才不是。”我一时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大贯小姐又重复了一次。
“不是的。”
“什么?”
“我啊,你知道吗?真的认为自己错了,想到歌舞伎之约的那晚,我怎么都睡不好。所以第二天,我打电话向泽井小姐探听情况。直到深夜终于联络上她了。起先,我不打算全部说出来,但泽井小姐很会套话,结果,我忍不住都招了。当时,泽井小姐明明说‘明白了’,还说‘一点也没放在心上’。”
我感觉背脊一寒。那时候,不是她与姐姐及三木先生三人对质之前吗?据说,新进人员泽井小姐在姐姐面前委屈地低泣。的确“见鬼了”。
17
我第一次听到圆紫大师的小孩的声音,接电话的应对相当得体,回答“是,我立刻请家父听电话”。我记得那孩子应该才小学二年级,好能干!
结果小家伙把话筒往旁边一放,竟然立刻换了一个人似地大吼:“爸,电话,你的电话啦!”这一点也很可爱。
“唉,不好意思,动不动大呼小叫是他的坏毛病。”
接电话的圆紫大师,那声音听起来像个慈祥的父亲。
“嗓门大表示身体健康呀!”
我打电话到圆紫大师家里,这是头一遭。我表示如果调查有进展会通知他,他马上说:“我要休假两天,如果是晚上你就打到我家。”然后把电话号码告诉我。
“您今天很忙吧?”
“啊,是啊,陪小孩去后乐园玩。”
“吃过饭了吗?”
“不要紧。”
我把大贯小姐的事告诉他。
“她说会找个方式负起责任,向三木先生解释那不是我姐的错。至于我姐那边,她也会立刻道歉。但比起面对泽井小姐,她在我姐面前好像开不了口,一方面是因为自觉背叛了我姐。不过早在那之前,她每次见到我姐,都会变得很胆怯,很有压迫感。”
我说我能体会那种感受,大贯小姐本来像颗躁动不稳的陀螺,顿时脸上浮现安心又带着莫名喜悦的表情。
“原来如此,这样就够了,接下来你就不用伤脑筋了。”
“是。”蓦地,我有点舍不得就这样挂断电话。
“——我姐约我周末去弥彦【位于新潟县中部西蒲原郡,古为越后国】。”
“姐妹旅行啊。”
“是啊。”
“真好呢。长大之后这种机会其实少之又少。”
“我也这么觉得。”
想必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说到弥彦,就会想到良宽大师【一七五八~一八三一,江户后期的禅僧、诗人,越后人,游历各地后返乡住在国上山的五合庵,与村童为友,过着隐居生活,弟子贞心尼师编有他的诗集《莲露》】呢。”
“是吗?”
发生了太多事,我还来不及做功课。新潟我一次也没去过。
“当地最出名的大概还是弥彦神社,不过对你来说应该是良宽大师吧。”
“这算是行前教育的重点分析吗?”
“对啊。”
我忽然有点开心。圆紫大师继续说明:“在弥彦与寺泊【位于新潟县中部三岛郡的港市】之间有一座国上山。山上有一所国上寺,良宽大师就在那里。良宽大师还住过五合庵,我在那里借宿过。”
“可以借宿?”
“不行。现在应该更不可能吧。”
自相矛盾。
“那您是怎么办到的?”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当时,我还是学生,一个人四处旅行就这么来到了五合庵。傍晚,我坐在缘廊上发呆,结果师父就过来了,我居然跟那位师父说:‘能不能让我在这里过夜?’连我自己也没想到。”
“哇。”
“意外的是,对方竟然回答‘可以呀’。我就进去过了一夜。”
“怎么样?有什么收获吗?”
“我本来也以为会有什么收获,但毕竟是俗人,所以跟蚊子奋战了整晚。”
被他这么一说,我才想到八成很伤脑筋吧。在深山里,会出现的想必只有战斗力十足的蚊子。
“在一片漆黑中,只听见嗡嗡嗡的蚊鸣从四面八方逼近。”
“光用想的,就开始浑身发痒了。”
“可是,良宽大师每天都待在那种地方。”
“是啊。”
“另外,还听到一些脚步声。”
“脚步声?”
“对,我心想会是谁啊?于是把木门稍微拉开一看,屋外是宛如水底般的月夜,大树的叶片随风扬起,唰地落下,原来是落叶的声音。即使搞清楚了,听起来还是像脚步声,渐渐地朝我走近,在庵前嘎然而止,然后又从远方慢慢走来。沙沙沙,然后静止;沙沙沙,静止,就这么周而复始。”
听起来像是被遗忘的童话故事。看得见的,是沐浴在月光中的荒山与森林。
我悄然说道:“良宽大师也是每天听着落叶的脚步声吧。”
18
姐姐除了乘车券和特快车票,连旅馆的住宿优惠券也一起给了我。
“你不跟我一起去?”我问道。
“就算在电车上大眼瞪小眼,也没什么意思吧。你在饭店等我。”
她无情地说道,又撂下一句“我会在你吃饭前赶到”,然后去了东京。
上午开始下起雨势惊人的暴雨。
我先坐到大宫,再转搭新干线。在车上阅读《斋藤茂吉选集》(一九八二年岩波书店出版),里面提到良宽大师的诗歌。
只待明春盼汝来,速至草庵重相逢。
痴候伊人终将至,相见不知何所思。
说到良宽大师,我就想起小时候读过的彩球和竹笋的故事【据说良宽喜与村童嬉戏,通替村童制作彩球。某日他见草庵厕所的地面冒出竹笋,为了不妨碍竹笋生长,竟引火欲凿穿屋顶,不慎将整间厕所烧毁】。关于他的书法和诗词,我没有刻意接触过,不过这种直指本心的真挚文字令我浑身一震。
那是他一心等待比他小了四十几岁的贞心尼师,在晚年写下的诗歌。光是想到就已感动的我,似乎太缺乏感情滋润了。不过,诗歌所呈现的,不正是难以言喻的清新吗?
对于肉体的爱我当然想过。事关己身,所以我很清楚,只不过应该先有心之所求,才会有肉体需求吧。
列车经过长冈时,从宽敞的车窗望见蓝天。之前笼罩整片关东平野的暴雨,彷佛只是一场虚构情节。我支肘托腮,盯着蔚蓝如洗的天空哼歌。
(只待明春盼汝来。)
越后一之宫弥彦神社位于弥彦村,那里也是一条温泉街。从燕三条换车,在外观貌似神社的弥彦车站下车后,饭店就在眼前。
我放下行李,坐上出租车前往圆紫大师所说的国上寺。司机先生在行驶柏油山路的途中,顺道带我去参观良宽大师晚年在五合庵艰苦生活的那座小庵遗址。
“这边靠近乡里,我想村童们也是来这边玩。”
现在也停放着其它车辅,看来造访者不少。建筑物经过重建,据说完全比照旧式规格。
“四周也有竹子,如果竹笋的故事是真实的,应该就在这里吧。”
司机先生掏出雪白的手帕一边擦额上的汗一边说。往里面一看,只见一群中年男子神情肃穆地坐着,或许正在体会良宽大师的心境。
前往五合庵,得在国上寺前下车,再沿着陡坡往下走一小段路。司机先生亲切地陪我同行。据说这座庵房也是大正时代重建的。
在群树环绕的茅顶小庵的缘廊坐下,享受迎面而来的凉风,时光彷佛在一瞬间凝缩。
很久很久以前,良宽大师就坐在这个位置,在我出生之前不久或者在我婴儿时期,还是学生的圆紫大师也曾经坐在这里,而现在,我安坐此地。十年后,五十年后,甚至在我这个人消失以后,想必还会有许多人前来造访,迎着吹拂过树林的清风吧。
树叶沙沙作响。当地的大婶一边制作漂亮的彩球,一边现场贩卖。我买了一颗三百圆的小彩球。
19
姐姐让我提心吊胆了老半天,终于在晚餐时间及时现身,连衣服也没换就这么坐下来吃饭。
她那身华丽的打扮不像是外出旅行,倒像是走在夜晚的六本木街头。(纯属我个人感觉,对于六本木,我只有往返俳优座剧场搭地铁在该站上下车时才会经过,所以这种形容很不负责任。)
穿着轻便T恤的我往末座一坐,简直就像名门阁秀带着家里的小女佣似的。
“要洗澡吗?”
“洗过了。”
“不陪我?我们来比比看谁能在三温暖撑得久。”
难得姐姐盛情相邀,但我敬谢不敏。姐姐泡澡总要泡上许久,如果三温暖也一样,那我毫无胜算。
果然,她泡了很久。我不清楚她像微波炉里的炸鸡那样耗了多少时间,不过并未接获“令姐已热昏”的噩耗。姐姐换上浴衣,一脸清爽地回来了。
我换好睡衣,一边翻阅旅游简介,一边无所事事地躺着。姐姐打开电视,正在播搞笑节目。我们俩一边冷言批评节目,一边闲聊。最后关了灯,钻进并排的被窝。
自从长大以后,我们俩不知有多少年没有一起睡觉了。国中时姐姐已经有自己的房间,算一算时间还真是久。
即便姐姐只讲了一句:“我要睡啰,好累。”我也能感受到亲人才有的那种不拘小节,我很满足。
我翻身朝右准备侧睡,背对着姐姐——每一次呼吸,彷佛时光便倒流了一年。就这样,当我回到四岁时,蓦地冒出一个疑问。
我小声说:“喂……”我的姿势不变,还是背对着姐姐。
姐姐也没睡着,低喃道:“干嘛……”
“你不是说,从某一天起就再也不欺负我了。有什么原因吗?”
姐姐沉默了一下。感觉不到她移动身体。最后,她说:“别问这种让人不好意思的问题好吗?”
“抱歉……”
我以为对话就这样结束了,没想到姐姐又说:“因为你扑进我怀里。”
“我吗?”
“对啊。”
那双拖鞋的记忆至今仍烙印在脑海里,可是姐姐刚才说的那一幕,我一时之间竟然毫无印象,这让我很愧疚,没有再继续追问。
20
出外旅行总是特别早起的我醒来时,姐姐已换好衣服坐在窗边的椅子,很没规矩地把双脚抬到桌子上,一双修长的美腿从浅蓝色短裙底下伸出来,一旁搁着大概是从冰箱取出的蓝色罐装健康饮料,好像连澡都洗过了。
“你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