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请说!那位小姐。”游紫先生把麦克风递了过来。圆紫大师在舞台上看着我,莞尔一笑。
“关于《一溜烟》,有个地方和别人表演的不太一样。在别人的表演中,一八会恳求老爷,‘今天我和姑娘有重要约会,请让我早点离开。’而圆紫大师的表演中,一八却保持缄默:毫不知情的老爷一下子叫他做这个,一下又叫他表演那个,最后甚至嚷着,“我们出去透透气,到品川逛逛吧,不,干脆越过箱根好了,去看金鯱【虎头鱼身的幻想动物,通常以木、石、金属制成,装饰在城堡的屋檐上辟邪,贴有金箔的金鯱以名古屋城最为知名】,去清水舞台【京都清水寺的正殿前方,临崖架有舞台,是最佳的观景地点】纵身一跃,不,去大阪城,去宫岛。’越说越夸张:老爷每说一句,一八就窝囊地哀嚎一声。”
圆紫大师缓缓地点头。
“在我听来,虽然很有趣,但刻意那样铺陈,是为了哄观众发笑吗?”
这个问题我早就很好奇,而且我心中自有答案。不知圆紫大师的回答是否跟我一样。
“那倒不是。我一点也不想让观众觉得老爷知情却故意灌一八喝酒,不让他赴约。不过,或许那就是我的落语的弱点,凡事总想维持美好的一面。不过……”
圆紫大师清亮的嗓音响彻安静的会场:“这个段子就是那种结局。所以,我不想在中途放进类似‘恶意’的东西,如果那么做,一八也未免太可悲了。”
13
我们回到车站附近,走进入地下楼的一家酒馆,大叔似乎对那家店很熟。
白天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太太也一起出席,果然是个体态丰满的妇女。这位太太很中意我,不停嚷着“哇,好可爱”。他们夫妻没有小孩,据说太太很想要一个女儿。
大叔忙着招呼几个新手,圆紫大师正被其它人围着发问。至于游紫先生,则是如影随形地坐在圆紫大师身旁,不放过师父讲的一字一句。
“刚才……”大伙儿聊了开来,便纷纷开始移动,圆紫大师叫我过去。那个包厢只剩下我们俩和游紫先生,也许是刻意回避。
“那样的回答你还满意吗?”
“满意。”
由此,话题转变成符合国文系学长会聊的内容。
“说到这里,你知道谣曲《熊野》吗?”
“稍微听过……”
那是无数谣曲中极为知名的一则,我记得三岛的《近代能乐集》【三岛由纪夫的戏曲集,共八篇,皆改编自能剧谣曲】也有收录,顶多是因为这样才听过。圆紫大师说:“《熊野》摆明了就是一个‘不肯放行’的故事。”
“被您这么一说的确是。”
当时的掌权者是平宗盛,他有个爱妾名叫熊野。熊野的母亲命在旦夕,熊野遂恳请平宗盛让她返乡探视,平宗盛不答应,反而带她去赏花。忧心仲忡的熊野与盛开的鲜花形成了强烈对比。
“至于《一溜烟》的情况,一般人大概不会想到那么多。可是,我第一次听到这涸段子,对于那个老爷明明知情,却让一八继续卖艺感到很不愉快。不过因为一八是艺人,那么做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也这么觉得。”我表现得异常激动。当然,那是因为落语令我联想到三木先生未赴约的怪事。
“哦!”
“说到这里,有件事想说给您听:”我倾身向前。
圆紫大师说:“我就知道。”
“在走廊遇到你的时候,你就一脸‘逮到机会’的表情。”
“哎呀!”大师既然有心理准备,我反而容易开口。我把姐姐的“事件”一五一十地告诉他。
圆紫大师一边喝着搀水威士忌,一边聆听,我一说完他立刻表示:“原来如此,明白了。不过在我说出看法之前,就事论事,这里正好有一位专家,我来介绍一下吧。”
“专家?”见我侧首不解,他指向游紫先生。
“你忘啦,他在藏王表演过什么余兴节目,你不妨回想一下。”
我想起来了。游紫先生以前在藏王的落语表演会上,曾经请观众随意说个邮政编码,考他地名,或是由观众说出地名来考他邮政编码。
“您曾经从事过邮务业吗?”
游紫先生正经地点点头。此时,圆紫大师说:“我们继续刚才的话题吧。令姐寄出一封信,可是对方没收到。这可能是什么状况呢?首先,一般寄出的信有时候也会被退回。”
“因为收件人不明。”
“对。换言之,对方搬家了,或是收件人的地址没写清楚……。如果是邮政编码或地址写错了会怎样?”
后半句是问游紫先生。游紫先生露出遥想当年的表情说道:“如果地址写错了,那就有点麻烦。反之,万一邮政编码不对,只要地址是正确的,对方最后还是收得到——不过,邮局都是先按照邮政编码分类,因此多少会耽误一点时间:”
“是用机器分类吧。”
“对,所以手写的邮政编码若是不易判读也很麻烦。我以前在大宫的邮局工作,经常收到寄往大阪的信。”
“寄到大阪的信却送到大宫?”
太不可思议了。
“是的:大宫的某区是330,而大阪的某区是530。如果没写清楚,很容易把3和5弄错。”
“啊,原来如此。”
“另外,也会发生寄件人自己搞错的情况。我有个朋友在春日部的邮局工作,当地的邮递区号是344。结果有人把邮政编码写错了,他常常收到寄往鸽谷的信件。”
春日部和鸽谷都是大宫县的市区:“鸽谷是……”
“334。就算地址写得很详细,如果邮政编码写成344,还是会先送到春日部。类似这种信你猜一天有几封。”
我只能乱猜。
“十封左右?”
游紫先生笑也不笑,一脸困扰地说:“据说超过两百封。我想也差不多啦。”
我真的大吃一惊。
“那么多啊。”
圆紫大师说:“唉,是人都会犯错嘛。”
“您的意思是,我姐写错了地址?”
“不,应该不会。只不过,如果写错邮政编码,信件会被转来转去,如果写错地址或收件人姓名,信件会被返回来。换言之,我想强调的是,就算信件投入邮筒,不见得会顺利送到对方手上。”
“有些寄件人从一开始就打算让信件被退。”游紫先生这句话很奇妙。
“啥?”
“他们寄信时会要求留局待领。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信件十天之内无人领取,就会返回寄件人处。”
“可是,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为了收集邮戳。若是要求留局待领,即便是邮局代收也会盖邮戳。他们就是想要那个东西。”
世上还真是什么人都有。寄出去的信也会返回来、丢进邮筒的信不见得被寄出去。此时,我灵光一闪。
“一旦投入邮筒的信,还能取回吗?”
“当然可以。”
游紫先生毫不在乎地说道:“只要到邮局说明投函地点、邮件形状,然后证明你的确是那个寄件人就行了。不过,如果信件已经送到了收件人那边的邮局,除了手续费还得酌收邮资。”
听起来有点难度,此人必须有姐姐的身分证明。我的思路再度被困在迷宫中。
不过,圆紫大师脸上毫无难色,他饮了一口威士忌,像是要进入正题似地放下酒杯说:“那么,我们来想想看:那个泽井小姐已坐在戏院的座位上,可见得她手上的确有票。那么她是怎么拿到的?我认为‘以三木先生的名义寄给她’这个说法应该可信,否则如果是她捏造的也未免太奇怪了吧。针对这一点,假设是某人刻意想让泽井小姐去戏院,一切就说得通了:三木先生没来,两个以为他会来的女人却撞个正着。这种‘恶意’的设计想必确实存在。”
“若是如此……”
“是的,会这么设计的人一定知道内情。如此一来,唯一的可能就是令姐的朋友大贯小姐。”
“可是,她是怎么办到的?”
“很简单,把投进邮筒的信拿回来。”
大师说得太简单,我当下愣住了。
“请等一下。邮筒,等于是不可侵犯的圣域。就算想取回信件,也不可能走过去说一声‘给我’,人家就会乖乖说‘好,给你’吧。”
“当然。”
圆紫大师不动如山。我继续说:“先不说别的,她怎么让邮局的人相信她就是寄件人。”
“重点就在这里。依照一般情况的确很难,但若是大贯小姐,就能轻易办到。”
“咦?”
“令姐用公司信封写了好几封信吧。她把那些信一起丢进邮筒,即使看笔迹,也能一眼认出是同一批信。同一个寄件人一次寄了好几封信,就像一片叶子藏在树林中。寄件人是邮筒前的‘公司’,或者也可以说是‘公司的女职员’。”
我恍然大悟。
“如果向邮局要求取回寄给三木先生的那封信,想必很麻烦。但如果在公司门口的邮筒,有个身穿公司制服、脸色铁青的粉领族上前哭诉‘我忘了把部分数据放进信封里’,或‘我把私人信件也一并投邮,可是好像装错信封了’,那么会变成怎么样?”
说着,圆紫大师看向那位专家。
“这个嘛,首先我会核对信封的形状和收件人名称。”
“信封的形状当然讲得出来,因为是公司信封嘛。公文的收件名称只凭抄写,或许不大确定,但是私信的收件人名称一定知道。对方又穿着这家公司的制服。若是这样,情况会怎么样?”
“这个嘛……”
游紫先生噘起下唇,一脸为难地说:“如果是我,应该会把信还给她。因为确实有人会站在邮筒旁,向邮差表示“改变主意,不想寄那封信了”,或“一次寄好几封,好像装错信封了”。形状、寄件人、收件人如果都说对了,我就会把信还给对方。从来没出过问题。”
圆紫大师转向我,说道:“怎么样?容我再补充一句,这件事,‘偶然’应该占了很大的比例。邮筒上标示着邮差收信的固定时间,可是大贯小姐也在上班,与其说她在收信时间等候,我想她应该站在看得到邮筒的地方,刚好邮差来了。于是,她就不由自主地走出去索回那封信,我认为这个推断比较合乎现实。她就这样拿到了票。接着,再以三木先生的名义寄给泽井小姐。”
“干嘛那样做……”
“不由自主地”把信索回,“不由自主地”搞出一场恶意的闹剧吗?
14
“说到这里我倒想反问。”圆紫大师说道,“《一溜烟》的老爷并没有让一八立刻脱身。
我说那样让我感到不快,你说你也有同感是吧。”
“是。”
“老爷的心理,哪一点令你不快?”
我当下回答:“嫉妒。”
“你的意思该不会是指老爷也喜欢一八暗恋的对象吧。”
“当然不是,而是那种让幸福的人陷于不幸的举动,再加上他本身有优越者心态作祟。
对于这个由他摆布的帮间,居然一声不吭地找到幸福,有一种不满的嫉妒。”
“你这样分析会被认为想太多了!”
“我想也是。其实根本不是想太多,只是当下有这种直觉。”
说到这里,我喝着乌龙茶加冰块,提出理所当然的问题:“圆紫大师,那您为何感到不愉快?”
大师听了,莞尔一笑。
“我们应该各自在掌心上写答案,数一二三再一起揭晓。”
“跟我一样吗?”
“对,我的答案也是嫉妒。不过,我首先觉得两人在年龄上的差距。”
“对青春的嫉妒吗?”
“这么说很滑稽。一八不年轻了,他谈的恋爱也没有光明的未来。不过,若要说得极一点的确如此:老爷有钱,一八却即将抓住金钱买不到的爱。那一瞬间,我脑海中的一八变‘年轻’了,而那个老爷,憎恨年轻人拥有他找不回的‘时间’。”
“您是在几岁的时候有这种想法?”
“十二、三岁吧。”
一阵沉默。我把琥珀色饮料当成酒液般舔舐。
“想太多。”
“我也这么觉得。”
圆紫大师目光温柔地看着我。
“所以……,这是我头一次说出来。”
“原来是藏了数十年的秘密啊。”
“没错。”
乌龙茶好像也能醉人,我有一种让对方敞开心房的喜悦。
圆紫大师继续说:“不管怎样,嫉妒也有各种形式,所以我们回到原点。假设大贯小姐企图让两个情敌碰面,那么她的动机,虽然推测不出‘属于什么种类’,不过应该算是‘嫉妒’吧。”
“是。”
“但是,人是一种很麻烦的动物,光是活着无法满足,还得主张自己的存在,因此才会有进步,同时也有负面的情绪。好友之间固然会产生嫉妒,手足也避免不了,倒是亲子之间比较没有这种问题,小孩感受到父母的压力,与嫉妒在本质上有点不同。”
一直保持沉默的游紫先生突然问:“那么夫妻之间呢?”
圆紫大师一脸淘气地对我说:“这个人啊,下个月要结婚。”
“哇,恭喜。”
木讷先生顿时脸红了。
“我是介绍人。嗯,所以刚才说到哪里,夫妇是吗?这个问题很有趣,如果从事同一行,一方表现得较受肯定,另一方不知道会怎样。妻子会嫉妒丈夫吗?”
我试着想象老公得第一,我得第二名的情景。
“如果是我,应该会真心替他高兴。”
当然,并非我不在乎输赢,既然是自己选的伴侣,我希望他在各方面能成为我的标竿。唯有这样,携手共度人生才有意义,我可不希望对方萎靡不振。
“原来如此。反过来说,若是做妻子的技高一筹呢?就算老公没说出口,或许心里不是滋味。对吧,这么一想就很复杂了。对了。师徒之间又怎样呢?虽然巴不得徒弟的表现青出于蓝,但若是表现得太好,同样身为艺人,或许师父还是有一点嫉妒。喂,身为弟子的你觉得呢?”
游紫先生哭笑不得地说:“您在说什么啊!当然是师父比较厉害。”我头一次看到圆紫大师被打败。
15
姐姐的公司在茅场町。
我一眼就找到了他们公司门口的邮筒,收信时间确实标示在邮筒侧边,出问题的班次就在其中,是上午那一次。
我说有点好奇想去调查一下,游紫先生立刻表示“我可以去邮局问问当天负责那个邮筒的邮差”。
可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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