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姐姐像是猛然想起来似地抓起啤酒罐,可惜已经空了,只见倒过来的罐口缓缓地滴落一滴酒液。
“我反问有什么好说的,结果我想说的居然被他抢先一步讲了,他还叫我‘别再羞辱人,把人家耍得团团转了’。”
09
那种难以释怀的心情就像在沙漠中被斥责:“怎么还没抓到飞鱼!”
“为什么,他凭什么那样指责你?”
“你也觉得不可思议,而且很火大吧。”
“嗯。”
“我一问之下,他说那张票寄给那个女生,而且寄信人是三木先生。”
“咦?”
我好像在看着扭转一圈的纸圈。
“这是怎么回事?”
“这正是我想问的。”
说的也是。
“总之,那个女的……”姐姐望着空杯,自弃地说:“姓泽井……”
“泽井小姐以为是三木先生邀的,所以欣然赴约,是吗?”
“对,结果她看到我吓了一跳,她以为这是在试探。”
“试探?”
“换言之,她以为是我在试探她,看她会不会收到票就独自赴约,试探她是否对三木先生有意思。”
“噢。”这说得通。
“所以,她气得找三木先生哭诉。三木先生也很生气,说那样做太过分了。他说玩弄别人实在不可原谅。于是,我就成了卑鄙的坏女人。”
姐姐定睛看着我,又补上一句:“……不准说‘可怜’喔。”
“嗯。”那对湿漉漉的黑眼珠,像是要把人吸进去般深邃。
“我心里很乱,不过并没有慌了手脚,我也不甘示弱地回嘴,表示惊讶的人其实是我。虽然解释了原委,不过他们好像不相信。所以,我说如果有心试探,应该会躲在远处暗中窥视,我劈哩啪啦说完,然后恶狠狠地瞪着他们。”
“的确,你根本用不着特地跑一趟歌舞伎座。”
“三木先生听到这里,果然也想了一下,所以我又趁势追击地表示,只坏疑我也未免太偏袒一方了。”
“啊,原来如此。”
如果寄件人无误,那么唯一的可能性就是收件人出了问题。该不会是泽井小姐抽走了三木先生的信吧。
(泽井小姐不经意看到信箱里有信,一看是姐姐寄的。她把信封朝着光源处一照,发现里面好像是戏票。泽井小姐为了阻挠他们见面,或者更积极地逼他们分手,于是自己赴约。)
“结果我这么一说,那女人就把蘑菇头一低,委屈地哭了起来。”
可以想见那种场面。
“三木先生气得满脸通红。他说公寓的信箱上了锁,除非信放在屋里,否则根本偷不走。‘我还没让她进去过呢!’他说道。我很笨,所以听到这里就笑着说:“原来是‘还没’啊!”
沉默持续了半晌。我脑海中浮现哀怨低泣的泽井小姐,以及满脸通红的三木先生。于是就完了,结束了——
10
如果不是收件人这边被动了手脚,那就只能针对寄件者这边来思考。
“你确定投进邮筒了吗?会不会是整批投函,少了一封也没发现?”
“你是说半路掉在走廊上?不可能!我都检查过了才投进邮筒,就算有一大堆信要寄,只有那封最重要。”
“那么……”我仰望天花板,逐渐浮现另一种想法:对了,又不是非得拿到那封信才能进戏院,自己买票就行了。
“你寄票给他这件事曾经告诉过其它人吗?”
“我寄完回来时,曾经跟大贯小姐提过。”
“你把地点和日期也告诉她了?”
“我有提到是歌舞伎座的票,好像也告诉她在星期五开演。”
“就是这个。”
“什么?”
“所以,一定是她告诉泽井小姐的。而泽井小姐为了制造机会,与三木先生有进一步的交往,再不然就是为了让情敌死心,自掏腰包买票,坐在那个位子上。”
姐姐笑了:“你疯了。”然后,她开始把睡衣的裤管仔细卷到膝上。
“为什么?”
“你该不会热昏头了吧。如果自己买票当然进得去,问题是她不可能知道座位在哪里吧。”
“啊,对喔。”
“况且,我寄的票又在哪里?如果三木先生来赴约,岂不是撞个正着。”
“嗯。”
姐姐像玩水的小孩般伸出双腿,在桌上支肘托腮。才洗过脸,额头又开始冒汗了:“还有其它推论吗?”
“泽井小姐也不可能一直站在三木先生的信箱前面傻等吧!”
“不可能。”
“或许是凑巧遇上了?”
“你的意思是?”
“她太迷恋三木先生,于是主动到他的公寓。就在进入大门时,正好遇到邮差送信。也许她向对方说声辛苦了,佯装成公寓里的住户,于是邮差就把信交给她了。”
“这个嘛,问题在于三木先生住的不是独栋洋房。如果是独门独院,泽井只要翻越大门,在里面就可以接信,也没那么不自然。不过,在公寓的成排信箱前面,这招就行不通了。如果在附近徘徊,首先会引起怀疑。除非时机刚刚好,而且还有精湛的演技。”
姐姐皱眉继续说:“……就算真是那样,收件人的名字是男性,恐怕也无法说服邮差吧。”
我听着听着,也逐渐觉得不可能。我叹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问:“那么……,如果最后弄清楚真相,你会跟三木先生复合吗?”
刚才之所以列举各种可能,一方面也是在拖延时间,我不想立刻问这个问题。不过,姐姐毫不迟疑地回答:“不可能。”
我无话可说。姐姐又说:“我们已经错过了,彻底的,就像这样……”
她的左右手分别比出反方向的动作,“你懂吗!?已经没救了,就是这样。”之后便沉默了。
我拍打膝上的蚊子,心里暗忖,才八月初,虫鸣声为何这么响亮。
11
第二天中午,我正在看报纸的地方版,发现大宫的某家寿司店有落语表演,压轴是圆紫大师。
报导内容是关于他的徒弟游紫先生。据说此人是大宫当地人,从第一届的落语大会便出席,之后成为固定班底。这次是第二十届,所以特地请师父锦上添花。
开演时间是傍晚六点。
我在地图上查到大概的地点,立刻抓起纸袋赶往车站。途中还要换车,大约一个小时以后,抵达大宫车站。
其实我几乎没来过大宫,因为从我家不管搭什么车,都会直接开往东京。
穿越高楼林立的街道,都会丛林的景象令我目瞪口呆,我按照地图的指示前进。脚边的影子像剪影般浓黑。阳光强烈刺眼,不过比起在家里发懒反而不觉得那么热。
我在路边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罐麦茶。很冰。
当我正想把空罐扔进旁边的垃圾筒时,发现一只毛色像脏线团的大狗,伸长舌头在那里睡午觉。我浑身僵硬地悄悄经过,向迎面走来的一个阿姨问路,原来旁边那栋大型建筑物就是那家寿司店。
中午的营业时间好像过了,深蓝色门帘收了起来,门口毫无遮荫处。我一碰那扇晒得发烫的门,门就轻轻动了。
“来了,什么事。”随着一股冷气十足的沁凉空气,一个臭脸大叔的大嗓门也随之传出。
“对不起,晚上的……”我边说边从纸袋里取出一张折迭椅。
“可以让我在前面等吗?”
一脸愕然的大叔朝店内深处大吼:“喂喂,伤脑筋呐。”
一名高个子青年从楼梯后面探出头:“啥?”
“说要在店前面等啦。”
“哦——”青年愉快地应道。
大叔转过头来对我说:“小妹妹,现在才两点呢,外头热得像洗三温暖,你打算一直等下去吗?”
没想到会被喊成小妹妹,于是有点反抗地回嘴:“对!”
青年一边解下头巾,一边走过来。
“位子呢,是要买票的。可是中午已经卖完了。”
连我都感觉得到自己的双肩颓然垮下。我本来就是窄肩,现在看起来一定很像一个往上指的箭头吧。一阵窝囊令我鼻头一酸。
“是吗……,打扰了。”
我正要关门,大叔慌忙吼道:“喂,等一下!你也太性急了。”
“啊?”
“这么瘦不啦叽的一个小丫头,没问题,挤得下啦!”大叔对青年说,然后笑了,“若是我家那口子就没办法了。”
店内深处立刻传出一个不输他的大嗓门吼道“死鬼!”我感觉汗水滑过被太阳炙烤的脸颊,不禁笑了。这对夫妻好像在说相声。
“不好意思,真的可以吗?”
“其实是不行的,不过你连那种椅子都搬出来了,我还能怎样!”
我望着右手拎的椅子。那是爸爸买的小木椅。
“好了,请进。”
青年从收银台底下取出一张明信片,盖上蓝色戳印。那是“招待票”的戳印,当然还是要付钱。
“你把这个拿给收票员看就可以了。”
“好。”
我走出翳阳下的店外。接下来只要消磨时间就行了。
我边走边看明信片。是简介,上面写着演出感言和表演者、节目名称:游紫先生表演的是《夏贼》,圆紫大师是《一溜烟》。
12
寿司店二楼有一个相当宽敞的宴会厅,里面纵向并列着三张桌子。
我坐在尾端。
五点半,座位已经坐了不少人,多数是结伴而来,大家商量之后纷纷点了啤酒或生鱼片。舞台上,负责暖场的前座【日本落语家的等级从高至低依次为“真打”、“二目”、“前座”。“前座”负责开演前的暖场表演】一边带入时事问题,一边展开表演。
我觉得空间有点局促,只点了寿司。
“饮料呢?”
“啊,我喝茶。”
“好!”
我呼呼吹着热茶,一口一口地喝,小心翼翼地品尝寿司,尽量不要吃得太快。
六点轮到明信片上那些新手的开场表演,游紫先生表演的《夏贼》排在第二个,内容描述闯空门的小偷反遭威胁,所有的赃款还被洗劫一空。
游紫先生的段子,我去年在藏王温泉听过,这么说好像很狂妄,不过这一年我觉得他进步很多,接近刚毅木讷的风格,增添了独特的喜感。
游紫先生行礼返场时,我用力鼓掌。
下一位表演者表演结束后便进入中场休息。我从纸袋里拿出包包,来到走廊上,顿时遇到了圆紫大师。
他与白天那个大叔并肩同行,后面跟着游紫先生。大师身穿浅蓝色休闲裤、浅绿白相间的polo衫,十分清爽。人偶般的睑蛋笑咪咪的,看起来心情还是一样好。
大概是来视察舞台的吧。
“咦,真巧。”
“您好。”我乖乖鞠躬。
“说到这里才想起,你是本地人吗?”
虽属同县但不同区,不过我老实回答:“对。”
“别急着回去喔。饭村先生,我要带这位小姐一起去。”
大叔一脸惊讶地看着我。他们大概在商量表演结束后要去哪里吧。
我回到座位上不久,那个大叔就过来了。
“喂,穿长裤的小妹妹。”
(人家穿的是裤裙啦。)
“叫我吗?”
“对,没想到你和大师的交情这么好。”
他不仅嗓门大而且用词暧昧,四周的人纷纷看向我。我心慌意乱,忙着回答:“不是,呃,那个,对!”
“票卖完的时候,你居然没搬出大师的名字。我很欣赏你,我啊,最喜欢这种人了。”
他拿起寿司被我吃完的空盘,放下一瓶清酒及一盘生鱼片。
“我请客。”
“哪怎么行……”
“没关系,你很穷吧。别客气!”大侠晃着肩膀,虎虎生风地离去了。
我忽然觉得很好笑。于是毫不客气地开动了。冰凉的清酒像葡萄酒般入喉爽口,很好喝。
节目继续进行,压轴当然是圆紫大师。《一溜烟》这个段子是这样的:
帮间【专门取悦客人、在酒席上表演助兴的男人】一八迷恋某艺妓,苦苦追求之余竟意外得到对方善意的响应,双方约定在当天晚上两点见面密谈。女方明言,一八若迟到,就当他的懒散毛病发作,此事就此作罢,到时候他也得死了这条心:那天,一八必须赶赴一场宴席,因为对方是某位对他照顾有加的老爷,他虽担心时间却也无可奈何。好不容易脱身,一八在屋顶的采光处守着,等待凌晨两点来临,没想到酒醉误事竟然睡着了。当他以为听到钟响,抓着事先挂在柱子上的带子,慌慌张张地一溜烟滑下去,才发现已经是早晨了,底下正在用餐:师父抬头看着上面吼道:“睡过头了吗?”一八说:“是啊,我做了一个换井的梦。”
换井,简而言之也就是清扫水井。一八一溜烟滑下去的模样,与换井的姿态重叠了。
这个段子充满了圆紫大师的风格,最后的结尾尤其独特。一八被这么一吼,在瞬间醒悟,继之感到惊愕,霎时闪过绝望,一瞬间立刻转为开朗地冒出一句:“是啊,我做了一个换井……”接着万千感慨地缓缓说道:“……的梦。”
我第一次听的时候,感动到叹息不已。总之,非常精采。
不过,我后来觉得故事过于现代化,里面的主角不是“一八”,倒像是“春樱亭圆紫”。
换言之,不像在欣赏落语,倒像是看一出戏。但若要问我两者的差异,落语的演出容许到何种地步,我也答不上来。
因此,关于圆紫大师的《一溜烟》,我至今仍不知该如何评价。
唯有一点我敢断言,如果用同样的手法演出二十年,不,十五年吧,观众肯定会全盘接受,就算变成了一种街头卖艺,观众一样照单全收。
女孩子当然不喜欢变老,不过老后若听得到《一溜烟》,倒是可以聊作补偿。
今天的现场演出也到了尾声,圆紫大师受到热情的掌声。
过了一会儿,游紫先生从舞台侧翼走出,手上还拿着麦克风。观众看到他出现,掌声立即如退潮般静止。
游紫先生开始讲话,比起演出时稍显僵硬。
“今天,圆紫师父大驾光临,正如各位所见座无虚席。我想,一定有很多观众都是冲着我师父来的。难得有这个机会,欢迎各位踊跃发问。”
原来是表演结束后的额外服务。
“怎么样,没有问题吗?”
游紫先生拿着麦克风,走向观众席。他那困扰的语气,使得观众席间弥漫着一股僵硬的气氛。
“有没有哪位要发问?”
这种气氛若再持续下去,场面八成会很尴尬。当我暗忖不妙之际,目光正与游紫先主对个正着,我战战兢兢地伸出了手。
“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