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打算买酸奶请他。我问他“想喝哪一种”,他回答“原味的”,并没有可爱地说什么“白色的”。
“那,大姐姐要粉红色的。”那是草莓口味。
我们坐在店家前面搭的露台上,一边眺望不时横越眼前的神轿轿顶,一边咬着吸管。蓦地回神,才发现小碎步正专心盯着我的侧脸。
“看我干嘛?”
小碎步说:“大姐姐——,你是美女耶!”
人果真在各种发现中成长。
“看得出来?”
“嗯。”
“谢了,你也很帅。”
这叫做意气相投。
眼看快九点了,我们穿越夜市走到停脚踏车的地方,再次单车双载踏上归途。
骑到警察站岗处,明明刚才无人理会,我却开始胡思乱想:“慢着,单车双载从几岁开始算是违法来着?”
反正现在也不可能停车,索性硬着头皮骑过去,大概是我神色太紧张,之前没被纠正的现在被念了。“骑车要开灯喔!”原来是纠正我没开灯。问题是,我想开灯才发现灯不亮,好像坏了。不到紧要关头不会发现,可见得我也很迷糊。
车子骑入暗巷,穿过民宅之间,两侧出现停车场,远处可见通往我家的马路。同一区正在欢庆庙会,这边却像被遗忘般悄然无声。
孤单的路灯投射着圆锥形的惨白光圈。现在,光圈中闯入一名背对庙会、从车站彼端踽踽走来的女子。
清凉的水蓝色小洋装搭配造型大胆的项链相映成趣。若硬要挑毛病,大概就是太过于精致完美吧。
是我姐。我放慢车速,最后索性停下。
“怎么了?”我并未警告小碎步,他却自动压低嗓门。
“没,小事。”我也嗫语。
姐姐的眼睛是长睫毛双眼皮,我是单眼皮,共同点就是我们俩都有一点二的好视力。但姐姐在明亮的舞台上,我在昏暗的观众席中。从这个死角不可能发现我正在注视她。不,不只是我,四周一个人影也没有。
当然,如果她正耽溺于回想而发笑那就算了,否则独处时还满面娇羞,那样反倒奇怪。
但是那一刻,姐姐脸上的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她的脸孔晦暗无光,宛如黑夜。
03
据说,小町家的奶奶幸好无大碍,八月中旬就能出院了。
没想到小町家送了迪斯尼的电影票给我,电影正在邻市的百货公司戏院上映中——应该不是为了答谢我带小碎步去逛庙会吧,是因为他奶奶不能去。
反正我还在放暑假,时间很多,我挑了一个看似特别酷热的日子,上午就出门,顺道去附近的市立图书馆避暑,渡过凉快的一天。
我在下午走进百货公司七楼的戏院。上映中的片子有新作有短篇还有《小姐与流氓》。
冷气开得很强,不过我可是抱着消磨一整天的打算,所以在这方面马虎不得,我立刻取出长袖衬衫穿上,这样刚刚好。
戏院里难得地挤满了人,(我永远忘不了,穿着深蓝色高中制服坐在这家戏院,被安东尼欧·葛迪斯【Antonio Gades,西班牙佛朗明哥舞巨星】的《卡门》迷倒时,观众少得令我暗自叫好。)今天虽非假日,不过正值暑假期间,自然坐满了小孩。他们坐腻了就摇晃椅子,即便影片正在放映中,也照样在走道上奔跑追逐。
话说回来,我以前很讨厌《小姐与流氓》。
小时候,我觉得那部片令人倒胃口,片中的其它流浪狗后来怎么样了我并不清楚(恐怕被杀了吧),唯独被套上项圈、一脸得意的流浪狗Tramp,我无法忍受。
此外,演到好人(狗)遭到误解、被指责的情节时,我就会暗想,“唉,这是我最讨厌的模式。”感觉有点心酸,而且那种场面不断地出现,令我忍无可忍。电视连续剧有时候也会出现这种情节,正是我最讨厌的。不仅让人很想大喊:“不对啦,不是这样啦!”更可恶的是,一旦心生不满就会忍不住看到最后,总觉得非把这个问题解决不可。
在明知的状况下,我对于作品本身的评价毫无改变,不过很意外的是,当我看到Tramp拯救Lady的那一幕,竟感到胸口莫名其妙地发热。
傍晚回到家,我把母亲大人交代的酱油炸米果交给她时,被问起电影观后感。小时候,就是母亲大人带我去看《小姐与流氓》的。
然而,“Lady被救的那一幕啊——”那种感言,就算撕烂我的嘴也讲不出口,我只好这么回答:“片中出现了‘Gorutsuki’(流浪汉)这个字眼,我脑中当下浮现‘破掉的门’这个名词。”
“瞎说什么呀?”
母亲大人把米果倒入盘中,我负责泡茶。
“破损的‘破’、掉落的‘落’,再加上门户的‘户’,组成了《破落户》,这不就是‘Gorutsuki’的汉字吗?”
茶叶放多了,茶变得很浓。我喜欢在大热天来杯热茶。
母亲大人抓起米果说,“我从以前就觉得,你这孩子越来越像龙麿叔叔了。”
“汉语师龙麿。”这个绰号听起来有一种时空错置的感觉,其实人家也不过才四十出头,是我爸的弟弟。
“你应该喊人家龙麿叔叔。”
“有什么关系,喜欢他才这么喊他。伟人不用敬称才算是敬称。像我们就不会说什么紫式部小姐【?~一〇一六,《源氏物语》的作】或佛雷德里克·弗朗索瓦·肖邦先生【一八一〇~一八四九,波兰音乐家】。”
“汉语师龙麿”是我们这个家族对叔叔的通称,我是在小学的时候第一次听到这个字眼。
“况且……,我很喜欢这个称呼。‘汉语师’听起来不是很像‘魔法师’吗?”
这个绰号以及叔叔本人,我都喜欢。怕生的我,还记得小时候曾经自在地坐在这个叔叔的肩膀上。
当然,“汉语师”可不会坐着飞天扫把,叔叔总是翩然现身玄关,一如绰号所示,像载货过多的卡车哗啦啦地卸下一堆艰涩的汉语再翩然离去。叔叔和我爸一样,有一双温柔的眼睛。
贺年片上劈头写了一句“金鸡三唱”,这是龙麿叔叔近来最为人津津乐道之举。换言之,若用落语的说法,就是“垂乳根叔叔”【垂乳根的原意是母亲,此处是指江户落语的段子之一。故事大意乃为住在大杂院的八五郎忽蒙房东介绍婚事,女方条伴极佳,唯一的缺点就是自幼在汉学家父亲的薰陶下满嘴文诌诌的汉语,连提到母亲都称之为垂乳根,弄得八五郎一头露水,由此衍生出一连串笑话】。
以上,惶恐谨言。
“不过,叔叔真的用词艰深,我讲的应该没那么难懂吧。”
“要说就说句真正艰深的给我听听呀。”母亲大人果然犀利。
不过,被批评“越来越像”叔叔,倒是令我想到平常很少思考的“血缘”关系。
我蓦地想到,以后我的小孩一定会有一些地方像我,还有我那遥不可知的老公,(小女子对这似字眼不怎么排斥,突然连说明都这么温柔地用起敬语,连我自己都觉得有趣。简而言之,用来温暖人心的不就是语言吗?)就像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吧。
04
下一个星期天。我以为姐姐还在睡,没想到她一起床立刻洗了一个不知是晨浴还是干浴的晏起浴,然后匆匆扒完一顿饭,开始对镜梳妆。
关于女人化妆的时间,常因过久而成为笑柄,不过我认为姐姐花的时间算短,她在最短的时间内发挥最大的效果。
我虽然没有仔细瞧过,不过姐姐的动作毫不迟疑,更不会多花时间,一切都那么自然流畅、一气呵成。
不过,姐姐的打扮也不会千篇一律,她的脑袋里总是能整然地映现出全身的“完成
图”。衣服、鞋子、包包乃至小配件都考虑在内,随之微妙地改变妆容。这种境界可称之为艺术。
若要举个浅近的例子,在千圆或万圆纸钞上印人头,据说是个非常高明的点子。即便只是几分之一毫米的差异,也会立刻被察觉——“咦,这张钞票好像跟平常的不太一样”。如果钞票上印的是狮子,制作伪钞的人想必会轻松许多。
换言之,人类的脸孔只要稍微动点手脚,所产生的印象就会幡然改变。
姐姐今天穿的是珍珠白套装,外套上点缀着黑灰色钮扣,钮扣表面还有雅致的花纹。她戴着一对珍珠耳环,搭配白鞋,同色的包包上还镶着亮眼的金属扣环。
姐姐彷佛要强调这套服装只能这样搭配似地,唇色艳丽、眉毛勾勒有型,整个人威风凛凛地出门了。
留下我这个妹妹,一身打扮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若要换个有气质的说法,就是穿着清凉,在暑热中气喘吁吁。
我刷洗浴缸时,索性把衣服脱光,跳进去泡上一阵子流流汗,还没起身就把水放掉。
想当然耳,如此一来就很想这么坐着,把脚底和手心抵在排水孔确认水流。即便水量只有这些,脚底还是被牢牢吸住。我用力拔开脚掌,水流立刻从旁涌入狭小的排水孔。
水从胸口降至腹部,最后在盘坐的双腿前出现可爱的漩涡,这个呼噜呼噜打转的玩意儿,个头虽小却像卡通或《绿野仙踪》常出现的威猛龙卷风。
最后啾地一声,漩涡弟弟消失了,我才扭开水龙头冲洗。从水龙头流出来的水,碰到身体果然很冰凉,不同于泡过的热水。我感觉身体倏然紧绷。
洗过身体之后,我只换上干净的内裤,尽量不擦干身体,想利用蒸发作用让自己凉快些,不过身体上的水珠一转眼便消失了。
汗水快要从胸口冒出来的感觉令我难以忍受,终于决定打开今夏头一次的冷气。
我走到艳阳下的后院,拿掉置在空调室外机体上的蓝色套子:我不做没人会动手,倒霉的是被认定“会做”的人:我自己不喜欢吹冷气,因为那种风很不自然,不过有时候不得不向暑热低头。
热茶配米果再加上几本书,“好,要看书啰!”
我走进楼下那个四坪大的冷气房,今年夏天,尤金·苏【Eugene sue,一八〇四~一八五七,法国小说家】和内耳瓦【Gernard Nerval:一八〇八~一八五五,法国浪漫派作家】的作品重新出版,还有其它来不及看完的文库本,如果不下定决心恐怕难以消化。
待房间里变凉时,母亲大人拿着便条纸走进来。
“喔,还会冷耶。”
“刚进来都会这样。”
“对对对,可是离开时就很讨厌了,热得浑身黏腻。”
“嗯。”
“一想到那样,便提不起劲走进冷气房。”
母亲大人一边说着,一边在便条纸上振笔疾书。
“带卵鲽鱼,你吃吧?”
“吃。”
“家里的牛奶也没了。”
“夏天喝得特别快耶。”
“都是你喝的吧。”
“有什么关系,反正对身体有益。”
“南瓜,买半颗就好啰。”
她一边吩咐一边书写。那张便条纸是做什么用的不问即知。
“等我两个小时好吗?傍晚再去买也来得及吧!”
把人家赶出乐园太过分了,我说。就在母女俩讨价还价之际,穿着背心短裤的老爸也探头进来,然后又带着一件衬衫和一本书走进来。冷气这玩意儿就像冬天的暖炉桌一样。
我起身去厨房。一走出房间顿时被热气笼罩全身,这种滋味的确难受。
我在大茶杯里注入热茶,回到冷气房,在老爸面前放下那杯茶。
“噢,谢了!”他说道。
“茶很烫喔!”
这一家人就像水族馆里的鱼,在冷气房渡过了这个下午。不时,母亲大人还会闲聊几句。
我幽幽地对老爸说:“米果,很好吃喔。”
05
姐姐到了深夜才回来。
不管父母是否睡着了,总之他们已经躺进被窝;而我在二楼,铺好被子,穿着水蓝色睡衣,正躺着看《江户怪谈集》。
转动钥匙和开门的声音传来,姐姐从玄关走进来,和父母交谈了几句,然后走到楼梯下喊我:“睡了吗?”
真难得;或者该说,前所未有。
“嗯,要睡了。”我情急之下如此回答。这是说谎!
姐姐默然,过了一会儿,脚步声逐渐远去。
我为何那样回答?心头很闷。
窗户罩着纱窗,但是没有一丝风,酷暑到了夜里依然不减。而我的紧张,在闷热的夜里难以解除。
这样下去根本睡不着,我决定下楼。姐姐正在浴室里流汗。
我打开冰箱一看,里面还有大罐啤酒。我倒了一杯冰麦茶,坐在厨房的椅子上,心不在焉地浏览桌上的晚报。
姐姐终于从门口探头出来询问:“咦,你没睡?”
她用一条花浴巾从胸口裹住身体,长长的湿发黏在雪白的肩头,微红的脸蛋美得惊人。简直像条美人鱼在凝视我。
“有点事……”我给了一个无意义的暧昧回答,姐姐蓦地笑了。我感到耳朵发烫。
“把蚊香点上。”
之后,姐姐穿上直条纹睡衣,拿着刚才的铝罐走进来,然后说了声“啤酒”,开始擦头发。当然,意思是叫我“倒酒”。
“你应该在外面喝过了吧!”姐姐脸颊上的红晕显然不是因为入浴。
“要说教?”
姐姐的回答是愉悦的。我默默地取出杯子,倒入啤酒,姐姐以眼神示意“你也喝”,第二个杯子冒起泡沫。
“——干杯!”
姐姐一把抢去杯子,还撞了一下我手上的杯子,然后一口气喝下。虽然在这种情况下自然会这么做,但杯子就口时她闭眼一口气喝光再猛然睁眼,不知为何我总觉得那个动作很刻意。
姐姐并不是想喝酒才喝,好像是了做给别人看,但也不是做给我看,抑或是姐姐把这样的自己做给自己看:“好热!”
姐姐笑靥如花,抓起酒罐又倒满一杯,此话一出,好像一又蒸出满身大汗。姐姐就这么插起杯子,开始用吹风机吹头发。我喝掉半杯啤酒,将冒着水珠的玻璃杯抵在额头、脸颊。
好舒服。
“今天开冷气喔。”
姐姐看着镜子回答:“是喔!”
姐姐的酒杯里溢出汩汩的泡沫,一只飞落桌面的蚊子正好倒栽葱跌入泡沫中,细如寒毛的蚊脚忧郁地颤动。
我用卫生纸拎起那只蚊子扔掉。姐姐转动脖子,放下吹风机,双手抚拢着发丝,然后面向我。
“长了吧。”
我点点头。她是指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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