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盒子发现棋子短少想必会暗叫不妙。”
我用力吞口水,感觉两颊发烫。
“庄司小姐在客厅的桌上把棋子放回棋盒时,就已经漏掉了皇后。峰小姐的白皇后在第二回合最后被对方吃掉了。假设葛西先生当时随手放在桌边,然后两人起身离席,其它人想必也换过座位吧,就算棋子不慎掉落地上也不足为奇。”
圆紫大师喝了一口水,继续说:“好,庄司小姐拿走棋盒,和吉村先生在二楼独处,消磨了一段时间。他们并未下棋,所以没发现棋子短少。等大家会合时被问起‘棋战的成绩如何’。其实直接说‘没比赛’就没事了,不过心理上就是说不出口,反而谎报对战成绩。后来发现棋子不见了,这下子可慌了。”
圆紫大师绝非在搞笑,他说得极为认真,毋宁是对江美的心理状况深表同感。
“我懂。”我依旧红着脸,毅然点点头,“但若是那样,在提到‘亚松鼠’之前;也就是我一开始叙述时,‘犯人’也有可能是吉村先生吧?”
“不,你想想看,大家在发现棋子不见之后的行动,吉村先生跟着葛西先生上楼,大概还是感到不安吧。可是庄司小姐紧随在后,却先一步回来,想必是假装去追葛西先生,其实是抢先回来捡客厅桌子底下的皇后吧。因为是自己收拾的,一旦短少了,顿时会想到遗落在哪里。她不想被看到,所以才会尾随大家上二楼,再抢先一步回来。”
“噢。”我发出叹息般的声音肯定。
“照你的描述,庄司小姐这个人给我的感觉是看似温婉实则精明。就算依这样的个性来推断,也能理解她为何采取这种行动。”
“的确……”
“好了,收回皇后倒是没问题,不过这下子可伤脑筋了。最好的办法就是以‘掉在二楼和室’来解释。问题是,葛西先生与吉村先生已亲自确认过楼上并没有棋子。”
“是。”
“‘没办法,就当作是我藏的吧,当作是个可爱的小游戏好了!’她八成这么想。事实上,也的确成了‘可爱的游戏’。于是,把线索从‘皇后’立刻联结到《艾丽斯梦游仙境》,接下来只要等着被发现就行了。如果迟迟无人解答,自己再来揭晓。”
“说的也是。”
“结果没那个必要。‘名侦探’适时地出现了。”
我往后靠在椅子上。
“现在看来,这个称号令我很羞愧。”
“我想也是。”
圆紫大师用温柔的目光看着我。不,看着我,同时也看着不在场的新娘江美。
“不过……,你千万别怪庄司小姐。她和学长是怎么打发那段时间的,外人若是胡乱猜测,那才下流。不过,我倒是想冒昧地说句话。他们既然刻意隐瞒,想必当时不外乎是拥抱或接吻吧。之后,他们想当成两人的小秘密,这种心情你应该也能体会。我认为应该要尊重他们。”
“是。”我当下肯定地回答。
“虽非飞雁传书那么神秘,但世上的人都有秘密,公开或隐藏因人而异。人们都有不能说的秘密。峰小姐、葛西先生、庄司小姐及吉村先生,乃至你我皆然。就某种角度而言,想必是秘密的多寡,塑造出人不可改变的特质。”
背后的团体客哇地掀起一阵欢呼声,好像是某人说了什么有趣的提议。各种音频混杂,融为一体,化成统一的声音。
圆紫大师的柔和嗓音与之重叠。
“只是,问题解决了以后再回过头来看,等于是利用了你。对庄司小姐来说,想必耿耿于怀。她偷偷向你道歉,就是这个原因。”
比起那句话乍现的一瞬间,江美在那之前的沉默蕴含了多么深的愧疚,我现在总算能体会了。
而今天,江美要结婚的消息,头一个通知的不是别人,正是我。
22
“吉村先生毕业后据说要被派到九州岛的分公司就职。如此一来,两人才痛切地确认彼此都需要对方。只是,就算结了婚,江美还是会继续读大学,所以得再过两年才能住在一起。照江美的说法,正因如此她才不想订婚,只想正式入籍。”
下课后,江美在教室淡淡告诉我的话又重现心头。
“如果是别人这么说,我或许会觉得此人操之过急。可是,从江美口中说出来就不会。我好像看到了扎根踏实的花朵。”
江美绝对不会有问题,就算遇到难关也会带着微笑克服。
我看着圆紫大师,圆紫大师也看着我。一切似乎尽在不言中。
我小心翼翼地把签名板收起来:“百忙之中还打扰您真不好意思。”
“哪里哪里。”圆紫大师说着瞥向窗外,轻轻地咦了一声,“雨,停了呢。”
夜蝉
01
“为什么老是这么无理取闹!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孩童的奔跑声响起,尖锐的叫骂声自后面追来。
那孩子好像是隔壁邻居的小碎步。当然,这不是本名。总觉得他还是个小婴儿,曾几何时已经在家门口摇摇摆摆地蹒跚学步,我便擅自替他取了这个绰号。
那个小碎步,现在又长大了一圏,已经会奔跑了。
我刚洗过澡,穿着睡衣、趿着拖鞋,一边提防蚊子一边在黑暗的浣子里乘凉。
叱责声之严厉,果然让那阵脚步声在家门前停下来,接着被嚎啕大哭取代。
“啊,不好意思。”
我一走近大门,隔壁小町家的媳妇;也就是小碎步的妈妈,向我低头致歉:不是因为夜色太黑,她看起来真的很疲惫。
“病人的情况还好吗?”
我家当然有冷气,问题是只有一个房间有,如果随意开启,离开冷气房到厨房会特别闷热,反而更痛苦。所以,我只有在受不了的时候才会开冷气。
然而天气一热的确让人浑身无力。于是,我今天也在楼下(二楼实在热得受不了),以一身难以见人的邋遢打扮,歪躺着看书睡午觉。
直到傍晚才知道,小町家的奶奶下午好像住院了。
小町阿姨回答:“有啊,谢谢你的关心。”
然后,她用力抓住小碎步的肩。我探头出去时,小碎步已经停止哭闹,却依然垂着脸、抖动着肩膀。
路灯映现母子俩的影子,在干燥的柏油路面延伸得又细又长。
“医生说,幸好不太严重。不过为了谨慎起见,还是要做详细检查:”
“很辛苦吧。”
“医生说应该不用开刀,只要吃药就会好,所以我们也暂时安心了:”
我家大门现在是对开的不锈钢门,以前是很牢固的木门,在我念高中的时候,门脚腐朽所以换掉了。选门的条件纯粹以便宜好安装为基准。
门的高度到我的肩膀,我清楚看到小碎步的模样,他浑身充斥着不满。
我可以想象原因。
就算这样站着,不时也能听到鼓声乘着凉风徐徐传来。今天,我们这一带有庙会活动,刚才还看到穿着浴衣【和式夏季单衣,款式简单、穿脱方便】的女孩朝大马路走去。
我稍微探出身子,对他说:“妈妈说的话,一定要听喔。”
小碎步的嘴像章鱼嘴般嘟起,看也不看我一眼地回嘴:“可是,谁教妈妈骗人。”
“闭嘴!”小町阿姨用那宛如奥莉薇的细臂摇晃着儿子。
“你明明说‘等一下’就去。”小碎步尖声对着马路叫道。
“我也没办法呀。”
做妈的声音也拔尖了起来。我问——或者是肯定地说:“是为了庙会吧?”
“对——。不过,现在哪有心情去逛。我们刚刚在外面吃过饭,好不容易才回到家,澡也没洗,厨房也没收拾。”
附近的小孩都出门了。况且,以他这个年纪还不能让他自己参加。
“喂……”我有生以来头一次勾引男生:小碎步以为又要挨骂了,气呼呼地臭着脸。
“要不要跟大姐姐去?”
恼怒的脸倏地转向我。这样一看,他那略微挑起的双眉英气凛然,长相倒是不赖,是我喜欢的型。
“哎呀,怎么好意思麻烦你,不可以。”
“哪里,没关系。”
就这么老套地推托数回合之后,小碎步用斗志十足的语气说“我要去”。
最后,在九点之前送他回来的约定下,我就这么当起了短时间的灰姑娘褓姆。
我随手梳抓了一下头发,换上格纹短裤与T恤,牵出脚踏车。八点了,我打算先骑到人潮多的地方,再走一小段路。
“坐好了没?”
我转头问。小碎步不知道在干嘛,一直扭来扭去。
“怎么了?”
“屁股好痛。”
“忍耐一下嘛。你是男生耶。”
“你讲话跟我妈一样。”
“是喔!”
我毫不在乎地说。小碎步还不死心,
“铺个垫子嘛。”
“——软弱!”
“什么?”
“意思是叫你加油。”
我踩上踏板。
“——抓紧喔。”小碎步抓我的部位过高,已靠近腋下,我尖叫一声。
“往下一点,抓这边。”
我用左手指示“适当的部位”。小碎步还是在我的腹侧摸索了一下。
“捏不到肉肉。”
被你捏到还得了。不过,小町阿姨的那里想必“捏得到肉”。她看起来明明很瘦,腰部居然有赘肉,我不禁胡思乱想,开始忧心起自己的将来。
“抓衣服啦,抓我的上衣。”
小碎步好不容易听从指示,脚踏车出发了。夜风吹抚过脸颊、身体,很舒服。
骑了一段路以后右转。那条黑暗的小路有几处凹凸不平,脚踏车每颠簸一次,小碎步就会夸张地大叫“痛死了”。
骑出了大马路,两旁写有本地观光协会名称的红灯笼一路拖曳而去。观光协会这个名词煞有介事,还挺好笑的。
再走一段才会遇上交通管制,不过脚踏车可以通行。我一边留神一边踩踏板。
“谢谢……”
看到灯笼,不知是否已产生了来到庙会的感触,英气凛然的小朋友忽然向我道谢。
“谢什么。”
“因为你肯带我来。”
“没什么,因为大姐姐自己也想来。”
我们跟着亲子档及麻雀般吱吱喳喳的孩子们往同一个方向前进,我不禁打从心底这么想。不过,在逛庙会的轻松气氛下,我又坏心眼地补上一句:“你是男生,万一逛庙会时碰到坏人,你可得保护大姐姐喔。”
他不吭气了。
也许正在想这下子麻烦了。太为难他也不好,我用尽各种方法打破沉默。
“喂,你几岁了?”
“五岁。”
“噢。”
“大姐姐呢?”
我脱口而出:“十五岁。”
他居然信了。我不能骗小孩。
“其实,二十了啦。”
小碎步一脸不可思议地说:“大姐姐连算数都不会吗?”
“嗯……”
十字路口已遥遥在望,再过去汽车禁止通行,还有几名警察站岗:号志灯是黄灯,我加快速度一鼓作气冲过去,本以为会被指责,结果根本无人理会。
人潮明显地增多了,逐渐有银座徒步区的架势。
拐个弯再走一段路,我在打烊的超市旁把脚踏车停妥并锁上。这样既不会挡路,好歹我也是老主顾了,应该可以暂停一下吧,我自行想象着。
回到喧嚣声中,神轿立刻出现了。
我拉着小碎步躲入一旁的民宅屋檐下,看着跃动的队伍,好几年没看过了。呐喊声如咒语般不断地重复着,神轿又摇又摆、忽进忽返。
队伍中半裸男人的古铜色背部晃动着,汗如雨下。流线型的凤凰在金光夺目的轿顶上颤动着双翼。
比起从前,年轻的抬轿手似乎变多了。我立刻想通了原因。在我看得起劲的那个年纪,以为是大叔的男人现在看起来其实很年轻。怎么看事物全在于自己,基准在自己心里,是我真的老了。
呐喊声激烈又陶醉地沸腾着。
吉村昭【一九二七~二〇〇六,小说家,尤其注重史实考据】认为,这时候发出的声音应该是“哇咻”,近年来却冒出“嘿咻”和“嘿呀”这种莫名其妙的声音,令他深感遗憾,他强调这是关系到庙会祭典本质的大问题。
至于我,打从懂事起,就一直听到这种呐喊声。
不需多想,这种呐喊的节奏明显地加快。这年头,建筑物林立,空地急速消失,耳机使得边走边看风景的休憩时间也没了,如果不加快节奏想必会来不及吧。
我曾经在某处读到一篇报导,就连MIMIMIDO、RERERECI的《命运交响曲》,演奏时间也有越来越短的倾向。这该怎么说呢?
不过有一点倒是可以确定。现在,看着神轿思考这种事的人只有我。
彷佛愤怒来袭,神轿在不知第几次的摇摆直接对着我而来。小碎步绕到我身后,猛地抓住我的腰。
神轿队伍中也有女人。
一双修长白皙的腿窜入眼帘,神轿变换方向之后就看不见了。那双腿没穿鞋,走在柏油路上,毕竟还是有小石子之类的东西吧,更别说是碎玻璃什么的,但愿她别踩到。
“大姐姐,你不去抬轿吗?”
小碎步一边走到我面前,一边抛来单纯的疑问。
“我?还早得很,等我力气大一点再说吧。”
我拉着他的手迈步走出。小碎步仰头看我,问:“你不喜欢?”
“不是不喜欢。”
其实我并不讨厌,也讨厌不了,我如此自省。那不是“神轿”的问题,而是生活方式。
我们在人潮中泅泳前进,路面上有个闪闪发光的小东西,那是罐头的拉环,就像被火烤过般翘起,切口或许会变成相当锋利的刀刃。
我握紧小碎步的手同时弯下腰,捡起那东西并塞进口袋。
02
半路上有两个住在附近、国高中都跟我同校的学妹走过来打招呼。她们是形影不离的死党。
“学姐的小孩吗?”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道,然后一起爆出笑声。她们现在应该高三了,看起来就像翩然越过时间关卡般轻松自若。
不过,道别以后,她们或许也在背地里说“学姐一点也没变”。
小碎步谨守母亲的严格命令“不准在夜市买任何东西”,只是在人潮中看热闹。
捞金鱼、巧克力香蕉、面具、钓气球、利用有色砂糖作画的仙贝DIY、绳端绑着奖品的抽签台、奶油马铃薯……
不过,为了预防突发状况,他妈妈还是从小钱包里拿了一点钱让他带在身上,那笔钱似乎一毛也没动。我当然也有“买点什么给他”之意,但不小心听到一颗大气球居然要价八百圆,害我当场泄气。
我走进一般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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