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生会很丢脸”云云。
撇开那个不谈,我对于自己在团体里属于过半数的另一方,多少感到安慰。
或许实际情况并没有世俗炒作得那么严重吧。
当然,彩虹从红到紫总共有七色,人也有形形色色。这种事我听朋友提过。在女子高中,这样的对话比起国中时期还稀松平常到令人摇头的地步,而且更露骨,所以我一点也不惊讶。
有人光做不说,也有人动不动就喜欢讨论这种话题。
记得在高二时,班上有个女生喜欢把报上的这类报导剪下来,还用五颜六色的色笔在重点部分做记号,并贴在教室后面展示。那是一个喜欢咯咯大笑、聪明貌美的千金小姐。
我冷漠以对,或者说故作冷漠。
我认为“爱情”有一种超越理性的魔力,但我感受不到。小时候觉得没什么,从幼儿园起就有暗怀好感的男生,小学时也曾经喜欢过两个男生,可是上了国中以后,就再也没有这种超越理性的感觉了。
我觉得是因为开始思考许多事。对于偶像的态度也是如此,到国中为止,我还会把偶像照片藏在抽屉里。
可是有一天,我忽然发现做这种事似乎只是为了应付别人问起“你喜欢谁”。
13
我在高田马场的书店把书还给俄文先生,并邀他到地下楼的咖啡厅喝饮料。是我主动开口的。
我一边啜饮奶茶,一边庄重地陈述被梭罗古勃短篇小说的“毁灭性美感”迷倒,对方也举出国内外作家为例适切地呼应,讲到起劲处还自然地比手画脚。我甚至觉得比起看书,听此人叙述似乎更显有趣。
“真是博学多闻啊!”我打从心底叹服。这句话当然不只是针对他书看得多,也包含了我对他理解力的佩服。
“哪里。”他简单带过,啜饮咖啡。那脸型看起来有点像电影里的超人,他今天穿着格纹运动衫、外罩夹克。
“当初怎会想吟诗?”
“对身体好吧。”
镜片后面那双平易近人的眼睛略微睁大。
此人看的书肯定比我多,我暗想。于是忍不住开心地说:“我一听到英国,立刻想到的小说家就是阿道斯·赫胥黎【Aldous Leonard Huxley,一八九四~一九六三,代表作为《美丽新世界》】。可是大一的时候,我跟一个说要专攻英文的人聊起,对方居然没听过这个名字,我吓了一跳……”
如果作家没没无闻、作品少有翻译,那我可能不会惊讶。问题是,那是赫胥黎,所以我真的大吃一惊。这是诚实的感想,但事后回想起来,自己怎会说出这么惹人厌的话呢。
这或许是我毫无自信的表现,这时候,如果知道十分就会忍不住说出十分。
之后,对方也不断地以开朗的语气发表令我目瞪口呆的高见,年轻气盛的我在兴奋之余忍不住越讲越多。
我提到了《日本留学一千个日子》,也批评日本现代的青年失去了远大志向,并与小说连结。我说:“不过,当所有小说都在谈论远大志向时,小说大概也灭亡了吧!”
进而又补上一句:“话虽如此,不过我首先想到的还是‘当所有小说都不再谈论远大志向时,小说也会灭亡’。”我承认,当自己如此确信不疑时,心情好像会豁然开朗。
即便是黄毛丫头故作姿态的意见,对方也听得很认真。
含着砂糖沉殿杯底的甜腻红茶,脑海中突然浮现几天前在百货公司的经历。
“呃……,你应该不会去逛女装卖场吧。”
“咦?”
当然不会吧。他看起来就是那种不懂女装和女人发型的人,听到sauvage(米粉头)这个字眼大概会以为是一种食物。
“上次,我去逛卖场时,看到一个有趣的人型模特儿。”对方眨巴着眼。我继续说:“那个假人看似二十七、八岁、一头短发,手上拿着一副眼镜。我走过之后觉得很奇怪,又倒回去看,还仔细打量了半天。”
“噢。”
“当然,还有其它假人戴着现成的眼镜。不过,我看到的不是既成的组合。看得出打扮者是根据服装与假人才配上眼镜的,选的眼镜也是最适合这个‘人’的款式。明明没有生命的假人,却因此产生鲜活得令人害怕的个性。”
俄文先生点点头。我大受鼓舞,继续说:“当时我心想,所谓的表现大概就是指这个吧。”
我们相谈甚欢。可是,我起码还懂得老是拖着人家很失礼,一露出“那么,也差不多该走了”的表情,他那张方脸微微一笑,于是说:“今天很有意思,让我获益良多。”
“哪里!”我大概是得意忘形吧。下一瞬间,竟脱口这么说:“请问,安藤先生,你知道什么是sauvage吗?”
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困惑地眯起。
“呃,好像听过。”
果然,我在心中得意地偷笑。
“听起来很像荞麦面(soda)配浓汤(potage)吧?”俄文先生对着微笑的我反问:“不知道,我投降……。说到这里,你喜欢豆沙吗?”
这才真的是莫名其妙,为何会冒出这种问题?
“喜欢,尤其是牡丹饼……”
刚吃过的东西顿时浮现在脑海中。我歪起脑袋不解地回答,但是他接着说的话令我更惊讶。
“是吗?唉,其实我不姓安藤。”
14
“啥?”我发出喉咙卡痰的怪声。
与上次在池袋会馆的大厅喊他时一样,他露出了忍俊不禁的表情。
“我姓坂入。”
这两个姓氏差异之大,岂非如荷兰芹与鲸鱼(意即南辕北辙)吗!?
“我算是爱喝酒。”
“喔。”
“但我也吃甜食。我妹常说我太贪心,叫我只能二选一。”
“唔。”
“甜食方面,不知为何我从小就很爱吃豆沙甜甜圈(an-doughnuts)。”
(我懂了!)我想。
“上次的发表会,我和高冈小姐正好闲着,于是到附近的店家采买茶点,打算在后台吃。我看到袋装的豆沙甜甜圈,就兴奋地指着说‘那个那个,我最爱吃那个’,逗得高冈小姐很乐。”
那东西与彪形大汉摆在一块显得很突兀,天真无邪又有点好笑。我彷佛看到了小正哈哈大笑的脸孔。回到休息室,小正边吃边冒出一句“AN-DOU先生”。
“事情就是这样。”坂入先生莞尔一笑。
“唔。”我无意识地拉起外套衣领,虽非自己的错却只能发出细如蚊蚋的声音。
怎么会这样!?我居然对这个人猛喊“豆沙甜甜圈先生”!“豆沙甜甜圈先生”!
然后,我越想越气。
(可恶,高冈正子,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小正!”
我当下冲到她打工的地点找她算帐,和上次以同样的姿势面对收银台,用比上次还大声的嗓门喊她。
“干嘛!”小正小声回应。我也压低音量,但坚持以抗议姿态横眉竖眼地发难:“你还敢问我干嘛,坂入先生!”
“噢,那件事啊。”
“你说的倒轻松。刚才,我把书还给人家,直到那时为止,我都一直喊人家豆沙甜甜圈先生。”
“嗯嗯。”小正以左手抚着姣好的脸颊猛笑。我当下越想越恼。
“我是无所谓啦,完全无所谓。问题是,这样对人家太失礼了!”
小正蓦地止笑,盯着我看了半晌。然后,一本正经地问:“坂入先生看起来很不高兴吗?”
我顿时哑口无言。愣了一会儿,才无奈地说:“没有……,他笑嘻嘻的。”
跟你一样!我很想补上这句话。怎会这样,自己看起来好蠢。我继续说:“可是……我觉得问题不在这里,不是这个问题。”
“抱歉。”粉蓝色制服欠身行礼,彷佛为了堵住我的嘴,急急道歉。我的气势一挫,嘟着嘴就此打住。
小正沉稳地看着我,感觉好像看得到小小的我倒映在她的眼眸里。渐渐地,我开始觉得做了一件可耻的事。
我很想相信一见钟情,因为我认为恋爱靠的是感觉。
看到“豆沙甜甜圈先生”觉得“好帅”就是一种超越理性的感觉。那是近来我不曾感受过的,所以我很想珍惜这种感觉。
当然,那是还谈不上恋爱的好感。对“豆沙甜甜圈先生”来说,我也只是一个偶然经过他面前、稍微有趣的女孩。这一点我很清楚。
如今,此人的姓名是“虚构”的,而我竟然以这种方式与对方见面,这令我很难受。想必坂入先生就是认定我只是个借书聊两句便说拜拜的女孩,才会觉得根本不用解释自己的姓名。没想到我们在咖啡店展开一席长谈,由于该“道别”了,他才临时起意把正确姓氏及真相告诉我。
这一点令我“方寸大乱”。人生在世,就是不断地丢脸。
我正在犹豫要不要把那件事说出来。最后,我还是说了。
“拜托别告诉其它人,我竟然特地跑来说这种事。”
明知小正不会说那种话,我还是特别提醒,这又是一“耻”。
小正笑也不笑地点头同意。
“对了,上次……”
我说。虽然也有转移话题之意,但我的确很想对上次发生的事说句话。
“你们国文专区的平台怪怪的。”
“啥?”
此时,有客人过来结帐,我们的对话被打断了。
我悄然离开收银台。小正说了声“欢迎光临”,一名看似女大生的客人递出一本厚重的书。小正以熟练的手势把书从书盒中抽出一半,并拿掉传票。
所谓的传票是书店陈列的书所夹的细长纸条,上面印有售货卡或集点券。
我记得小学时,看到那上面印有一圆或两圆的标示,被书店店员抽走时总是无法释怀。
现在,我当然知道,那是寄给出版社确认销售数量用的。
客人离开后,我重新打开话匣子。上一次,我把那些书的摆向又调整回来了。
“的确很怪。”小正听了以后,皱着眉走出收银台。
“在这边。”心想应该不会再发生同样的事,不过我还是率先带路。
来到国文专区一看,情况并未跟上次一样,不过一眼就看出蹊跷。
这一次,在书架中央有十几本书都是上下颠倒放置。
15
“哆哆哆,哆哆—哆,哆哆—哆,哆哆——”
小正以美妙的噪子引吭高歌。在黄昏的银座。
今天她休假,我们俩和江美一起去电影院看《风之又三郎》【宫泽贤治的短篇小说。内容描述在狂风大作的某一天,山村的某所小学来了一个奇妙的转学生高田三郎,被村童们视为传说中的风之精灵。作品鲜活地描写出孩童特有的精神世界,曾三度改编成电影,小正与江美唱的就是《风之又三郎》的主题曲】,看完以后来到银座。在夕暮的天空下,人潮在大楼之间匆匆流过。
“你的记性真好。”
“拜托,这个旋律又不难。”
江美也以可爱的嗓音跟着哼唱“青色核桃也吹远”。那是当然啰,说到江美,她国、高中都在铜管乐队吹竖笛:我在高中的艺术课选修的是美术,严格说来算是音痴,虽然喜爱听歌,但自己一唱就会走音。
我们在卖文具的伊东屋漫无目的地看了一下和纸与版画,再度外出。夜色变得更深了。
“好了,去喝酒吧。”
“应该是去吃饭吧?”
“也要吃饭。”
“我可没钱。”
“不去贵的地方啦。”
“没问题吗?”
“你别用那种可怜兮兮的眼神看我好吗””
小正大步朝人群中走去。
过了红绿灯,漫步在霓虹灯中,转过几个街角,小正快步走下通往地下楼的阶梯。
里面有几个铺有榻榻米宛如浮岛的包厢,店员穿梭其间、忙着接受点菜和送菜。暗色墙面上装饰着风筝与浮世绘,四处的陈列架上摆放着所谓民俗风格的陶器及装饰品。
小正在空着的“浮岛”坐下,我朝店内深处觑了一眼,然后面向入口而坐,江美坐我对面,形成一对二的态势。
“这里很便宜喔,虽然东西不好吃。”
小正说道。劈头就很扫兴但我还是努力浏览菜单,这时店员进来了,江美满脸幸福地说:“先来杯啤酒。”
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点了一份炸豆腐。
“这个选择相当明智。”店员离开后,小正评论道。
“这里的生鱼片不能吃。”她摇摇手。江美笑了。
“那也太糟了吧。被小正这么说。”
小正生于神奈川县,住在离三浦半岛不远、靠近伊豆半岛的海边城市,家里经营日式小餐馆,嘴巴养得特别刁钻。
记得有一次聊食物,谈到寿司这个话题,问到了“爱吃哪种寿司”,我想了半天,回答小鰶鱼,江美的答案是甜虾,小正连想都不想便回答:缟鲹【一种鲹科的海产硬骨鱼,肉质细嫩近似红甘,在寿司店算是高级鱼】!
“那个答案非常内行。哪像我,根本没有吃过缟鲹。”
“因为你住的地方不靠海?”小正问道。
“不,说到寿司,我都是直接点一份上等寿司或普通寿司之类的套餐。”我一边说着,一边倚向身后低矮的扶手,“小正不一样。”
“因为我是独生女,每逢寒暑假,店里公休时,老爹常带我上东京。有时候看电影,有时候去儿童乐园玩,午餐通常都吃寿司。”
“噢?那也是一种教育耶。先从认识鱼类学起。”
“倒没这回事。”
“你们当地的寿司店也供应缟鲹吗?”
“不,寿司店很少卖缟鲹。我们多半是自己吃,不卖客人。”
“为什么?”
“因为一到鱼市,眼前就放着新鲜的上等缟鲹。”
“啊,原来如此。”
我再度从食物中发现环境的差异。
江美问:“小正像爸爸吗?”
“长相吗?”
“长相。”
“严格说来应该是吧。”
“可是,小正还特别反问‘长相吗’,是因为性格截然不同吗?”
啤酒与小菜一起送来了。我们一同举杯,边吃边继续对话。
“脾气也很像吧。只是,我老爹少根筋。”
“噢?”
“对呀,这次,不是要改税制吗?之前他买了新的电视机,说是要赶在改制以前。明明改制后物价下跌,电视机只会变得更便宜。我忍不住怀疑他这个生意人到底是怎么当的。”
“不只是怀疑吧。以小正的作风,应该会直接讲吧。”
“当然讲了,还把他讲得体无完肤。”
小正愉快地喝光了啤酒。
“下个月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