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涨价了吧:”
“不,我老爹说不涨。”
“有骨气。”
“不是不是,他纯粹是怕麻烦。”
“你们现在还会一起吃饭?”
“如果他约,我就会去。反正可以省下一顿饭钱,而且他都会带我去我吃不起的地方。”
“原来如此。”
我停下筷子,插嘴说:“小正如果晚归,他会担心吗?”
“会呀。唉,那倒是无所谓啦,问题是如果听到电话是男人打来的,他就疑神疑鬼,很伤脑筋。”
“‘老爸爱瞎操心’【这是漫画家冈田AMIN的成名作,后来改编成电视连续剧。内容是中年上班族对高中女儿过度保护到神经质的地步】嘛!”
我吃吃窃笑,不知为何一笑就停不下来。
“怪胎。”
小正耸耸肩,江美说:“神奈川听起来有一种很棒的感觉耶。县内有横滨,有镰仓……”
此时,我脑中闪过一个联想,连忙憋住好不容易平息的笑声说:“神奈川、镰仓、鸽子饼干【神奈川县镰仓市的丰岛屋制造的奶油饼干,形如鸽子,是神奈川的代表性名产。由于这种饼干的发音Sable近似三郎(saburo),刚开始往往被称为鸽三郎】。”
“什么啊!”
“我是说,小正,《风之鸽三郎》。”
“什么?”
被她逼问,我又重述一次。小正交抱双臂。
“嗯……,还不坏啦。虽然无法明确指出到底有什么问题,但你果真很笨拙耶。”
16
于是,话题又扯到了电影《风之又三郎》。
我们纷纷觉得戏里那群男孩个个表现生动,大致满意,但是女生变成了主角,这一点让我们很不满。
我说:“拍成男生与女生的故事以后,好像变得很有现代感,我不喜欢。”
“对呀!”江美这样附议后,又想了一下,“不过……,或许是因为我们看过原作,有了先入为主的观念吧。拍成电影其实是另一回事,我记得小时候,在毫不知情的状况下看了那部片子,好像还挺入迷的。”
“那要看你们喜不喜欢又三郎那一型的男生吧。”
听到小正的话,我意外地咦了一声。
“对呀,那又不是铅字。拍成影像以后,想象力自然受到限制。所以,会不会入迷,确实要看又三郎。”
被她这么一说,我只能老实点头认同。
“比方说,如果描写一个绝世美女,看小说还能让大众接受,拍成电影恐怕就难了,因为有各式各样的人会看。说穿了还是个人喜好问题。”
“话虽如此,”江美一边戳着鱼子海带卷,视线迂回地瞥向我身后的店内深处。“那边那个人怎么样?不管叫谁来看,应该都挑不出毛病吧。”
“哪个?”
她们俩当然是压低音量交谈。
“在小鸟摆饰前,不是坐着一对情侣吗?穿黄绿色短披风的那个。”
“喔,那个长头发的……”
“是‘美女’吧。”
小正老实地点点头。
“您说的是。”
“不过,完美到那种地步反而令人觉得难以亲近耶。与其说漂亮,不如说是美得犀利,好像手一摸就会被割到。”
“那样盯着人家,太没礼貌了。”我出言劝阻。
“是是是。”
“对了,也说给江美听听看好了。”
被点到名的她,无辜地歪起脑袋。我把神田的“书本颠倒放事件”告诉她。
“应该不是店里的人做的吧。”
“当然。不是我干的,其它人也不可能这么做。”
小正保证。
“那就是客人啰。”
“我想也是,问题就出在于动机。”
“这个嘛,或许是对那家书店不满吧。”
“或是对收银台小姐不……”
我说到一半,小正就踹我一脚。
“很痛耶。”
“你不坐我隔壁真可惜。”
“腿真长。”
“羡慕吧。”
“哼!”
此时,江美像要制止我们似地竖起手指,说:“还有一种可能,也许是对国文书籍不满。”
“换言之?”我反问。
“现在不是三月吗?也许是被当掉的学生,来到国文专区一肚子火……”
“你真的这么觉得?”
江美嫣然一笑,“不觉得。”
我伤脑筋地抓抓头,小正宣告放弃。
“到头来只是一场恶作剧,就算猜想什么动机也没用。”
“可是隔了几天又出现同样的行为耶。真的毫无企图吗?”
“所以说啰,干那种事的家伙有毛病。”
这时,江美再次竖指。“喂喂喂,那该不会是什么暗号吧。”
“阁下的意思是?”
“事先约好了,如果倒放几本书,就代表什么意义。”
“然后对方再专程跑到书店看暗号?”
“嗯!”小正蹙眉。
“谁会做这么无聊的事。”
“国际间谍集团!”
我一边叹气一边说:“你真的这么……”
“不觉得。”
“算了算了。”
小正不耐烦地在面前猛摇双手。
“啊!”江美好像忘了本来想说什么,以天真的语气提起另一件事。
“‘美女’要走了耶……”
她们俩的视线不动声色地往一旁瞟,我也斜眼一觑。
起身离席的“美女”,一袭及肩长发飘逸如梦,两道形状姣好的眉毛底下,是一双美得令人惊艳的翦水秋瞳。
原则上,我从不认为上了妆的女人美丽,但我很清楚凡事皆有例外。江美说的没错,世上的确有“挑不出毛病的人”。
她的男伴走在前头。一身灰色西装,身材修长,深邃立体的五官,一看就是那种干练的人,左手插在长裤口袋里走来的架势稍嫌做作。
惊鸿一瞥后,我立刻将视线转回桌上。
我坐的位置在“浮岛”的角落,看得到灰西装经过后面,走向收银台,接着有一股闪亮的气息流经我身后。
“美女”一边走过,一边轻轻拍了我的脑袋两下。
小正与江美如同等待喂食的幼鸟般张大了嘴。过了一会儿,两人一边目送黄绿色短披风的背影,异口同声地问我:“怎么回事?”
打从走进店里的那一瞬间便已察觉的我,处变不惊地说:“我姐啦——”
17
翌日,我再度前往神田,是因为收到了加茂老师的明信片。
明信片的内容是某位他曾经教过的陶艺家即将在神田的画廊开个展。我还拿过那位陶艺家做的咖啡杯,算是有缘。
我从平常走的靖国大道书店街穿越斑马线,按照明信片上的地图找到画廊。
雅致的展示橱窗内,展示着宛如现代画般用色大胆的彩绘大盘。门是开着,不过这种地方不同于书店,我不太习惯,进去时有点胆怯。一名女子躬身相迎。
里面很明亮,空间虽不如美术馆那么宽敞,不过室内被充分运用,从大陶壶到小酒杯都恰如其分地安置在各处。
个展也是展售会。某些酒杯和咖啡杯,像叽叽喳喳的小朋友放在入口处的平台上,标示着连我也付得起的价钱。
在同一座平台上,还放着写有作者简历的象牙白小纸片。我拿了一张,继续往里面走去。
从叶形碟到手钵、茶杯,顺着陈列的陶器逐一看去,自然产生节奏起伏的调性,彷佛轻快的音乐自某处传来。
我在茶杯前站定。六个茶杯各有特色,右前方那一个很吸引我。
造型简单扑素,没有迂回诡奇之处,是一个自底部隐约浮现温暖米白色的茶杯。杯体上流动着一抹微云,看起来几乎是白色,定睛注视久了却感到从里面透出红色。不,不只是红,其实是五彩流云。
乍看之下还看不出来,但是我渐渐发觉,就连溪流的绿与蒲公英的黄似乎都蕴藏其中:
我在那里流连许久,之后绕行会场一圈,又回到了原地。
我想要这个美丽的小东西。我把皮包从肩头卸下放在脚边,很没规矩地膝盖一弯就地一蹲,盯着那只与视线等高的茶杯,看着一旁的卡片。上面扼要地注明了“白釉红茶碗”,没有标示假名拼音,所以我不确定该怎么发音。到底是按照音读念成“hakuyukou”,还是音读与训读夹杂。
但是光看这五个字,彷佛可以想见这茶杯的风姿。
我曾经看过能剧服装的图样集。在色彩丰富的照片旁,有各种多采多姿的服装名称。
“金红片身双色诗歌纹样厚板”【厚板是能剧戏服之一,以粗布做的小袖,多用于男角和邪神鬼畜的角色】,或“红白薄浅葱段秋草纹样缝箔”【缝箔是指刺绣与褶箔,用来表现衣服的华丽,多用于女角】,以及“绀底敷瓦桐唐草纹样侧次”【侧次是将前身与后身两片下摆用衣带相连的无袖上衣,在能剧中多用于武士、天神和唐人】等等。光是轻轻念出,心情便为之雀跃。
相对于一连串绚烂华丽的名词,这个茶杯的简单名称倒也别具风味。
我起身看标价,顶端处贴了约有小指甲尖那么大的圆形贴纸,是一颗红色圆点,表示“已售出”。
只见四个“0”并列,万的单位被挡住了,就贴纸底下略微露出的部分来推测,那个数字应该是“3”或“8”。八万我付不起,但如果是三万,不用抱着从霞之关大楼纵身跳下的必死决心也买得起。只是,付了那笔钱以后,恐怕好一阵子都得缩衣节食吧。
(我如果去打工也买得起……)大发豪语后才想起“已经卖掉了”,于是回到原点,顿时泄了气。
在现实生活中,我或许没有砸下三张万圆大钞的气魄,只有到了那个节骨眼才分晓。不过,说不定我会毅然决然地说声“把这个包起来”。可惜那个可能性已被剥夺了。
就在我又想蹲下时,背后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
18
我买了一只八百圆的咖啡杯,和圆紫大师一起离开。
身为真打【日本落语家的等级从高至低依次为“真打”、“二目”、“前座】的他,穿着针织衫搭配可可色的开襟外套。
“怎么感觉你好像很烦躁。”
他用我听惯的语气说道。或许是因为在这种情况下见到面,我好像也这么觉得。于是,我把茶杯收进皮包里,看着圆紫大师。
“您也收到老师寄的明信片。”
“对,正好今天……”圆紫大师看着手表回答。“六点以前,我闲着没事。”
接下来,大师有三个小时的空档。
我们就这样朝着靖国大道迈步走去。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自从去年年底二十五日我的生日以后,这是我们第一次碰面。
圆紫大师边走边说:“你的头发留长了。”被他这么一说,我的心如小鹿乱撞。
“是。”我用右手轻按头发,一边微笑。本来剪得太短,所以现在也没多长。我想,到了夏天应该可以留到像小正一样的及肩长度。
“您还记得那位高冈小姐吗?”
我从头发联想到小正,脱口说出她的名字。当然,接着打算请教“书本颠倒放事件”。
“记得,高冈正子小姐,是个很有特色的人。”
圆紫大师曾经在藏王跟她一起走过一段路,也交谈过。(详情请参闻《空中飞马》的《胡桃中的小鸟》)
“对,可是,”我眼前浮现小正大骂“你这大嘴巴”的嘴脸,一边感到好笑一边暗想应该先闲聊几句,于是行云流水地继续说:“……说她古怪还真古怪。”
“噢?”
“她不肯把星座告诉我。我是指处女座或双子座的那种,很无聊吧!”
圆紫大师打趣地摸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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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同年吗?”
“您也这么想对吧。第一个反应就是怀疑她跟我不同年所以不肯透露,可惜不是耶。我们聊过二十岁成年礼的话题,所以我知道她跟我同年”
圆紫大师的表情益发觉得有趣。我说:“她这人真的很莫名其妙。”
圆紫大师愉快地缓缓说道:“让我来猜猜她的星座吧。”
“咦?”我驻足反问,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
19
一辆白色高背车从后面驶来,车上堆满了书。
我们紧贴着大楼的茶褐色磁砖壁面,躲开车子,手轻触着墙壁,感觉很温暖,我们俩好像并肩罚站的学生。
“让我来猜猜高冈小姐的星座吧。”
圆紫大师维持那个姿势又说了一遍,脸上依然笑咪咪的。
“可是,那种事……”
怎么可能猜得到……,我把下半句吞回口中,然后抱着“好,我倒要听听看”这种充满了不信与好奇的语气说:“……那就麻烦您了。”
圆紫大师发话:“星座的算法,是从某月横跨到下个月吧。”
“对。”
车子已远去,我俩却还维持那个姿势站在那里。
“首先,你是什么星座。”
“我吗?”
出乎意料的开场白。如果只是生日,圆紫大师早就知道了。
“十二月二十五日是魔羯座。”
圆紫大师用慢条斯理的语气说:“那么,高冈小姐八成也一样,应该是魔羯座。”
稀松平常的说法令我张口结舌,接着自然提出了疑问。
“为什么?”
“不过,这只是推论喔,我也顺便猜猜她的生日吧。”
“唔。”我已毫无招架之力。
“最可能的,就是一月的一、二、三日,最迟也不会超过七日。”
圆紫大师莞尔一笑地看着我。
“如果是一月一日就很完美了。你不觉得吗?”
我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
“高冈正子!”
“对,如果是这样就说得通了吧?”
“‘Shou’子的确是个罕见的念法。”
“正月(Shougatsu)出生的小孩,取这个名字也不足为奇。一年之始就是正月·,由此得名。我想高冈小姐自己也很喜欢,这个名字取得很大器,而且蕴藏着十二万分的关爱与祝福。不过,想必也有人一听说是正月生的孩子,就算没有恶意也会反射地用‘恭喜发财!早生贵子’云云来调侃,恐怕也有人这么取笑过她。所以当别人问起她的生日时,就算她习惯性地回答‘不告诉你’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我渐渐觉得或许如此吧。
在银座,小正曾经聊到她父亲。当时,我脑海中浮现的那对父女,与连系他们俩的这个名字实在很相配。
不过,话说回来,圆紫大师再度让我大开眼界。对于他精准地锁定光圈,让混沌不明的事物无所遁形的高明手法,我只能叹服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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