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都离开了这个宿舍。”
“真是太过分了。”
“所谓人言可畏啊。而且,我那本记录日常生活的、厚厚的记事本也不知道被搞到哪儿去了。一想到这事,就觉得特别失落。”
先生闭着眼咳嗽了两三声后,对我说了声“抱歉”,又接着咳嗽了几声。咳嗽很难止住,重重地在胸腔里回响。他弯着腰,脸朝下痛苦地喘着气。
“您不要紧吧?”
我走近先生,摩挲他的背。这是我第一次接触他的身体。和服又厚又粗糙,下面的后背却很脆弱,好像一碰就会散架似的。每次咳嗽时,我的手掌都跟着剧烈地颤抖。
“您还是回房间休息一下吧。”
我扶住了他的肩膀,没有手臂的肩膀感觉很窄。
“谢谢你。最近我常常这样咳嗽,胸口很难受。”
先生在我的臂弯里一动不动地站着。我们保持着这个姿势,伫立了好一会儿。蜜蜂在脚边飞着,时而轻轻地飞起来,小心地靠近我们,但马上又飞走了。
阳光洒满院子的各个角落。黑乎乎的学生宿舍楼,只有玻璃窗反射着阳光,不停地闪烁。那闪烁的玻璃窗后面有人不知去向,我在这儿按摩着先生的背,表弟因卧轨自杀事件而被耽搁在某个车站,这三件事浮现在我的脑海中。毫无关联的三件事,仿佛都融合在了玻璃窗的闪烁之中。
待呼吸稍稍平稳后,先生对我说:
“要是你不反对的话,我想请你一起去看看他的房间。”
对于他这奇怪的提议,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我经常去他的房间察看,想发现一些新的线索。像你这样第一次进他的房间,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发现。”
先生好像又有些喘不过气来了。我使劲地点了点头。
不过,在那个房间里,我什么线索都没有发现。
房间里的陈设很平常,有桌子、椅子、床和衣柜。收拾得不算很整洁,但也说不上脏乱,一眼可以看出曾经有人在这里住过。床单上有褶皱,椅背上随意搭着一件毛衣,写着一些数字和记号的笔记本摊在桌子上面。看起来就像是他在学习的中途去附近买汽水了。
书柜里,数学专业书籍、推理小说和旅行指南混放在一起。墙上挂的日历仍旧是二月份,上面写着不少事项:提交伦理课小论文的截止日期、研讨小组联欢会、家教的日子等等。从十四日到二十三日,标着箭头——滑雪。
“你怎么看?”
先生环视着房间问道。
“对不起,我只能看出他是一个健全的学生。”
我低着头这样回答。
“是吗?请不要在意。”
他说道。
好半天我们都没有说话,只是伫立在房间中央。好像只要我们在这儿站着,他就会现身似的。
“他是滑雪前一天失踪的,也就是十三日。”
先生先开了口。
“他一直期盼着这次滑雪旅行。估计是刚开始学滑雪,兴趣正浓的时候。我对他说我也喜欢滑雪,于是他很有兴趣地询问我左脚穿的什么样的鞋,怎么拿雪杖,等等。在这一点上,他是非常天真纯洁的。”
我用食指抚摩着日历上十三日的地方,感觉很粗糙,还有点凉。书柜旁边立着一个装在布套里的滑雪板。从手提包的口袋里可以窥见一张夜行巴士的车票。
“他的特征在左手手指上。”
先生仿佛为了挽留残存在房间里他的身影似的,目光深沉地说道。
“你是说,左手手指吗?”
“对,他是个左撇子,做什么事都用左手。梳头发,困的时候揉眼睛,拨电话号码,都是左手。他经常在这个房间,请我喝香甜的咖啡。他冲的咖啡特别好喝。我们就是并肩坐在这张桌子前。”
他说着在桌子前的转椅上坐下,假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我看他坐在这儿解过数学题。不是那种特别专业的难题,就是日常生活中很有意思的问题,比如小小的眼睛为什么能看到那么大的富士山,怎样才能用一个小手指敲响庙里的吊钟。之前,我都不知道这些问题还能用数学来解答。”
我用手拍着先生的背,附和了一声。
“‘先这样想,问题就简单了。’这是他的口头禅。不管我提的问题多么简单,多么可笑,他绝对不会烦,反而会乐呵呵地给我解答。他左手握着削得尖尖的H铅笔,一边说着‘这里既然是这样,就要用这样的公式’,一边写出一串数字和各种符号,字迹饱满而工整,特别清楚。最后总是奇迹般地突然得出一个简洁的答案来。他在答案下面画两条线,用温和的目光看着我,仿佛在说‘怎么样,很有意思吧’。”
先生深深地换了一口气,待呼吸平稳后又继续说起来。
“他用左手拿着铅笔,不像在写数字,而像在织东西。我觉得,从他那美丽的左手写出来的‘∞’、‘∴’等数学符号就像是精致的工艺品,连那些早已司空见惯的数字也特别可贵了。虽说我要一边喝咖啡,一边听他的讲解,还要欣赏他左手的动作,简直忙得顾不过来,心里却很幸福。他的手不像一般男人的那么粗犷,手指细长而柔软,肤色白皙但不透明。就像是经过多次品种改良后,在温室里精心培育出来的植物一样。手指的每个部分都有表情。无名指的指甲在微笑,大拇指的关节垂着眼睛……你听懂了吧?”
由于先生的语调过于亢奋,我只能回答说“听懂了”。
我又环视了一遍他留下的那些东西,看着他那只纤细的植物一般的手拿过或摸过、握过的铅笔刀、夹子和圆规等东西。桌子上的笔记本是用得最多、令人感觉最好的一件东西。我在心里想,他的手再也不能抚平床单的皱褶,再也不能把毛衣放进抽屉,再也不能解开数学题了。
先生又咳嗽起来。他趴在桌子上,仿佛在哭泣似的、伤心地咳着。咳嗽声久久地回响在这个房间里。
第二天,我去了图书馆,想查找有关他失踪的报道。图书馆很小,位于公园的角落,小孩子们常来这里借小人书和连环画。
我借阅了二月十四日以后的所有报纸,仔细查阅地方版的短消息。报纸堆得像一座小山。
报纸上刊登着五花八门的事件:有家庭主妇在油漆浴室时中毒身亡的,有小学生被关进大件垃圾场的冰箱里,六十七岁的婚姻骗子被捕,吃了毒笑菇的老太太被送进医院……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世界在复杂地运行着。不过不管多么残忍的案件,我只觉得在看轻松的童话。因为现在最重要的,是他的左手。
报纸小山不见降低,我一直没有发现他的左手。我的手被油墨弄黑了,眼睛也疼起来。中毒、窒息和诈骗虽然时有发生,却与他的左手毫无交集。窗户射进的光线有些刺眼,太阳已经偏西了。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当我的脑子陷入混乱的时候,有个人拿着一串钥匙站在我面前。
“已经到闭馆时间了。”
他不好意思地对我说道。
“对不起。”
我赶紧把报纸整整齐齐地摞好放了回去。外面已是一片漆黑。
回到家一看,丈夫来了一封信。黄色的漂亮信封上贴着一张印有白人女性的邮票,邮戳上是几个外文字母。信是从外国寄来的,静静地横躺在邮箱里。
这封信很长。丈夫在里面非常详细地描述了他赴任的瑞典的海边小镇,以及我们将要入住的大房子,还有些无关紧要的琐事:在星期六早市能买到新鲜的蔬菜,站前面包店的面包特别好吃,从卧室看到的大海总是波涛汹涌,院子里常有松鼠光顾,等等。在最后一页上,写着几条我出发前必须要做的事:
??更换护照
??联系搬家公司做报价
??通知邮局搬迁后的新地址
??去部长家告别
??每天慢跑(要多锻炼身体,这边的天气寒冷潮湿)
这封信我反反复复地看了好多遍。常常读到一半又返回去,一行字能看上十来遍,看完之后,再从头看起。即便这样,还是无法完全理解信上的内容。“早市”“松鼠”“护照”“搬家”等等词语就好像是一些难以理解的哲学用语。对我来说,现在那个失踪学生的笔记本上的数学公式要真实得多。笔记本上面映出了咖啡的热气,他的左手,还有先生凝视的目光。
黄色信封里包裹着的瑞典,和在学生宿舍的房间里咳嗽着的可怜先生,这两个毫不相干的元素,不知为什么同时出现在我脑子里。我只好把航空信塞进了抽屉的最里面。
过了十天左右,我去看望先生。这次带去的是奶油布丁。表弟因为手球集训,去了不知是哪里的高原地区。
外面久违地下起了雨。先生躺在床上,看到我在枕头旁的椅子上坐下,就十分小心地支起了上半身。我把布丁盒放在床边的小桌上。
躺在床上的先生显得更加瘦弱。缺少了两臂和左腿的地方形成空洞,平时不会注意到,此刻却特别醒目。我的目光锁定住那个空洞,久久地盯着看。长时间凝视着不存在的东西,只觉得眼睛都发疼了。
“您感觉怎么样?”
“还好吧。”
我们俩微笑着对望。先生的笑容很虚弱,转眼即逝。
“去医院看了吗?”
我问道。他默默地摇了摇头。
“请您原谅我多管闲事,不过,我还是觉得您应该去医院看一看,您看着很痛苦。”
“绝对不是多管闲事。”
先生摇了好几下脑袋。
“我朋友的丈夫是大学医院的大夫。虽然是皮肤科大夫,但是可以请他介绍专科大夫。当然了,我会陪您一起去的。”
“谢谢你。你这么为我操心,我真高兴。不过,不要紧的。对于自己的身体,我比一般人了解的精确好多倍。以前说过吧,我非常了解作为器官的身体。”
“真的不要紧吗?很快就能好起来吗?”
我叮问道。
“正相反,已经治不好了。”
先生轻轻松松吐出这句残酷的话,我一下子没能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的身体只能越来越差了。就和癌症或肌肉萎缩症一样,已经无法阻止。不,也许我的情况更加简单。由于长时间用这样不正常的身体生活,各个部位都已经积重难返了。就好比橘子箱里只要有一个烂橘子,周围的好橘子都会跟着烂掉一样。现在,我的肋骨已经变了形,好几根重要的肋骨都向内扭曲,已经压迫到肺和心脏了。”
他仿佛在安抚潜藏于胸腔内部的病灶,用缓慢的语调说着。我找不出任何安慰的话,只好用眼睛去追逐沿着窗户玻璃流淌的水珠。
“我只去过一次医院。宿舍的毕业生中有一个整形外科的大夫,我在他那里拍过胸片。你见过自己的胸片吗?普通人的肋骨就像用尺子测量过一般,左右对称而舒展,心脏和肺都很舒适地被包裹在肋骨里面。可是,我的肋骨却惨不忍睹,像遭了雷击的大树树枝那样,已经弯曲变形了。而且,越是靠近心脏的部分,肋骨变形得越厉害,几乎要扎进心脏去了。于是,我那可怜的肺和心脏就像吓得发抖的小动物似的,被挤进了一个窄小的空间。”
先生为了调整呼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他一沉默下来,寂静就飘落在我们之间。我一滴一滴地数着窗户玻璃上的水珠。水珠连续不断地滴落着。
“难道就没有办法控制住肋骨的变形吗?”
数到五十滴的时候,我将视线从窗户移开,问道。
“可能已经来不及了。”
先生立刻答道。
“要是一直这么平躺着的话,也许会好一点。不过,也只能是维持。”
“做手术呢?”
“再怎么做手术,失去的胳臂和腿也不会复原的。只要用下颌、锁骨和右腿生活,肋骨还会不停地变形的。”
“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问道。先生微微颤动着睫毛,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算是回答。
雨一直悄悄地下着。雨声很轻微,几乎让人误会雨已经停了。不过定睛细看,原来还在下。
花坛里开着淡紫色的郁金香。说起来,我每次过来都能看到不同颜色的郁金香在开放。濡湿的花瓣宛如口红一般,晶莹艳丽。和平时一样,花坛里有蜜蜂在飞。下雨天蜜蜂也出来吗?我突然闪过这样的念头。我从来没有见过被雨淋湿的蜜蜂,但它们确实是蜜蜂。
蜜蜂在被雨浸湿的风景中自由地飞来飞去。有时突然飞上高处,从我的视野里消失,有时躲进低矮的草丛,半天也不动弹。所以,我无法数清楚到底有几只蜜蜂。不过那些蜜蜂的轮廓、颜色和动作都清晰地映在玻璃上,我甚至能看见它们透明得似要溶化一般纤细翅膀上的花纹。蜜蜂一再犹豫着,慢慢地接近郁金香,然后下定决心,猛地抖动腹部的条纹,停在花瓣边缘最薄的地方。它们的翅膀和雨滴融为一体,闪烁着亮光。
长时间沉浸在寂静之中,仿佛都能听到蜜蜂的振翅声。我凝眸观察它们,于是最初被雨声包裹的模糊不清的声音,渐渐变得清晰了。一动不动地仔细倾听时,振翅声犹如柔和的液体,一点点渗进我的耳朵深处。
突然,一只蜜蜂从窗户缝里撞了进来。那是为了换气开着的窗户。它贴着天花板一直飞到角落的那块圆形痕迹上,停了下来。圆圆的痕迹比以前又大了一圈,颜色也变深了。纯白的天花板上,它明显地在扩大,让人无法忽视。被雨淋湿的蜜蜂贴在那痕迹的中央。
那个圆圆的到底是什么痕迹啊,我正要发问的时候,先生先开了口:“我想请你帮我做一件事。”
振翅声立刻远去了。
“您请说。”
我用双手扶在他那缺失了右手的地方。
“你能喂我吃药吗?”
“当然可以。”
我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袋药粉,拿起水瓶往杯子里倒了水。那些零零碎碎的生活用品都被悄然移到从床上就能够得着的地方:电话从门口移到了枕头边,盒装纸巾从电视机上移到了脚边,茶具从厨房移到了床边小桌上。这些不经意的移动对先生意味着重大的变化,即扭曲的肋骨正迫近心脏。我看着从水瓶里流出来的细细水柱,意识到这一点,不禁心里一阵发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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