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着一个白衣女人。两三个客人正在角落处闲荡,只有她独自伫立在大厅中央巨大的圆形红毯上。这么多年过去,仿佛是他的心,而不是他的眼,认出了她。阿嘉碧。
“西奥多里斯!”看着他走了过来,她叫道。
“我的上帝,阿嘉碧!是你……你刚刚……”
“是的,刚刚。”
“祝贺你,”他勉强说,“你看上去很美。”
一阵尴尬的沉默。
“我刚才好像听到了我们的那首曲子……是你们这儿演奏的?”
“是啊……新人的第一支舞,它还是我的最爱。”她平静地说,“尼克不怎么懂音乐,所以他让我挑,这也没什么害处。”
两人站得很近,笑望着彼此的眼眸,沉醉在重逢的喜悦中。短短的几分钟里,他们全然忘了自己身在何处,为何会到这个毫无特点、世上处处可见的地方来。
泽菲洛斯大厅的两扇门被人推开了。?
“他们又演奏起那支曲子了,”阿嘉碧勉强笑着,“看来它已经成了大家的最爱。”
西奥多里斯想都没想,就把手臂搭到阿嘉碧的腰上,轻拢着她旋转起来。两人一时兴起,时隔多年的邂逅让他们头脑发热。此刻的西奥多里斯只能听到阿嘉碧那熟悉而甜美的嗓音在他耳畔轻轻吟唱:
我爱你,因为你是那么美,
我爱你,因为你是那么美,
我爱你,因为你就是你。
乐队继续演奏着那熟悉的曲调,一遍又一遍。两人在吊灯下飞旋。
过了一会儿,西奥多里斯的伴郎来了,迫切地想要引起他的注意。西奥多里斯却依然在舞曲中飞旋。每当伴郎伸手去拍他的肩膀,他都再次飘转到远处去了。
“西奥多里斯!”伴郎束手无策,急得叫道,“西奥多里斯!”伴郎这才看见新郎的眼睛是闭着的。他只得提高嗓门,“西奥多里斯!”
这回他终于听见了。
“该新人跳第一支舞了,西奥多里斯。纳菲丽……你岳母……所有人……他们都在等着呢。”
两人这才散开。
“你也是……”阿嘉碧疑惑地望着他,“今天?”
“是啊,”他答道,觉得自己的声音低得简直就要隐没在四周的沉寂里,“今天。”
此刻,两人已隔开了一段距离。越过西奥多里斯的肩头,阿嘉碧看见她的新郎也正朝这边走来。
“你还是走吧,”她喃喃着,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到,“你要迟了。”
是太迟了。他心想,我太迟了。
两人又朝彼此望了最后一眼,心如铅一般沉重。西奥多里斯转过身去。
伊里妮与弗蒂斯
伊里妮匆匆穿过普拉卡区一条条安静的老街,鞋跟击打着古老的石板路,一声声在光滑的大理石壁间回响。伊里妮虽然觉得声音刺耳,但这会儿也没时间找鞋匠修补露出了金属尖头的鞋底。软底运动鞋不太适合今天的场合。脚上是她仅有的一对正装皮鞋,也是唯一能与这身整洁的绿色外套搭配的鞋子。
这片古老街区的人行道上总是摆放着置物架,只不过架上的明信片早已积满灰尘。每天早上,店铺老板们依旧乐观地把明信片架竖在门外,全然不在乎夏季游客已各自归家,而他们每天最多也只能卖出几张而已。他们依然毫不犹豫地挂起印有帕台农神庙的T恤衫、写有亚里士多德名言的贴画、希腊诸岛的地图,但他们心里也明白,手头上这些价格昂贵的博物馆藏品仿制品很可能会蒙上尘土,无人问津。
伊里妮喜欢步行穿过雅典城。对她而言,这里还是一座新城。狭窄的街巷通往市中心,她喜欢漫步在通往一条条宽阔林荫道的迂回曲折的街巷里。
这天是她教母的圣徒日,她正赶往雅典最时尚的咖啡馆佐娜丝,和教母会面。“别忘了给她买些花儿,”头天晚上,伊里妮的母亲在电话里唠叨着,“千万别迟到。”伊里妮的父母虽然远在数百公里之外的基尔基斯,却依然掌控着她生活中大大小小的事情。伊里妮一向乖乖听命于父母,这次也一如既往地按吩咐去做。此刻,她手里正捧着一束包装精美的康乃馨。
那天早晨,街上格外宁静。直到看见好几拨警察在街角晃悠,抽着烟,站着聊天,时不时冲对讲机低语几句,她才记起为什么好几条大街都被封锁了,一场游行活动要在那天举行。
车辆适时绕开了市中心。此刻,这里静得出奇。一下子,烦躁的汽车鸣喇叭声和摩托车尖啸声全都消失了,大街上阒静无声,甚至听得到石板路的呼吸。街道空荡荡的,是往日难得一见的景象。以往,无论是下午四点还是凌晨四点,红绿灯前总停着长长的汽车队伍,迫不及待地想要赶回家。能让雅典繁忙的交通戛然而止的,只有示威游行。
伊里妮终于到了雅典大学大道。一条长长的马路通往市中心广场宪法广场。她听见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隆声。她注意到警察们立刻行动起来,踩灭才抽了一半的香烟,拿起原先靠在商店橱窗上的防暴盾牌。那阵隐约的轰隆声很快就会成为震耳欲聋的咆哮。
伊里妮加快脚步。不一会儿,咖啡馆就在眼前了。她推开厚重的玻璃门,走了进去。这里的客人全都是养尊处优的富人,他们正喝着咖啡,由身穿制服的服务生彬彬有礼服侍着,122全然不在乎外面的喧闹甚嚣尘上。
伊里妮的教母迪米特拉已坐在窗边的一张桌前。她气质优雅,穿着红色套装,戴着厚重的金耳环,头发也刚刚做过。看到教女进门,她笑逐颜开。“你看上去很好啊!很精神!”她大声招呼着,“大学怎么样?你父母还好吧?祖父母呢?”问题一个接一个。
伊里妮入学才几周,对许多事情还没有什么概念。告别希腊北部的宁静家乡,离开父亲无孔不入的严格管教,她还在逐渐适应雅典的都市生活。她还没有完全走出家庭生活的藩篱。
“既然你爷爷奶奶的家离大学只有半小时路程,”当初,她父亲曾经大声呵斥她,“那又何必花钱去租什么破烂公寓呢?”
没办法,伊里妮和许多大学生一样,住进了她十九岁的生命中再熟悉不过的地方。枕边整齐地摆放着一只只色彩柔和的填充玩具,儿童图画书跟她历史文献学的教材并排摆在一起;屋里的每样物品,包括小瓶绢花,都衬着她祖母钩的蕾丝花垫。
供她上大学已经让父母捉襟见肘,所以她只得同意说,这是个不错的解决办法。她父亲可定期领到政府发的退休金,家里的生活还不至于很窘迫,但所有积蓄都已花在孩子们的课外辅导上。和许多希腊人一样,伊里妮的父母也对儿女寄予了厚望。
看着哥哥的毕业照被小心翼翼地摆在祖父母家的电壁炉上,伊里妮几乎有些痛苦。因为她知道,如果将来能在这张照片旁再摆上一张,老夫妇俩肯定更是乐开怀。事实上,祖母已经买好了与之搭配的相框。
“为什么要摆这么多我们的照片啊?”一天,祖孙三人围坐在红木餐桌旁时,伊里妮问道。
“你不在这儿的时候,我们可以看看哪。”祖母答道。
“可我一直在这儿的!”她回道。
“白天可不是。”祖父插话说,“白天,你可不在这儿。”
伊里妮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家庭的保护无处不在,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很好啊。”她故作轻松地对迪米特拉说,“这儿的一切我都喜欢呢……有些地方很特别,不过都很好,很好。我在慢慢适应。我奶奶做的葡萄叶包饭是天底下最好吃的。”
每个孩子都认为自己祖母做的葡萄叶包饭天下第一,伊里妮也不例外。两人点了略甜的希腊式咖啡,以及小块馅饼,然后开始聊大学的课程和大纲。
伊里妮坐在靠窗的桌旁,将街景尽收眼底。她注意到一群摄影师已聚集在佐娜丝咖啡馆外。游行队伍逐渐走近,摄影师纷纷将相机对准队伍前列的示威者,飞速摁动快门,闪光灯频频亮起。他们渴盼着自己的作品上第二天的头条。
致密的平板玻璃屏蔽了街上的喧嚣,将咖啡馆里的客人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不过,当大约一千名学生组成的拥挤队伍一步步逼近,从客人们眼前经过时,咖啡馆内的气氛也越来越紧张。
好几只脏兮兮的大狗也被卷入了行进的队伍。这些流浪狗和杂种狗总是在街头游荡,睡在门洞里,靠餐馆的残羹剩饭过活。此刻,它们围着游行的队伍狂奔乱吠,对着领头的人狂嚎。有几只狗被人用一米多长的绳子牵走了。亢奋的群狗使得场面愈发混乱。
佐娜丝的服务生停下手中的活儿,看着游行的队伍从门口经过。玻璃墙外走过的混乱人群和服务员身上整洁怀旧的制服以及店里干净锃亮的餐桌俨然是两个世界。
游行队伍中大都是年轻人,清一色的皮夹克,胡子也没刮,短寸头。他们嗓音低沉,齐声呐喊,可周围的人根本听不清他们在喊什么,旗子上的标语也同样让人摸不着头脑。有些旗子上的布是扯烂的,很难判断是发生了意外,还是特意设计成这样,但的确让人感到了暴力冲突的气息。
“好像跟什么教育改革有关。”迪米特拉询问时,服务员一边把找零放进桌上的金属盘子里,一边咕哝道。
坐在这个颇有小资情调的咖啡馆里,伊里妮觉得有些不安。和外面那些人一样,她也是个学生,然而她和他们似乎有天壤之别。
迪米特拉觉察出伊里妮的表情起了微妙变化,意识到她这教女的心思已经跑到别处去了。
“怎么了?”她关切地问,“你不用担心这些游行。我知道,基尔基斯不会发生这种事,但这里天天都会有。学生们总是示威游行,不是抗议这个,就是抗议那个。”
迪米特拉不屑地摆了摆手,伊里妮顿时觉得在她和她优雅的教母之间赫然出现了一道鸿沟。不管外面的人们是对什么事情如此愤愤不平,旁观者都不该加以贬低。不过伊里妮不想争辩。
十五分钟后,游行队伍过去了,两人也喝完了第二杯咖啡,准备离开。
“见到你真是开心哪——谢谢你送的花!”迪米特拉说,“改天我们再聚一聚吧。别在意那些学生,只要保持距离就行了。”
迪米特拉俯身去吻伊里妮,伊里妮立刻闻到了教母身上名贵的香水味。那感觉就像是被一张羊绒毯子包裹起来一样。这位年过六旬的优雅女士匆匆走到街对面,转身挥手告别。
“再见啦,亲爱的。”她大声说。
伊里妮向右瞥了一眼,看见游行队伍的尾巴还在慢腾腾地朝政府大楼行进,口号声变成了微弱的嗡鸣。有那么一会儿,她真想跟上去,但又觉得时机不对,于是朝左拐进了空荡荡的大街。交通管制还会再持续十分钟,于是她趁势到了马路中央,小心翼翼地沿白线往前走。交通灯还像往常一样从红变绿,但是这时候,只有她一人走在宽阔的马路上,尽情享受着这意外的自由。
那一周,因为学生上街游行,好几次上课时,伊里妮班上的座位都空了一半。她很诧异那些大学生第一学期就荒废学业,不过她初次踏进校园时就明显看出,这里的学生大都认为街头政治和课堂上学到的知识一样重要。学校的墙上贴着成百上千张一模一样的红色和黑色传单,千篇一律的内容仿佛催眠术一样,几乎淹没了口号原本的含义。
“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呢?”一些同学曾问她。
在伊里妮的父亲看来,雅典只有一个政党、一种世界观。倘若反对这一观点,伊里妮也不会有胆量当着父亲的面提出异议,哪怕是吃饭的时候在餐桌上提出来。父亲厌恶共产主义者,鄙视无政府主义者,伊里妮没勇气去质疑。所以当大批同学定期意气风发地举着临时标语上街游行时,她不能参加。而对同龄人来说,这已成了一种生活方式。当他们穿过布满涂鸦的走廊时,甚至连墙壁都在声援他们。
不过,很多个日日夜夜,当游行和政治被抛到一边,持不同政见的学生们也会照常吃饭,喝酒,跳舞,寻觅爱情。
一个周五的晚上,在伊哈瑞亚区的一家酒吧里,伊里妮忽然注意到一双淡绿色眼眸。昏暗的光线让那双眼睛的颜色显得更加柔和。她情不自禁地笑了。这样一张完美无瑕的脸庞总让世界变得更加美好。
他也对她笑了。
“喝点儿什么?”他比画着示意。酒吧里的喧闹声简直震耳欲聋。伊里妮和朋友们加入了那男孩所在的圈子。大家彼此介绍了一番。那个男孩叫弗蒂斯。
烟雾缭绕,桌上的玻璃酒瓶密麻如林。能够结识其他院系的同学,伊里妮很高兴。而且更开心的是,她能感觉到那个帅气男孩一直在注意她。酒吧中央的舞台上,歌手和乐师们轮番登场,但年轻人只顾着兴高采烈地簇拥在一起,很少会去欣赏。
凌晨四点,酒吧要打烊了,伊里妮起身要走。她知道祖父母中肯定有一位正熬着不睡,等她回家。她于心不忍。不过,她刚走到外面的人行道上,弗蒂斯就追上来牵住了她的手。伊里妮立刻意识到,今晚是不会回家了。她总是力劝祖母说她已经长大成人,完全有能力照顾自己,所以今晚,她真心希望那位年过八旬的慈祥老人会记得这番话。
在附近一幢早在电梯发明之前就造好了的旧公寓楼里,弗蒂斯、他的室友安东尼斯和伊里妮爬到第九层。墙壁上布满如蕾丝般精致的图案,可是走近细看,伊里妮却发现那图案却是由无数个小小的字母组成的,跟大学里一样,甚至连楼梯拐弯处的平台部分都写满了各种政治口号。
伊里妮真想越过矮扶手,朝下望一望那令人眩晕的深幽的楼梯井。不过她努力抑制了这股冲动。所以当弗蒂斯打开房门时,她暗自松了口气。这是一套一室一厅的公寓,一条瓷砖铺成的肮脏过道从沙发一直延伸到洗手台。空气中弥漫着腐臭的烟味儿。屋里没有通风口,烟气无处可散。
和伊里妮一样,两个男孩儿也在大学念书。不过她和他们再没别的相似之处了。伊里妮闻着屋里的乌烟瘴气,意识到这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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