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人捕捉第一次试飞的雏鸟,然后残忍宰杀。她不想让安德烈亚斯失望,但在饭局即将结束时,她还是把几杯热辣的“泽瓦尼亚”烈酒灌下了肚。告辞时,一直强颜欢笑的克莱尔早已疲惫不堪。二人离开前,马基迪斯太太只是漫不经心地和她握了下手。
车子朝山下开去,两人之间气氛紧张。克莱尔觉得自己已经尽力了,但安德烈亚斯母亲的冷淡比她原先料想的还要糟糕。
“她干吗那副样子?这些希腊母亲到底是怎么了?她们的占有欲为什么这么强?”从刚到安德烈亚斯母亲家的那一刻起,克莱尔的心弦就紧绷着。此刻,她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怒气。
安德烈亚斯没有答话。这是个没有月光的漆黑夜晚,克莱尔看不到他的表情。
几分钟后,她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话。
“说呀,为什么?”
安德烈亚斯的沉默愈发激起了克莱尔的愤怒。
“你母亲永远都不会接受我,”她的口气有听天由命之感,“在这儿,我是个外乡人,而且永远都只能是个外乡人。”
车子正朝尼科西亚驶去。克莱尔朝窗外望去,正好看到早上那扇装饰有假松树和飘雪场景的商店橱窗。
她还注意到,安德烈亚斯并未朝她住的那个街区开,而是拐了一个弯,但不久之后就停下车来。
“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他说。
两人并肩走在一条街上,隔开了距离。路上闪烁着节日的灯光。克莱尔依稀望见远处有一株圣诞树。它孤零零地伫立在人行道中央,装点它的不是梦幻般的节日彩灯,而是一条条丝带。走近时,她发现上面还有一些更非同寻常的东西。这棵树上挂的不是圣诞装饰,而是一张张黑白照片,上面大多是男子,下面附有文字和日期:1974。
“看。”安德烈亚斯说。他拿起其中一张照片,上面写着:乔戈斯·马基迪斯。
照片已经褪色,显然挂了许多年。
“他的照片为什么会在这儿?”
“当年,我父亲是‘失踪人员’之一。”安德烈亚斯解释道,“土耳其入侵塞浦路斯,一万五千名塞浦路斯人失踪。他和很多人一样,从此就再也没出现过。这些照片让我们永远缅怀他们。”
当时,安德烈亚斯刚出世。他母亲等啊等,一直盼着丈夫回来。她每天都会去教堂点上一根蜡烛,然后祈祷。与此同时,她把对乔戈斯的爱,甚至于更多,全部倾注在儿子身上。
克莱尔伸手去摸安德烈亚斯的手臂,猜想着他也许会躲开。
“我真的很抱歉,”她说,“怪不得她那么害怕失去你,这完全合情合理。”
安德烈亚斯望着她,笑了。
“我想,她要花上一段时间才能明白,你并不会把我从这儿带走,就这么简单。”他说。
两人站在人行道上,凝望着那株挂满照片的松树。它不只出现在十二月的圣诞节,而是一年到头日日夜夜都伫立在街头。克莱尔心中那股重回英格兰的渴望彻底消失了。这就是她想留下来的地方:一个远离冰霜的地方,有甜暖的轻风将她温柔地包裹,还有一棵没有被白雪覆盖的松树。
最后一支舞
雅典城里的每个社区,无论是优雅高档的、略显破旧的,还是简陋不堪的,总有一扇装满童话故事的橱窗栖息在某个角落:照相馆。在这里拍摄的浪漫婚纱照会一直摆放在新婚夫妇的起居室里,直到二人终老。当然,除非他们后来离了婚。
西奥多里斯住的公寓楼不远就有这么一间照相馆。多年来,他从那里经过不下一千次,已经很久不关注它了,但今天却是例外。最近,照相馆两旁的好几家店铺都关门歇业,然而,希腊人哪怕没钱买瓷器和古书,似乎也仍有闲钱拍摄华丽的结婚照。
西奥多里斯今天要和未婚妻一起,在未来岳母的陪同下,到一家类似的照相馆去,所以,他头一次在这家店门口停下脚步,打算先看看里面都有什么。他盯着橱窗仔细看,发现照片背景总是着意衬托出新娘的婚纱风格。如果她选了件蓬蓬的裙子,那么照相师就会挑一个梦幻的背景,比如威尼斯人在希腊建造的古堡遗迹;要是她挑了件比较庄重的礼服,那么背景图上的也许是经典的地标式建筑,甚至是雅典卫城。几乎每个细节都可造假,甚至是新娘光彩照人的完美肤质,或者是新郎珍珠般洁白的牙齿。
童话故事里,每个新娘都是绝世美人,每个新郎都是英俊王子,而且这对美满佳人的周围总是笼罩着一圈光环。仿佛在举办婚礼的那一刻,两人已超凡脱俗,领受了上帝和诸神的庇佑。
男方通常会穿着剪裁考究的西服,如果婚礼在夏天举行,就以白色为主,不过每张婚纱照的焦点总是新娘。华丽动人的婚纱让其他一切都黯然失色。
订下这桩婚事的时候,西奥多里斯就已接受了这样的安排:婚礼筹办过程乃至婚礼现场,他都将是个陪衬。如今离婚礼只有一个月了。这是他第二次订婚,所以他知道迎接他的是什么。
十年前,他和他的前任未婚妻阿嘉碧,在和未来岳父岳母的斗争中输得一败涂地。那场婚事甚至都没走到拍婚纱照这一步。
两人初次见面是在雅典城宪法广场附近的一家酒吧里。那里每晚都有音乐演出。喧闹声中根本无法交谈,充满柔情蜜意的歌曲飘荡在空中,他们还没聊天,就不知不觉地相拥着跳起舞来。一曲终了,西奥多里斯就已经向他臂弯里的美貌女郎表达了爱意。直到那一刻,他们才彼此做了自我介绍。闪电般地坠入爱河,一见钟情——这是两人都从未曾体验过的强烈感觉。他们都觉得这将是自己人生中最后一次爱上别人。
虽然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西奥多里斯依然记得最后一次见面时阿嘉碧说的每个词。每次回想起来,分手的灼痛就涌上心头。
“如果他们现在就让我们过着地狱般的生活,”她噙着眼泪说,“我们成了家也不会好到哪儿去。在我姐姐身上,我已经看得一清二楚。”
西奥多里斯当时只是个二十岁的小伙子,根本无法申辩。几个月来,他目睹了阿嘉碧的姐夫是如何忍受岳父母的百般欺辱,心里也愈来愈不安。他还意识到,她父母不仅对他本人极不认可,而且对他们的女儿有一股强烈的控制欲。和姐姐一样,阿嘉碧也如约得到了父母家楼上的一套三居室的宽敞寓所。它是一份丰厚的馈赠和陪嫁,而西奥多里斯却拿不出与之相当的厚礼。这份由砖石和砂浆、混凝土和玻璃筑就的大礼,坐落于雅典城里最高贵时尚的区段科洛纳齐,即将成为两人婚姻的爱巢。
虽然阿嘉碧的父母并未当面挑明,但是西奥多里斯还是觉察出他们并不怎么喜欢他。他最大的罪过就是生长于一座小岛,只要一说话就立马露馅。他的父亲以打鱼为生,收入不错,但在阿嘉碧母亲眼里,既然岛上没有学校,那他父亲自然是个粗鄙的乡下人。
对于这种成见,西奥多里斯无从辩驳,并且深知将来也无法改变他们的看法。于是他忍住揪心的悲伤,收回了那枚镶着孤零零一颗小钻石的订婚戒指。他和阿嘉碧分手了。那时的他太年轻,太文弱,根本无法反抗。对于一个深信真爱至上的男孩来说,他的梦碎了。
之后的十年,他把成家的事撇在一旁,全心专注学业,立志成为优秀的丈夫人选,令将来任何一个会做他岳母的人不敢小觑。他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工作。司法考试成绩刚出,他就接受了资深合伙人的晚饭邀请。他终于有时间和心情做这些事了。
他很快明白了主人的用意。他们的女儿绯红的双颊,让这场精心策划的相亲会露了馅。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他听凭安排,觉得自己仿佛是一只即将成熟的果子,任由那对父母上下打量。这一回,是别人费尽心思,希望用婚姻把他拉入一个家族。那家人没有儿子继承父业,所以西奥多里斯明白,那份重任将由他来完成。
纳菲丽皮肤白皙,一头深色鬈发。虽然谈不上天生丽质,但也算长相甜美,并且在初次见面时就爱上了西奥多里斯。一个男人如果一天工作十四个小时,那么剩下的十小时,他就需要好好享受一下别人的崇拜。订婚长达一年,以便好好筹备一场隆重的婚礼。从婚纱、鲜花、教堂、婚礼日期到摄影师,全由纳菲丽的母亲做主。
此刻,当他在一家照相馆沾染着几缕灰尘的橱窗前驻足凝神观望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未婚妻打来确认他们将在雅典市中心一家更高档的影楼碰头。
“希望我们的婚纱照比我正看的这些更自然点儿。”他竭力装出轻松口气,“嗯……好的。可以,没问题。待会儿见。”
一个月后,西奥多里斯站在教堂里,伴郎陪在身旁。那是雅典数一数二的大教堂,因为经常举办社交型婚礼而备受欢迎。夏天,婚礼一场连一场密集举行,犹如交通拥堵。西奥多里斯到的时候,前一场婚礼的宾客们正陆续离开。他谨慎端详着那些人,拿不准他们是刚来还是要走。唯一的判断标准就是看他们手里是否有一只装糖衣杏仁的薄纱袋子,那是宾客在临走前收到的礼物。
进门时,他和伴郎小心翼翼地跨过地上的一段电缆。一109位老人正用吸尘器清理地毯上的大米,那是上场婚礼上人们向新人抛撒的祝福。吸尘器轰鸣,讲话很是费力,不过他还是彬彬有礼地站在门口,迎接先到的宾客,虽然许多都素未谋面。过了约半小时,教堂里再次人头攒动,他静候新娘的到来。西奥多里斯的父亲和两位姑姑很晚才到,他们身着黑衣,神情紧张,颇显拘束,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显得格格不入,不过可以看出,老父亲颇为儿子骄傲。
在最恰当的时刻,纳菲丽出现了。她选了一套童话般浪漫的婚纱,比平时更加姣美动人,他笑吟吟地捧给她一束鲜花。仪式进行得很顺利。神父早已趁着婚礼间歇用掺了蜂蜜的雷基酒润了润嗓子,方才用嘹亮的嗓音,轻松吟诵婚礼的祝词。
众人涌出教堂时,另一群人已聚集在外面,两群人交汇在一起。女宾客们用嫉妒的眼神打量着彼此的昂贵行头:量身定制的蚕丝礼服搭配得体的鞋子,对比色条纹的礼服裙加小外套,还有更适合夜间俱乐部而不是教堂的轻薄连身裙,以及虽被大衣遮掩,却依然夺人眼球的银色面料和金属饰片。在这种场合,年龄和体型已不在考虑范围。每个女人都穿着非常紧身的衣服。她们花在装扮上的时间并不比新娘少。
婚车在雅典的街巷中穿行,不一会儿就来到城南一处大型国际宾馆。宾客们先是抵达正门,然后被分别领到大楼的四翼。这四座大厅均以风的名字命名:波瑞阿斯、诺托斯、欧洛斯和泽菲洛斯——北风、南风、东风和西风。各场婚礼共用的设施不多,仅限于衣帽间和主入口。无论是参加婚礼的宾客、宾馆员工还是司机,都可聚在入口处吸烟。
西奥多里斯和纳菲丽的客人们鱼贯而入。六百个席位,五道菜的大餐。宾客们聚在大厅一头,只站着喝了点鸡尾酒,然后在巨大的圆餐桌前各自就座。用餐区旁边是舞池,客人们最后会伴着现场乐队的演奏——希腊的传统音乐和当代流行音乐——享受跳舞的快乐。宾馆负责掌控各个环节的时间点,精确得分秒不差。
第一位宾客进场后四十五分钟后,众人都已入座。接下来是一串响亮而细密的鼓点。舞台正下方,站在一小块台子上的西奥多里斯和纳菲丽等着液压驱动装置把他们升上去。新人出现,台下掌声雷动。漫长的入场仪式消磨了宾客们的耐心,他们早已饥肠辘辘,巴不得马上就开始用餐。虽然不少人为社交而来,但也期盼一场丰盛的宴席。
吃了小盘开胃菜,宾客更加饥饿难耐。每个餐桌前都有六位侍者。他们每人托着两只盘子,上面盖着银色圆罩。只见其中一人默默示意,于是六人齐刷刷揭开十二个银罩,将主菜展示出来。架势不小,可呈上的东西却不怎么符合众人的期待:一块饼干大小的羊肉上,撒着一小撮细树枝似的东西。看了菜单才知道那些是土豆丝。几缕旋涡状的黑色酱汁精巧地点缀在盘面上,拼着新人名字的首字母:N和T。
西奥多里斯望了望桌对面的父亲。老人此刻正低头看着自己的餐盘。这是他头一回离开米托斯岛上的家。宽敞气派的宴会厅和他完全不搭调。这里的一切对他来说一定是陌生而迥异的。西奥多里斯看在眼里,立刻读懂了老人的心思。要是他娶了岛上的姑娘,那么此刻就会是烤全羊连着烤肉叉一起抬上桌,乐师们也早就连番演奏起欢快的乐曲,此外还有成桶的葡萄酒供开怀畅饮。那些吃的东西肯定不会被弄得像艺术品。而且到了这光景,大家一定都喝了不少兹库蒂亚酒,全都兴高采烈,喜气洋洋。这时,他和父亲的目光交汇,只得勉强笑了笑。身着黑衣的姑姑们像保镖似的分坐在父亲两旁。她们自知乡音难改,所以并不怎么和周围的宾客说话,只是偶尔会彼此小声嘀咕几句。
主菜揭盖仪式结束,交谈声暂歇。就在这片刻的寂静里,西奥多里斯听见熟悉的乐曲从隔壁大厅一阵阵传来。接着,刀叉作响,谈话声恢复,曲声很快就被湮没了。不过西奥多里斯还是想要透透气。他觉得腹部不适,就像挨了一拳似的。
他碰了碰新娘的手臂,跟她说去去就回。于是,他没动菜便离开了宴会厅。
隔板外面,泽菲洛斯大厅的两侧,另外两场婚礼也在进行。波瑞阿斯大厅的新人还没到场,诺托斯大厅里的婚宴则领先了一大截。主菜揭盖仪式早已结束,纤薄的巧克力蛋糕已经顶着洒了糖霜的雕刻水果上桌,很快就被享用完毕,连盘子都撤走了。几分钟前,新娘和新郎跳了第一支舞。西奥多里斯刚才听见的,正是那支曲子的最后一段。
西奥多里斯关上身后的门,发现巨大的水晶吊灯下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