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愉快地聊聊天,有时也会用小石子玩自己发明的游戏。卡卡尼蒂斯女士在旁观察,心中气恼。这两个孩子不合群,而集体观念却是她煞费苦心要在学生中间建立起来的。只要一看见他们把头靠在一起亲密交谈,她就火冒三丈。
“当心虱子!”每当看见两个孩子的黑发几乎交叠起来时,她就会大喊,“当心虱子!你们坐那么近,会互相传染虱子!”
后两个学年,吉阿尼斯和越来越胖的帕诺斯被安排在前排,勤奋好学的弗蒂妮则被排在了最后。很多次,已经上课好几分钟了,吉阿尼斯仍趴在弗蒂妮的书桌边,旁若无人地和她聊着。对此,卡卡尼蒂斯女士总是视为眼中钉,她就不声不响地走过去,“邦”的一声巨响,把戒尺重重拍在书桌上。
“回你的座位去,帕帕兰博斯!”
要是在她教学生涯的早期,这把尺子会落在学生的屁股上或者手背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红印。那红印往往要一个小时左右才会消散。她有些怀念可以施行体罚的旧时光。那时候,各种惩戒方法均有明文规定。孩子们腿上的红印子足以让他们长记性,但又不至于严重到放学铃响时还不消散。
吉阿尼斯和弗蒂妮小学毕业那年,卡卡尼蒂斯女士觉得自己终究还是没能教会他们守规矩。在她看来,循规蹈矩是孩子们步入人生下一阶段的基本前提。
“吉阿尼斯,”她用冰冷的口气对男孩说——近一年来,这孩子个头猛长,眼下几乎可以与她平视,“要是你没法按要求做好,那我有另一个办法让你记住这个教训。站到墙角去!面朝墙站好!手放头上!不许乱动,直到我发话为止!”
一连数小时,吉阿尼斯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忍受着炎热天气的煎熬。其他孩子都出去玩了,在院子的喷泉下大口喝水解渴,吃完自带的小食品,回教室继续上课。
他面对的墙上挂着一幅卡卡尼蒂斯女士挑选的人体解剖图,上面清晰地展示着人体的每块骨头、肌肉和肌腱。四个小时里,吉阿尼斯一直盯着那幅画,只要稍微动弹一下,就会招来女教师的大声斥责。
疼痛从后背下方开始,逐渐延伸至双脚。他的双臂起初因为疼痛,不由自主地发颤,后来就没了知觉。右臂最终不听使唤,耷拉了下来,完全麻木了。接着左臂也垂了下来。
“帕帕兰博斯!手抱头!快点!”
手臂恢复了知觉,剧烈的刺痛随之袭来。他勉强再次举起双臂。疼痛和屈辱蜇疼了眼睛,但他努力忍住,绝不哭出来。又一个小时过去了,他双腿发软,差点跪倒在地,右脚失去了知觉。
他踢了踢面前的墙壁,试图恢复知觉。“别乱动,帕帕兰博斯!要是再让我看见你这样,那你明天就接着站吧。”
放学时间到了,孩子们散去。弗蒂妮静静地坐在书桌旁。她知道,只有等老师发话,吉阿尼斯才能结束罚站。她想像往常一样,等他回家。
可她的等待更加激怒了女教师。要不是因为弗蒂妮,吉阿尼斯根本无须这样受罚。
“你们俩可以走了,”她气呼呼地对两个孩子说,“要是你们都能遵守规矩,我就不用这样教训你们了。”
终于等到老师开口放人,吉阿尼斯却发现自己一时半会儿还是动弹不得。过了好大一阵子,四肢才恢复知觉。弗蒂妮挽着他的手,默默地拉着他走出教室。
除这次之外,还有很多时候,卡卡尼蒂斯女士都觉得自己必须好好责罚一下这个学生。于是,吉阿尼斯每周都会在墙角站上好几个小时。
吉阿尼斯和弗蒂妮毕业的日子到了,他们的道别声中没有悲伤。这位女教师也很高兴送走这两个孩子,因为他们从不遵守她定下的“规矩”。
很多年过去了,吉阿尼斯和弗蒂妮在大学毕业后结了婚,并且也像其他年轻村民一样,在外地发展,从此很少返乡,即使八月份也不曾回来过。弗蒂妮做了律师,吉阿尼斯则接受专业培训,成为一名医生,后来专攻风湿病的治疗。
虽然工作时间很长,条件艰苦到几乎无法忍受,吉阿尼斯依然热爱自己的工作。像希腊其他地区一样,由于当地政府削减开支,医院危机四伏,医生身心俱疲,常常累得病倒。
七月的一个周五下午,吉阿尼斯为一个请病假的同事顶班。如果是自己的班,他就会在开诊前浏览一下病人名单,但那天来就诊的都不是由他主治,所以也就没有了这必要。最后一位病号是个女人。
她吃力地拄着拐杖走进门来。腰弯得很低,所以看不到脸。不过她刚一落座,吉阿尼斯就认出了那双又圆又亮的眼睛。虽然黑发已变得灰白,她的表情却一如从前。
卡卡尼蒂斯女士则完全没有认出他来。二十年的时光让吉阿尼斯脱胎换骨。小鼻子变得大而圆润,雀斑不见了,早前如丝般柔顺的直发开始打卷。在她看来,他只是一位能医治她的医学专家。如今,身体的剧痛让她彻夜难眠,而眼前这位医生则可以帮她摆脱病痛的折磨。她对医生这一职业充满了绝对的信任。
吉阿尼斯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竭力不让自己的声音露出马脚。“嗯,卡……”
“卡卡尼蒂斯女士。”她接过话来,帮他念完了自己的姓氏。
“请问,”他语调轻快,“我能为您做些什么?”
“嗯……”她说,“我想,我可能有关节炎初期症状。”
“具体症状是什么?”
“早上醒来时,”她说,“觉得全身僵硬,几乎无法起床。起来之后,直不起身子。”
“你觉得疼吗?”
“经常疼,”她答道,“疼得厉害。”
“嗯,我们需要看一下是不是慢性的,所以有必要在一段时间内监测您的身高变化,以便了解弓腰的症状是否在加剧。要是您能站起来一下,请……”
卡卡尼蒂斯女士艰难地从椅子上起身,靠着墙上的标尺站好。
“不好意思,请您稍等一会儿……”吉阿尼斯边说边起身,“我得去拿样东西。请您就这样站着别动。”说完,他离开了诊室。
他靠着外面的墙待了几分钟,心怦怦直跳。只是听到她的声音,就会勾起他心底种种不快的往事,让他想起当初忍受的疼痛折磨。
医院里闷热得让人窒息。空调已经坏了好多天,空气污浊不堪,充斥着消毒水和汗水的味道。吉阿尼斯走出医院大门,穿过停车场,在一片长着矮灌木、满是烟头的空地上收住脚步。他倚在一棵树上,点燃了一支烟。在家,他从不抽烟,因为弗蒂妮讨厌烟味,但工作时却常常屈从于烟瘾的诱惑。在这所年久失修、疏于管理的医院里,因为长年承受繁重的工作,抽烟成了他排解压力的唯一途径。还有好几个医务人员也选择这种放松方式。
在吉阿尼斯的职业生涯中,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无法治疗一个病人。他无法照看一个他不在乎的人的健康。
他抽了一支又一支。时间悄悄流逝。再次看表时,他发现已过去了三十多分钟。今天的病人中,卡卡尼蒂斯女士是最后一位,所以他觉得没必要那么赶,于是慢悠悠地返回医院大楼。
吉阿尼斯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卡卡尼蒂斯女士怀着对医生职业的无比崇敬,一直靠墙站着。她不敢随便坐下。
其实没过几分钟疼痛便席卷全身,可她仍坚持立在原地。她的每根骨头都在发出抗议,强烈要求她坐下,但要是医生回来时发现她坐着,那就意味着她违背了医嘱。所以,她下定决心,一直站着。
吉阿尼斯再次出现时,这位老妇人正疼得强忍住泪水。
“让您久等了,实在抱歉。”他轻快地说,“我们先量一量,您就可以坐下来了。”
他记下了她的身高,让她平躺在长椅上,进行脊椎检查。衰老的症状相当明显。有时,他也会吃惊——人们总是在经受极大痛楚后,才来看医生。
“好了,”检查完毕,他说,“请坐吧。”
她重重地跌坐在吉阿尼斯桌对面的椅子上,看他做了几行记录。?
“您能给我开点儿药吗,巴里纳吉斯医生?”
吉阿尼斯抬起头。“我不是巴里纳吉斯医生,”他说,“他这周不在。”
“哦,”她说道,话音里明显有一丝绝望。“不过我想问的还是一样,您能给我开点儿什么吗?”
“现在还不行,”他说,“一个月以后再来吧。到时候巴里纳吉斯医生应该就回来了。”他站起身,向病人明确示意,问诊已经结束。
“谢谢您,医生。”卡卡尼蒂斯女士说。接着,她费力地站起来,挪动僵硬的身子朝门口走去。她停了一下,望了望挂在门背后的白大褂上的姓名牌,然后用蜷曲的双手,拧动门把手。
老妇人蹒跚地走出诊室。吉阿尼斯盯着她踽踽独行的背影,发现自己居然能透过她的薄衬衣看到她背后那道如梯子般粗大而歪扭的脊柱。门在她身后合上了。而他,却忽然如梦初醒。多半就是这位老妇人成就他如今能身在此地。当年在教室墙角罚站,一连数小时盯着墙上的人体解剖图,是他后来走上学医道路的催化剂。羞愧感犹如手术刀的利刃,刺痛了他的心。
门外的走廊里,老妇人仍在等电梯。他加快脚步。
“卡卡尼蒂斯女士……”
她抬起头。吉阿尼斯看到那双圆眼睛直视着他。
“我对不住您。”他主动坦白。
“我也是呢,帕帕兰博斯医生。”她说着,激动得哽咽了,“我也对不住你啊。”
克里特岛的一晚
游客大军终于退去。出售粉红色游泳气垫和廉价的台湾产比基尼的商店已经关门歇业,明年春季才会重新开张,所以现在连窗户都被木板封得严严实实。路边的桌子上,丰收的葡萄堆积如山;橄榄日渐成熟,等着十二月收获。夏季过去,克里特岛又迎来了新鲜的水果和丰沛的雨水。对于当地人来说,这才是一年中最美好的季节。他们又可以不受外人打扰,自由自在地过着舒坦日子,畅快呼吸岛上清甜的空气。
外国游客离开后,克里特岛上这座小村子的核心一如既往地运作着。每天,甜品店依然烘烤出各式馅饼,最好的餐馆照常营业——即使其他店主都已离开此地,到别墅过冬去了。神父在依傍着水的小教堂里为所有信众主持礼拜仪式。
生活又回归它原本安静而有序的轨道。身着黑衣的寡妇们——那面料的颜色居然和首日服丧时一样乌黑——坐在自家门前的台阶上,和男人们隔得远远的。男人们在下西洋双陆棋。骰子在棋盘上滚动作响。玩家把棋子从一个三角形区间挪到下一个区间,慢慢地打发数小时时间。棋子相互撞击,咔嚓咔嚓的,仿佛在你一言我一语地对话,比下棋的男人更健谈。
这些年过七旬的老人从记事起就彼此知根知底,所以如今几乎已无话可聊。他们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是一致的。当地的一些新鲜事儿,比如副市长选举,谁家生孩子了,谁过世了,兴许会成为他们讨论的话题,然而外面世界的新闻,例如金融危机或秘鲁地震,却不会引起他们哪怕是片刻的兴趣。他们的父辈也曾这样坐在广场上。这座海边的小村落,这片广场,就是他们的整个世界。
如今,只有上了年纪的人住在这里。大多数年轻人早就离乡背井,前往灯红酒绿的克里特岛首府或者雅典。只有每年八月才会随游客们一起返乡小住一两个礼拜,算是纪念一下先人们居住过的地方。
夜幕降临,男人依旧一边下着棋,一边品着雷基酒。四下一片静谧。整整一天,树影都在斑驳的墙上轻舞,此时,夜色终于为它们的舞
台拉上帷幕。就要入夜了,光明逐渐隐没在黑暗里,就像是吹熄了一盏烛火。咖啡馆外的这群男人丝毫没有觉察到昼夜的更替。他们还在掷骰子,糖浆兑的烈酒晶莹透亮,又一次加满杯子,无言的交流一如既往。对他们而言,白天或夜晚,毫无差别。
一辆出租车驶了过来。虽然几乎没什么声响,但他们还是立刻注意到了。车子经过时,他们停下手中的棋子,扭头望着它。那辆车一看就是经过精心保养的,比百万富翁的豪华轿车还受爱惜。锃亮的镀铬后视镜映出街灯的昏黄影子。
他们不认识那车牌号。附近大城镇上的出租车司机,他们全都认识,可这一辆却来自更远的地方——克里特岛的首府伊拉克利翁。
那辆车驶进街道,缓缓停下。门开了,一个男人走了下来。他的着装有些不合时宜,瘦削的身上穿着一套深色西服,仿佛是要去参加葬礼或婚礼。人们只能隐约看见他齐整的发型,除此以外什么都看不清。黑暗中,他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夏季已过,很少再有陌生人来。七八月份,游客们蜂拥而至,留下大把的钞票,还有不怎么让人喜欢的随意丢弃的垃圾。而这个季节,这里只会偶尔出现几个外来者。盛传克里特人殷勤好客,这些特意错开旅游旺季的外来者就是指望体验一回岛民们的待客之道。他们期待着能被当地人邀请进屋,喝杯雷基酒,尝尝新摘的橄榄,甚至一起下盘西洋双陆棋。
咖啡馆的老板娘黛比娜从店前门走出来,倚着门廊。她听见出租车的声音,还以为有生意上门。不过显然,车里的乘客并不是冲她的店来的。老人们耸了耸肩,黛比娜转身回店。也许那人过一会儿才会上这儿来。
那人经过时,一只瘦弱的流浪狗警觉起来,跟在他身后。他起初捡了块石头,打算吓走它,但看它那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也构不成什么威胁。所以走了一百码之后,他索性扔掉了石块。
他直奔街的尽头,手里紧捏着一把冰冷而光滑的钥匙。
其中一位正在下双陆棋的老人忽然抬起头来。?
“玛丽亚,”他压低嗓音对旁人道,“玛丽亚·马可拉基斯。”
一阵窃窃私语。
那人意识到众人都在观望,甚至感觉到了村民们投在他身上的目光,但他并没有转回身去。他来找一样东西,找到它之后,他才会回头去跟村民们打招呼。这栋两居室的房子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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