吟之时,可令聋者闻声,带他们高翔云天;生活走来之时,能让瞽者看见,无不大惊、茫然地跟着生活走向前。”
穆斯塔法终断话语,众人一片沉静。那寂静的天空中,回荡着一种无声之歌,使众人心中的忧苦为之一消。
二
穆斯塔法离开人们,径直向花园走去。那本是他父母的花园;二老就像他们的先辈一样,长眠在那里。
那些人都想跟着他去。他们看到那花园是最后一个地方,而他也只有孤孤单单一个人。因为亲人无一人在世,没人再能按照家亲习惯为他举行接风洗尘宴会。
然而船长劝大家:“让他自己走生活之路,你们容忍他吧!因他的面包是孤独的面包,而他的杯中盛的是自饮的回忆之酒。”
水手们知道船长说的是真实情况,于是纷纷退了回来。岸上那些想跟着前往的人们,也停下脚步,转身回到原地。
跟在穆斯塔法身后的,只有克丽玛一人,克丽玛迈着缓慢的步子,心中冥思着他的孤独与记忆。她什么都没说,而是朝自己的家走去。她走进自家花园,来到杏树下,禁不住泪水潸然下淌,自己却不知原因何在。
三
穆斯塔法走进父母亲的花园,关上园门,不让任何人再进来。
他独自在花园里的那栋房子里住了四十个日日夜夜,没人来看他,因为园门紧闭,且人们都晓得他喜欢孤独。
四十个昼夜过去了,穆斯塔法打开园门,人们可以进来了。
于是九个人来到花园住下,和他作伴;其中三人是水手,三人曾在神庙供事,三人是他的童年伴侣。这些人成了他的学生。
一天早晨,学生围着他坐下来。他的双眼里闪着对遥远往事回忆的光芒,同时眷恋凝视着遥远的地方。
第一个学生说话了,他叫哈菲兹。他说:
“导师,给我们谈谈奥法里斯城吧,给我们谈谈你生活了十二年的那块土地吧!”
穆斯塔法默不作声,将目光投向远山,望着无际的以太,内心里充满斗争。
过了一会儿,他说:
“朋友们,同道们,一个信条繁多、群体无数而没有宗教的民族是何等可悲!
“一个穿非自织之衣、食非自种之粮、喝非自榨之汁的民族是何等可怜!
“一个视专制暴君为英雄、将显赫一时的征服者当作施主的民族是何等可悲!
“一个在睡梦中厌恶嗜好,在苏醒时又屈从于嗜好的民族是何等可怜!
“一个走在送葬队伍中才高声呐喊、只为废墟而自豪、刀剑置于脖子上时才反抗的民族是何等可悲!
“一个拥有狐狸似的政治家、魔术师式的哲学家,视修补和模仿为艺术的民族是何等可怜!
“以鼓声迎接、以哨声送别一位统治者,然后又用鼓声和笛声迎接另一位统治者的民族是何等可悲!
“一个仅有年迈哑寂贤哲,而强者仍在襁褓里的民族是何等可怜!
“一个四分五裂,而又都认为自己是一个独立民族的民族,该是多么可怜可悲!”
四
另一个人说:“请向我们谈谈您此时此刻的心境吧!”
他望着那个人,答话声中有一种悦耳的乐曲,好像一颗星星在唱歌。他说:
“在你苏醒时的梦中,当你静静地聆听你那深邃的自我谈话时,你的思想便会像雪花一样飘散而下,为你在空中的回声裹上白色的寂静。
“醒时的梦,不就是你的心田之树萌芽、开花的云朵吗?你的思想,不就是你心里的风吹落在丘山和原野上的花瓣吗?
“你期待着和平,直到你心中的无形之物成型;同样,云要积聚,直至吉祥手指将其凝结成太阳、月亮和星星。”
这时,赛尔基斯有些怀疑,说:“春天总要来临,我们的梦与思想的雪花都将消融,任何痕迹都会消失一净。”
穆斯塔法回答道:
“当春天来到沉睡的丛林和葡萄园里与情人相会时,积雪将真的消融,化为溪水流淌,去谷涧寻觅大河,举着杯盏浇灌桃金娘和月桂树。
“你心田里的积雪也是如此,随着你的春天来临而消融,你的秘密将化为溪水流淌,去谷涧觅寻你的生活之河;这河将夹带着你的秘密奔向大海。
“春天到来,一切都会消融,化为歌声,就连星辰及缓缓降落在广阔原野上的雪片,也将融化在欢歌的溪流之中。当春天的太阳升起在更宽广的天际上空之时,还有什么冻结着的美,不化为倾泻的欢歌?还有哪个人不愿意成为灌溉桃金娘和月桂树的溪水呢?
“你们仅在此度过了一夜。在此之前,你们随着波浪起伏的大海漂游,不明自身,不见岸边。之后,风,这生命的气息,将你们织成她脸上的光罩,继而用手将你们拢在一起,赐予你们以形态,让你们抬头仰望天空,然而大海远远地跟着你们,海之歌仍旧充满你们的心,大海将永远同情怜悯你们、呼唤你们,即使你们忘却了你们的血亲关系。
“你们游荡在高山与大漠之间,会时常忆起大海冰冷之心的深处;尽管你们许多时候不知道自己向往什么,其实,你们思恋着大海的宽广而单一的平静。
“还会有什么分歧吗?当雨点伴着散落在丛林和花园山丘上的树叶翩翩起舞时;当雪花伴着吉祥与忠诚飘落时;当你们赶着你们的羊群在山谷中走向河边时;当银色的溪水汇流在你们的田野上,流入草原绿茵中时;当你们丛林中的露珠将天空映在大地上时;当你们草原上的暮霭用薄纱遮住你们的道路时……在这所有时辰,大海会与你们一道,为你们作证,希望它爱你们的权利。
“那是你们心底的雪花,飞舞飘落在大海之上。”
五
一天早晨,他们正在园中散步,门外出现一位女子,那就是克丽玛;穆斯塔法孩提时代像姐妹一样爱着她。她站在那里,没有问什么,也未抬手叩门,只是窘迫、沮丧地望着花园的各个角落。
穆斯塔法看见她眼含热泪的神情,于是迈着缓慢、从容的步子,向园墙走去,为她打开园门,欢迎她进花园来。
克丽玛说:“你究竟为什么离开我们所有的人,使我们无法再借你的春颜之光呢?我们都很喜欢你,殷切地等待着你的归来,愿你平安顺利。如今,人们呼唤你,想听你谈些什么,我是作为他们的差使找你来的,盼望你出现在他们的面前,向他们谈谈存于你心中的智慧,抚慰有剑伤的心灵,照亮我们那被黑暗疯狂蒙盖着的头脑。”
穆斯塔法凝视着她,说:“你若不把所有人看成智者,那么,也不要称呼我为智者。我是一颗未熟之果,依然挂在枝条上;直到昨天,我仍然是一个待放的含苞。
“你不要把我看作你们当中的一个疯子;因为,事实上,我们既非智者,亦非疯子。我们是生活树上的绿叶;生活本身则在智慧上,当然也高于疯狂。
“我,难道我真的离开了你们,将自己与你们隔绝开来了吗?难道你们不知道,只有灵魂靠幻想不能跨越的,才能称为距离吗?难道你们不晓得,当灵魂跨越那一距离时,距离本身变成了灵魂中的一种乐曲吗?
“也许你与不相好的邻居近在咫尺,而你与好友相距七层地、七重天;实际上,那咫尺却比那七重天地还要遥远。
“因为在记忆中,距离是不存在的;而存在于遗忘中的距离,则是你的声音及眼睛无法缩短的。
“大洋之岸与高山之巅间,有一条秘密通道;当你们与大地之子联合时,应该走这条通道。
“你们的知识与智力之间,有一条隐暗通道;当你们与人类及你们自身合为一体时,应该发现这条通道。
“在给予的右手与取拿的左手之间,有一条鸿沟;只有使两者同时授、受之时,才能弥合这条鸿沟。因为只有当你们知道无可受亦无可授之物时,方才能够征服这条鸿沟。
“其实,你们醒时与睡时的梦幻之间及需要与愿望之间的距离,才是最遥远的距离。
“还有一条道路,倘若你们要与生活合一,那你们还应该通过;但我现在不能就此谈什么,因为我发现你们由于长途旅行而过度疲惫。”
六
穆斯塔法及九个学生,随那位女子来到街市,向人们及朋友、邻居发表谈话,人们兴高采烈,喜形于色。
穆斯塔法说:“你们在睡眠中长大,在梦乡中过着最完美的生活;因为你们把白昼都消耗在为静夜所得的感恩戴德之中。
“你们大部分时间里都在思考,说夜晚是休息时间;实际上,夜晚是探索和取得收获的时辰。
“白天以知识力量武装你们,教你们的手指精通索取技艺;而黑夜,则把你们带入生命宝库。
“太阳教导万物打内心里向往光明;而黑夜则将万物高举群星。
“事实上,夜下的寂静在为林中树木、园中花卉编织结婚礼物,继之准备盛大婚宴,装饰洞房,在那神圣的肃静气氛中,‘明日’胎儿在时光的子房中长成。
“就这样,通过你们的探索,在你们自身中找到食粮,得到满足。即使黎明时的苏醒抹掉了记忆,然而梦中的筵席已经摆好,洞房已经备妥。”
穆斯塔法沉默片刻,人们等待着他再度开口。过了一会儿,他说:“你们虽活动在躯体之中,你们却是精神;你们像在黑暗中被燃烧的油一样,虽被添入灯里,却是火焰。
“倘若你们仅仅是一躯躯肉体,那么,我站在你们面前,向你们发表的演说,不过都是胡言乱语,如同死人对尸体说话。然而事情并不是那样的。你们身上的永生之灵,白天黑夜都是自由的,无法禁锢,无以羁绊,因为那是至高万能之主的意愿。你们就是那万能之主的气息,如同风,抓不住,更不能置于笼中。我也是万能之主的气息。”
他离开他们,缓步走去,重进自己的花园。那个有些生疑心的赛尔基斯说:“导师,关于丑,您有什么话要讲呢?您还没谈及过丑呢!”
穆斯塔法言语如鞭辟地:
“朋友,路过你的门口而不叩你家门的人,能说你是不好客的吝啬鬼吗?
“操着你不懂的语言与你谈话的人,会说你是愚者、聋子吗?
“一个你从未努力达到、也不想进入的境界,不就是你所认为的丑吗?
“如果丑是一种东西,那么,可以说就是我们眼睛上的锈皮,耳朵上的洞孔。
“喂,朋友,除了迷住面对自身记忆灵魂的恐惧,不要把任何东西称为丑。”
七
一天,他们坐在白杨树下,一个人说:“导师,我害怕时光,时光从我们头上经过,掠走了我们的青春年华,又用什么代替它呢?”
穆斯塔法回答:
“你现在抓起一把土,也许会发现里面有一粒种子,或许有一条虫子。假若你的手大而力足,那么,可使种子变成森林,能让虫子变为天使。不要忘记,将种子变森林、使虫子变天使的岁月,归根结底属于‘现时’,漫长岁月均存在于这个‘现时’本身之中。
“一年四季,不就是我们那不断变更的思想吗?!春,是你们胸中的苏醒;夏,是对你们的果实的承认;秋,这支古老的歌,在你们的心中,不是依然似少女一样的歌吗?冬,我来问你们,不就是充满其余季节梦幻的一种长眠吗?”
这时,善于探索的学生马努斯朝四下望了望,看到攀缠在无花果树上那开着花的青藤,说道:“导师,您看这种寄生植物,都是耷拉着倦怠的眼皮的贼种,从坚强的太阳之子那里掠取光明,以吸吮树木枝条和叶子里的汁液为荣,您对此有何话要说?”
穆斯塔法回答道:“朋友,我们都是寄生者。我们将黏土变成有生命的人,并不比那些直接从黏土里获得生命、而对黏土一无所知者高级。
“母亲能对孩子说:‘你使我心与手疲惫不堪,我把你送回大森林母亲怀抱中去’吗?
“歌手会对其所唱的歌说:‘回到你的音洞中去吧!因为你耗费我的力气’吗?
“牧人会对满一岁刚断奶的羔犊说:‘我已无力领你去草场,你应该离开你的母亲,为此捐出自身’吗?
“朋友,请听我说!所有这些问题,不问已有答案,如同你的梦,入睡之前,已被证实。
“我们按照永恒的旧法则相互依存。就让我们这样生活在爱的乐园中吧!我们在孤独中相互寻觅;当没有火炉围坐之时,我们便上路漫游。
“朋友们,兄弟们,最宽广的路,就是你们的同伴们所走的路。
“这些攀树青藤,在宁静夜中吸吮大地的乳汁,而大地则在温馨的梦中吸吮太阳的汁液。
“太阳,则与你们及万物一样,同在伟大王子的筵席上光荣就座;王子的宫门常开,筵席永设。
“马努斯,我的朋友,万物相互依存而生,同时又以无限信念,依靠至高万能之主的恩泽而生存。”
八
一日清晨,天还没亮,大家来到花园里,默不作声,面对东方,留神观看日出景象。
片刻后,穆斯塔法说:
“露珠映出的旭日并不比太阳本身欠缺什么;反映在你们精神上的生活,与实际生活一样圆满。
“露珠反射光明,因为露珠与光同属一类;你们反映生活,因你们与生活源于同种。
“当黑暗笼罩你们之时,你们要说:‘黑暗是尚未出生的黎明;当夜之神用其宽袍将我裹起时,黎明必像降生在丘山上那样,降生在我的灵魂之中。’
“在晚香玉吐放的薄暮中膨胀成球形的露珠,酷似你们将你们的精神聚结在上帝心中。
“露珠如果要说:‘千年之后,我们仍将是一颗露珠。’那么,你就对它说:‘难道你不晓得,那些岁月的全部光明都映入了你的圆球之中了吗?!’”
九
一天傍晚,狂风大作。穆斯塔法和九位学生围炉火而坐,个个沉默,人人无声。
一学生终于打破寂静,说:“导师,我一个人,孤孤零零,时光之脚踏过我的胸膛,那样沉重。”
穆斯塔法站起来,走到他们中间,声若狂风呼啸似的说:“孤孤零零,那有什么!?你独自来到这个世界,还要独自走入雾霭之中。
“那么,你就独自默默饮下你的杯中之酒吧!秋令已把一些杯盏给了另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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