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他过奖我们了,他只看到我们的优点。”
我不过是用语言讲出了你们思想中所知道的事情。
有言知识不就是无言知识的影子吗?
你们的思想和我的言语,即使只是从封存的记忆中涌出来的波浪,但这种记忆却保存了我们昨天的记录。
保存了大地既不认识我们,也不认识自己的往岁的记忆。
保存了混沌中太古的漫漫长夜的记忆。
智者曾到你们这里来过,将他们的智慧传给你们。我来这里,为了吸取你们的智慧。
看哪,我已发现了比智慧更加伟大的东西。
那便是你们内心里愈聚愈旺的火焰似的心灵。
但你们不注重这种精神的扩展,却哀悼你们岁月的凋逝。
那是生命,在向害怕坟墓的肉体的生命求助。
这里没有坟墓。
这些高山和平原不过是摇篮和垫脚石。
每当你们经过埋葬你们先人的墓地,只要你们仔细看一看,就会发现你们在与你们的子女一起,手拉着手跳舞。
是啊,你们总是那样的欢乐,而你们自己则全然不知。
其他人来到你们这里,以闪光的许诺换取你们的信仰,你们却报之以钱财、权力和荣光。
我给你们的比许诺还少,而你们待我却格外的慷慨。
你们给予我对生命最热烈的渴求。
无疑,将一切向往变成干渴之后,把生命全部化为甘泉,一个人所接受的礼物,还有比这更珍贵的吗?
这其中包含着我的荣誉与报酬。
每当我去泉边饮水时,我总发现喷涌的泉水也是干渴的,我饮它的同时,它也饮我。
你们当中有的人认为我高傲和过分羞怯,致使我不肯接受礼物。
说真的,在接受酬劳时,我是自傲者,而对待赠礼却不是这样的。
当你们请我赴宴时,我已去采摘丘山上的桑葚去了;
你们邀请我入宿你们家时,我却睡在了宇宙的柱廊下。
虽然如此,你们不还是盛情关怀着我度过的日日夜夜,让我吃得饱、睡得香甜吗?
因此,我要深深祝福你们:
你们给出了许多,而你们都从不知道你们在给予。
是的,善行自我照镜之时,便变成了石头。
善事自赐芳名时,却引来了诅咒。
你们当中有人把我称为清高者,陶醉在自我孤独里。
你们说:“他与林木交谈,却不跟人说话。他独自坐在山巅,俯视我们的城市。”
是的,我确实曾攀登高山,独自远行。
我若不在高远之处,能看到你们吗?
人若未曾尝过遥远之苦,又怎能感触相近之甘呢?
你们对我无声呼唤道:“异乡人啊,异乡人,绝顶的爱慕者啊,为什么甘心居于鹰隼作巢的山巅呢?
“为什么苛求不可获取之物呢?
“你希望什么暴风落入你的网中呢?
“你想在天空捕捉何种虚幻的飞鸟呢?
“来吧,成为我们当中的一员吧。
“下来吧,用我们的面包充饥,饮我们的美酿解渴吧!”
是的,他们独处之时,说出了这些话;
假若我让他们更孤寂一些,他们就会知道:我要探索的只是你们欢乐与痛苦的秘密。
我要猎取的只是你们行空的“大我”。
然而猎人也是猎物;
因为从我的弓弦上放出的许多箭,将要回射到我的胸膛。
同样,飞鸟本来也在地上爬行,
因我的羽翼在太阳下展开时,投下的影子是地上爬行的乌龟。
我是个信仰者,同时也是怀疑者。
我常把手指按在我的伤口上,以期对你们的信仰更强烈,对你们的认识更深刻。
基于这种信仰和认识,我要对你们说:
你们既非被封闭在自己的躯壳之内,也不是被禁锢在房舍、田野里。
你们的自我宿于高山,随风飘游。
你们不是在阳光下爬行取暖或在黑暗中挖洞求安的动物。
而是自由之物,是围绕大地、遨游以太的灵魂。
如果我的这些话含混不清,你们则不必苛求完全明白。
含糊与混沌乃万物开端,而不是终结。
但愿我成为你们记忆中的开端。
生命及类似的一切生物,均孕育于雾霭,而非孕育于水晶。
谁知道水晶不是凝固的雾霭?
当你们想起我时,但希你们记住我说的话;
在你们看来,你们那最软弱、最迷惘的,实际上是最强大、最坚定的。
难道不是你们的呼吸使你们的骨架挺立支撑吗?
难道消隐在你们所有人记忆中的那个梦,不是建造了你们的城池,并描绘了城市中的一切吗?
假若你们能够看到你们那紊乱的呼吸,你们便看不见别的一切了。
假若你们能听到那梦的低语,你们也便听不到别的任何声音了。
但是,你们既看不见,也听不到,这倒对你们有好处。
蒙在你们眼睛上的纱,将被织纱的手揭去。
阻在你们听耳里的泥,将被和泥的手捅开。
你们定将看得见,也听得到。
你们既不会因曾盲目而叹息,也不会因曾耳聋而懊悔。
那时候,你们将知道万物的潜在的目的。
你们将像为光明祝福那样,为黑暗祝福。
穆斯塔法说完,环顾四周,但见船长在船上依舵而站,时而望望张起的风帆,时而放眼望望遥远的天际。
穆斯塔法说:
我的船长好有耐心啊,好有耐心。
风刮起来了,风帆不耐烦了;
就连船舵也在乞求导航;
然而我的船长却静静地等待我把话说完。
这些水手们都是我的伙伴。
他们听赏过更大海洋的歌声之后,耐心地听我讲。
他们现在不用等待多久了,
我已做好准备。
溪水已到大海,伟大母亲将再次把她的儿子抱在胸前。
别了,奥法里斯的居民们。
这一天过去了。
白日的帘幕在我们面前垂降下来,就像莲叶合拢在自己的明天之上。
我们将保存起在这里给予我们的一切。
如果这不能满足我们的要求,我们只有再相聚一次,一起把手伸向赐予我们恩惠的人。
不要忘记,我将回到你们这里。
仅仅片刻,我的渴望将把泥土和泡沫集聚成新的躯体。
只一会儿,我乘风静息稍许,另一个女人就将怀上我。
我要同你们告别了,同与你们一起度过的青春告别了。
我们相会仅仅在昨天的梦中。
你们曾在我的孤独里为我唱歌,而我用你们的向往在空中建了一座高塔。
现在睡眠已终结,梦境已经消逝,黎明也已过去。
我们头顶中天丽日,已经从微睡中来到白昼,不得不分别了。
如果天命注定我们要在记忆的薄幕中再次相会,交谈将重新把我们联系起来。
你们要为我唱一支更加深沉的歌。
如果天命注定我们在另一个梦中握手,我们将在空中另建一座高塔。
穆斯塔法边说边向水手们打了个手势,水手们立即起锚,解开缆绳,向着东方驶去。
人们异口同心地呐喊,喊声高飞云天,随风飞向大海,如同巨号鸣响。
只有美特拉默不作声,目送船远去,直至消隐在雾霭之中。
人们全都散去,美特拉独自站在海堤上,心中响起穆斯塔法的那句话:
“只一会儿,我乘风静息片刻,另一个女人就将怀上我。”
先知花园
我将再次回到你们中间,用发自那永恒沉寂中心的声音,再向你们演讲。
一
年值壮岁,被主所选、为主所爱的穆斯塔法,在使人记起的十月,返回他出生的岛屿。
船刚驶进港口,他便站在船头,身边围着水手。眼见故土就在脚下,他心里充满欢乐。
穆斯塔法开始说话,声音里响着海涛的轰鸣。他说:
“看哪,这就是我们出生的岛屿。就在这里,大地将我们倾吐出来,作为歌和谜;歌飞扬天空,谜留在大地。天地之间,除了我们的意愿,什么能传扬歌声,谁又能解开那谜语?
“大海一次又一次将我们倾吐到这海岸,我们又仅仅是大海的一重波浪;大海推动着我们,让我们重复它的话语。可是,假若我们不在岩石和沙子上撞碎我们心中的歌,我们又怎能重复大海的话语呢?
“那是大海和水手的法规。假若你要求自由,那么,你应该把生活的需求化为雾霭。无形之物总是寻求有形,就连数不清的星云,也想变成太阳和月亮。我们是那些求索甚多的人,如今回到这个岛上。这是坚固的模子,我们应该再次变成雾霭,从头开始求救。能够生长、长高的,只有在意愿和自由面前被撞得粉碎的东西。
“自今开始,直到永远,我们将寻找能让我们唱歌、并且有人听赏我们歌声的海岸。海浪被撞击着,但没有耳朵听赏它的撞击声,这又该如何解释呢?拥抱、抚慰我们更深刻悲伤的,正是没人听赏的曲调,也正是这些曲调,在雕掘我们的灵魂深处,以便铸造我们的命运。”
这时,一位水手走上前来,说:“导师,正是您勾起我们对这港口的思恋;看哪,我们已经到达,您却谈起悲伤,还说心灵将遇到撞击。”
穆斯塔法说:“我不是也谈到自由,论及雾霭是我们更大的自由吗?虽然如此,我却是以极其痛苦的心情来朝拜我出生的岛屿的,我简直就像一个冤死的灵魂,来到凶手面前下跪。”
另一个水手说:“看哪,岸上人山人海,人们虽不声不响,却连您到来的日期、时辰都预测准了。他们纷纷自田间和葡萄园赶来,在此恭候您,以表敬慕、思念之情。”
穆斯塔法远远望了众人一眼,不禁乡思缠心,随之默不作声了。
这时,一阵欢呼声从众人的心灵深处爆发出来,那是思念与渴望的呐喊。
穆斯塔法望着水手们,说:“我给他们带来了什么呢?我是一名猎手,曾寄居远方。我曾信心十足,射光了囊中的金箭;那金箭皆由他们提供,我却没有给他们带回一只猎物。我没去追寻那些金箭,也许挂在兀鹰的羽翼上;兀鹰受了伤,却未坠地,如今仍在太阳下翱翔。也许箭头已经落入那些饥馑人们的手中,他们用之换了美食佳酿。
“我不晓得那些金箭的飞行情况,也不知飞向何方,但我知道它在空中出了偏向。
“即使如此,爱神依然在我面前。水手们,你们仍在操作着我那海上航行的幻想风帆。我不会哑口无言。当季节之手扼住我的喉咙时,我要高声呐喊;当我的双唇燃起火焰时,我定以放歌代言。”
他向水手们说了这些话,水手们有些心慌意乱。一位水手说:“导师,您向我们赐教吧!也许我们能够理解您的话,因为您的血流在我们的血管里,我们的气息中夹带着您的芳香。”
穆斯塔法回答他们,话音中回荡着暴风的吼声。他说:“难道你们把我送到我出生的岛屿,目的在于让我成为导师?我年纪轻轻、肢体柔嫩,至今仍在智慧笼之外,尚不允许我发表议论,只能谈我自己的灵魂;我的灵魂将永远是对深渊的深邃呼唤。
“让那些追求智慧的人在黄色的延命菊或红色的土壤中去寻找吧!我至今仍是歌手,我将歌颂大地之美,歌唱你们那些失却的、整日徘徊在苏醒与睡眠之间的梦幻。但是,我将不再回头凝视大海。”
船驶入港口,到达岸边。就这样,他来到了自己降生的岛屿,又一次站在乡亲们中间;高昂的呼声发自人们的心底,他心里的思念广漠为之震颤。
水手们预料他会说些什么,于是一个个静默无言。然而他没有开口,因为记忆的忧伤已将他心灵填满。他暗自言语:“我不是说要歌唱吗?我不能不开启双唇,让生命之声随风飘飞,尽享快乐,寻求佐助。”
这时,克丽玛走上前来,孩提时代,这位姑娘曾与他一起嬉戏在母亲的花园里。她说:“你有十二年不在我们中间露面了。十二年来,我们一直在盼望着听到你的声音。”
穆斯塔法无限温情地望着克丽玛。当死神拍翅将他母亲的灵魂送往天上时,正是她为老人家阖上了眼帘。
他回答到:“十二年?你说十二年,克丽玛,是吗?我是不用银河系的标准度量我的思念的,也不用回声测深与远。因为爱一旦变成思念之情,用时间测算便失去了意义。
“有那样一种短暂时刻,包含着极长时间的分别。虽然如此,但分别只不过是精神疲惫,也许我们彼此间并未远离。”
穆斯塔法朝人群望去,但见那里有老有少,有瘦弱者,也有强健者;有久经风吹日晒而面色变得黝黑的,也有的面透青春秀美。他发现每张脸上都闪烁着思念与期盼的光芒。
其中一个人说:“导师,生活何其严酷,摧毁了我们的希望和意愿,令我们心绪烦乱,忐忑不安,不知如何是好。我求您为我们揭示痛苦根源,让我们宽舒欢乐。”
穆斯塔法怜悯之心顿生。他说:“生活,比一切生灵都古老,正如地上的美物诞生之前,美早已拍翅飞翔;又像真理,为人所知、被人道出之前,早已存在世上。
“生活,在我们沉默时低声吟唱,在我们睡梦中展示幻想。我们遭受挫折、情绪低落之时,生活却得意洋洋,高居宝座之上;我们泣哭落泪之时,生活却笑对艳阳。当我们拖着沉重的奴隶镣铐时,生活却自由徜徉。
“我们常用最坏的词语称呼生活,原因在于我们自己处身黑暗痛苦之中;我们常认为生活空空洞洞,无益可言,原因在于我们的灵魂徘徊荒野,我们的心醉于贪婪酒盅。
“生活深奥,高贵而遥远莫测;虽然如此,她却近在咫尺。你们的眼界再宽,也只能看到她的脚;你们的身影再长,也只能遮住她的脸;你们的气息再足,也只能传到她的心间;你们的低语回声,到了她的胸中,就会化为春令和秋天。
“生活与你们的‘自大自我’一模一样,是被遮盖、被隐匿着的。虽然如此,然而生活一旦开口说话,八面的风都会变成词语;当她再次启齿时,我们唇间的微笑、眼中泪珠均会化为言辞。生活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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