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望刘师斟酌。若刘师肯高抬贵手,放过此树上一众生灵,给小妹一条生路,小妹愿付500元予以补偿。
妹 徐上”
“威逼利诱。”我看完后说道,“不过换作我,我也会答应的。那棵树长得好茂盛。砍了确实可惜。”
“她信写得很好啊,她是学中文的?”莫兰却提出了疑问。
“她是不是学过中文,我不知道,但她喜欢中国古典文学那倒是真的。”刘老太说,“她在书店上班的时候,我总看见她捧着本《唐诗三百首》或者是《三言两拍》中的一本,她还喜欢穿旗袍,总之是个怀旧的人……既然她提起了69年的事,我后来就找人仔细打听了,这才知道出过这么大的事,老实说如果早知道,我就不会搬来的。反正呢……后来想想就算了,人家家里什么都没了,就这两棵树了,我还那么计较干什么,而且我也打听过,这附近方圆十里,的确只有这两棵红毛榉,——你们要喝茶吗?”
我连忙婉拒。莫兰也连连摆手,“不必不必。谢谢了。这封信是不是可以暂时由我们保留?”
老婆婆似乎还有些不舍得,“好吧,不过事情办完你得还给我。我都登记了的。要是缺了这个可不行。”
“当然。”
我们走出刘家后,莫兰首先对我说:“我过去觉得我家好大,现在看看真的好小,又破又小。”她对自己的旧宅唏嘘不已。
但我关心的却是那封信,“你干吗要留着那封信?”
“她不肯开门,又不肯见人,所以,我想就算我们进门见了她之后,她也不是那种愿意说话的人,但如果一个人看见自己多年前写的信,也许会改变态度。”莫兰歪头看看我,“回忆会让人变温柔。”
这话好像是说给我听的。
“如果没有回忆呢?”
“亲爱的,你不是没有回忆,”她挽住了我的胳臂,“只不过你回忆的深度跟别人不一样而已。别人的回忆有30年,而你是3个月。我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总是把我的失忆症说得老年人的高血压糖尿病一样平常。
接着,我们去了居委会。我的警察证很有说服力。居委会的干部向我详细说明了徐海红的现状:一个人住,深居简出,几乎不与人来往,也不给任何人带来麻烦。居委会干部对她的印象是:出奇地要强,也出奇地冷漠,独立,勤劳,爱干净,万事亲力亲为。居委会的干部对314号周家跟徐海红之间的关系,知道得很清楚,但也告诉我们:
“他们两家没什么来往。他们互不走动。徐海红不欢迎别人去她家。”
虽说如此,居委会干部仍然认为,周家是西田巷里跟徐家关系最亲密的邻居。
“因为她女儿回国,总会去看看她。”
居委会干部告诉我们,目前她女儿周霖就在国内,她认为周霖可能是整个西田巷唯一一个近几年去过320号的人了。她建议我们先跟周霖聊聊。
当时正是午餐时间。周家的后窗飘出一股煮鸡汤的香味。
我们按过门铃后,有个年约七十的老太太给我们开了门。她显得颇为热情。
“请进,请进。我刚刚接到居委会的电话了。”她说着话,把我们带进了门。
跟之前的刘家不同,周家的院子收拾得很整齐,一半栽种了各类鲜花,另一半则铺上了水泥,造了个小小的凉亭。走进主屋则是欧美风格的布置,简约精致而干净。而且大部分家具都是新的,客厅唯一的旧物件是摆放在角落里的一台钢琴。
“我姓王,你们叫我王老师就行了。”老太太已经为我们泡了两杯绿茶。
我们没查过周霖养母的身份,不过看她得体的打扮和满屋子的书和杂志,我猜想她是个有文化的人。
“这案子是要重新调查了吗?”王老师在我们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是啊。”我答道,“我们准备重新收集一下线索。我们本想见见徐海红的,可惜她人不在。我们刚刚敲过门,没人开。”
“她可能不想开门。等会儿让霖霖带你们过去。”
“周霖是什么时候知道徐海红是她的母亲的?”我直接问道。
王老师和蔼地笑了笑。
“这种事怎么瞒得住。我们就算不说,将来这里的街坊议论起来,事情还是照样会传到她耳朵里。所以,我们在她15岁的时候就把她的身世告诉了她,也包括徐家的案子。”
“15岁可是叛逆期,她当时能接受这事吗?”莫兰道。
王老师叹气,“没错,她知道自己的身世后,马上就跟疏远我们了,后来还嚷嚷着要找自己的亲妈。有一次,她跟我们吵架,提起行李就搬了过去,说是要跟我们断绝关系。”
“她搬过去住,徐海红认她吗?”
“认倒是认了,可霖霖在那儿住了一夜就逃回来了。”
“逃回来?徐海红打她?”莫兰道。
王老师笑起来,“没有。不是这么回事。这事跟她的头发有关。霖霖那时候是长头发,平时梳着两条辫子。她在那里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长头发被剪了,头发全掉在枕头上。她跑去找徐海红,徐海红说那是她两个弟弟干的。”
“她弟弟?”如果我没记错,她弟弟应该在1969年的灭门案里被杀了。
“就是啊。”王老师马上看出了我的心思,“因为这件事,我也找过徐海红。我认为就是她干的,她就是不想让霖霖住下去。那是我们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坐下来说话。可她死活不承认,坚持说那是她的两个弟弟干的。她说他们从没离开过那房子。”
我觉得好像有一股阴风从楼梯口吹进来,禁不住打了个寒噤。
“那天霖霖是捂住头逃回来的,后来她再也没敢在那里住过。现在她每次回国,都会去看看她,有时会去送点吃的过去,但从不敢在那里住。”
“这些话,您信吗?”莫兰问道。
王老师笑了笑,“我当然不信,不过,很多事我也解释不了。其实在霖霖之前,就有其他人住进去过。大概是72年,附近工厂纠察队的几个人,他们看徐海红一个人住,就硬是搬了进去。也没经谁的同意。后来没过几个月,都出了事。”
“出事?”
“是啊。当时一共有三户人家搬进去。一户是一对新婚夫妻,另有一个是三口之家,还有一个是单身的。先是那对新婚夫妻出了事,有一天两人吵架,吵着吵着就动了气,这男的拿把刀把女的捅死了,后来他自己也自杀了。”
“那吵架的原因是什么?”我问。
“这我不清楚。接着是那个单身男人,有一天他大概是喝多了酒,在楼梯上发酒疯,摔下去后头部骨折,还没送到医院就断气了。最后是那个三口之家,他们的孩子莫名其妙地不见了,后来那当妈的找不到孩子就疯了,自己跑到马路上,让车给撞死了,这当爸的没过多久就搬走了。这之后,除了霖霖去住过一个晚上,就再没人去过,大家都说那房子不吉利。徐海红跟别人说,她在家里经常见到她的两个弟弟,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但大部分人都怕去那里,她平时也不让别人进去……”
不管有多吓人,我是不信鬼神之说的。不过那几户人家发生的事,确实有点没法解释。会不会只是巧合?
“那对新婚夫妇出事后,警察来调查过吗?”我问道。
“有警察来过,后来也没查出个所以然,这些你们可以去问问居委会……”
“他们应该搜查过房子吧?”莫兰问道。
“搜查过。还不止一次,一波又一波的。第一次你们都知道,就是徐家出事之后,后来就是那单身男人死了之后,再后来就是那孩子的失踪之后,”王老师微笑着停顿了一会儿,才往下说,“……不瞒你们说,徐家出事的那天晚上,我们家也出了一件事。所以对那天晚上的事,我记得特别清楚。”
“哦?你家出了什么事?”我马上问。
“你们那边应该也有记录。那天晚上,有小偷来过我们家。我们也报警了。我婆婆当时还曾经怀疑徐海红就是那个小偷。”
“真的?!她有什么证据?”
王老师忙摆手,“她哪有什么证据。她之所以这么认为,就是因为有一次,她看见徐海红在饭店吃饭。饭店的服务员告诉我婆婆,徐海红一个人吃了一份红烧半鸭。因为徐家重男轻女,平时徐海红就没什么吃的,看起来也是可怜兮兮的,所以我婆婆认为,她去饭店吃饭的钱不可能是父母给的,一定是偷的。她那时候跟警察也说了。她还说,就因为徐海红在我们家偷东西,没在家,所以才让她免遭一难,”
“我觉得老婆婆分析得挺有道理的。”莫兰插嘴道,“你们家那次都丢了些什么?”
“有一块男士手表,梅花牌的,是我公公新买的准备送给我爱人作生日礼物的,他那年正好三十岁,”王老师努力回想着当年的事,“还有五十多块钱,那时候的五十多块可不是个小数目,把婆婆给心疼的,一整夜没睡觉,还有些吃的,一包牛肉,一包糖,一包花生……这些东西就今天看来,也许不算什么,可在那时,而且还是过年,你们可想而知,当年我们是什么心情……”
“既然如此,你婆婆当初能同意您收养她的孩子吗?”这个问题我想不通。
“实际上就是我婆婆提出要收养那孩子的。”
“她为什么要让您收养贼的孩子?”
“就是因为她想弄清楚,是不是徐海红干的。那时候,我们家失窃了一块手表,她想通过这层关系找到手表。我婆婆那时候还说了,如果确定徐海红就是贼,那就永远不让她看孩子。”王老师喝了口水,接着说,“也是我婆婆主动找了居委会,她让居委会出面帮她搭线。后来居委会来了消息,说徐海红不想要那孩子,孩子出生没几天,就被送到姨妈家去了。居委会又联系了她姨妈,她姨妈也正犯愁呢,因为是女孩子,男孩子送给别人,要的多,她也不知道该拿这孩子怎么办呢,听说有人肯收养,那是求之不得。于是这孩子就这么来了。”
“那到底有没有找到老婆婆说的手表?”莫兰惦记着这件事。
“当然没有。”王老师笑道:“收养孩子后,我和婆婆只去过徐家一次,哪有机会去找手表。我婆婆本想着以后可以抱着孩子去她家,也是一个借口,但徐海红根本不欢迎我们去,还对我们说,她只当那孩子是被狗咬去的肉,她痛过就忘了,不想再提起……”
“那关于孩子的父亲,她有没有说过什么?”莫兰问。
王老师叹气,“她没说,不过我们都知道。出事那晚,她被人强奸了,所以这孩子的父亲当然就是凶手了。”
楼梯上响起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妈,我来了。”一个女人爽快干练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没过一会儿,一个中等身材,体型微胖,留着短发,穿着花T恤的女子正从楼梯上快步下来。
“这就是霖霖。”王老师介绍。
一转眼,周霖已经走到了我们眼前。
“这案子要重新调查了?”
我点了点头。
“可以给我看下你的证件吗?”周霖好像比她的养母王老师谨慎许多。
我掏出证件递了过去,周霖快速看了一眼后还给了我,“都已经过去40年了,你们是怎么会想到要重新调查这案子的?是不是有什么新的线索了?”
“现在还不好说。听说你是这条巷子里唯一能接近徐海红的人。”
周霖并不否认,“她很怕生。当年的那件事,把她整个人生都改变了。”
“我们刚刚去找过她,她好像不在。”
周霖笑,“她在家,但如果她不想开门,她就不开门。有时候,她根本好像假装自己不住在里面。”她边说边走到电话机前,拿起了电话,“任何人要找她,都得先给她打电话。她的很多事都是在电话里解决的。电话她还是肯接的。我打个电话问问她,是否愿意见你们。”
“不,你得跟她说,我们要见她。”我纠正道。那意思就是说,不管她是否愿意,我们都要见她。我注意到周霖听了我的话脸色不太好看,不过她没说什么,直接拨通了徐海红的电话。
显然是有人很快就接了电话。
“喂,是我,周霖……刚刚有人来敲门,你听见没有?……不是卖保险的,是警察,他们现在在我这里,”周霖朝我看过来,“他们要见你……呵呵,当然是为了当年的那件案子……是啊,我也觉得没什么好说的,都过去那么久了……不过他们是警察,如果你不开门,他们也会用别的办法进来……”她语含讥讽,“……你要考虑多久?”徐海红大概说自己得想一想,“好吧,我等你的电话。你尽快,他们就在我这里。”周霖挂了电话。
“她怎么说?”王老师问她。
“她说等会儿给我电话。”
“要等多久?”我问道。
周霖摇头,“我不知道,她没说。”
我站了起来。
“既然她在里面,我觉得就不用这里傻等她的电话了。”我边说边往外走,莫兰跟在我身后。
“你要干什么?”周霖道。
“我们自己想办法进去。”
我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周霖穿着拖鞋,急急忙忙地追了出来。
320号的庭院比314号的周家略大一些。我们才刚进门,屋子里就有了响动。
“徐姨,徐姨!”周霖叫了起来。
有趣,我想,她居然管自己的亲妈叫“姨”,这从另一方面也说明了她们母女的关系并不亲近,周霖关心她,仅仅是出于血缘关系,徐海红恐怕也是一样。
一个女人的身影出现在纱窗里,但很快就消失了。
过了会儿,有人开了门。
“怎么也不等我的电话?!”那应该就是徐海红的声音,苍老冷漠而沙哑,语气中带着不耐烦。她站在门口的阴影里,我完全看不清她的样子。
周霖首先进了屋,我听见她在说话,“他们就是我刚刚电话里说的警察,他们一定要现在来见你,我也没办法。”
“过去的40年,倒没见他们有什么动静!”徐海红道。
我想跨进屋,却发现莫兰停步不前,“你怕鬼?”我轻声问。
“有一点……”她说。
园子里种了不少花,有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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