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杏花,梅花,还有很多很多的月季、洋牡丹和蔷薇。徐海红挺喜欢种花的,我想,这也许是这个孤身女子寂寞生活中的唯一乐趣了。
“不会有什么鬼的。你放心。”我拉了拉她的手,这举动正好被周霖看见。
“她不是警察,对吗?”周霖走到我们面前。
“我是陪他来的。”莫兰解释道:“他是我的未婚夫,我们本来马上要结婚了,但上面让他去调查悬案,结果就发现了这件案子。其实,我是想说服他,让他别管的,但是他很坚持,他觉得那么大的案子,至今没破,是警方的耻辱。”
周霖的脸色稍和。
“如果我是警察,我也会觉得很丢脸。可惜,我没什么可以帮你们的。我跟她的关系也不亲,她不喜欢别人接近她。你应该也听说了,她一直说她的弟弟那么多年一直住在里面。”她笑着哼了一声,“这种事我根本不信,可她坚持这么说。”
“听说你在这里住过一夜。”
“是我妈说的,是吧?她给我在二楼安排了一个房间,看起来,也没什么不正常,晚上临睡前,她还来看过我,让我早点睡。可怕的是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发现头发都被剪了。我马上叫了起来,她到我的房间,看见我的头发,就马上叫我收拾东西离开。她说她弟弟不喜欢陌生人住进来。那时候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她也没解释,直接把我的行李拎到了大门外,还塞了个苹果给我,说是补偿。我后来回到我妈那里,才想起我妈跟我说过的那个案子,这才明白她在说什么。”
“那你晚上睡觉时,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莫兰问道。
周霖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我听见她在跟人说话,半夜的时候,但是我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因为声音很轻,好像是在底楼的某个地方。”
莫兰想了想道,“你有没有参观过整栋房子?”
“后来我又来过好几次,但都没有住。但我仔细检查过整栋房子,我和我老公,我们两人,但什么都没发现,也没看见其他人。”
“有意思。她一开始好像急着要赶你走,后来居然听任你检查整栋房子?”
“本来我是不想理她了,但后来有一次,她自己打电话给我,那时候大概是1995年,我出国后第一次回来的时候,我也没想到她会主动联系我,她说想见见我。我就去了,结果门开着,我走进去,发现她倒在楼梯口,她说她从楼梯上摔了下来,她说是跟她弟弟打架摔下来的,反正不管她怎么说,她的一只眼睛血肉模糊,我马上把她送到了医院。后来她那只眼睛就瞎了,医生说眼球没了,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也没解释,后来她就装了只义眼。她说是她弟弟干的,可我觉得她可能是干家务的时候,不小心把自己的眼睛戳了,只能这么解释了……你们不知道,她干起家务来很拼命。”
“怎么个拼命法?”莫兰问。
“她会从早干到晚。我还记得我去住的那天晚上,她拿了块抹布在用力擦楼梯的缝隙,她说她每天早上五点就起来干活了,天天如此,”周霖笑着吐了吐舌头,“我妈那边楼梯缝隙里都是灰,我妈说她两年没去擦过了……”
有人打开纱门的声音。
“喂,你们到底进不进来?”徐海红在屋门口低吼。
“我们进去吧。”周霖道。
我们一起走进屋子。
底楼的客厅里亮着灯,屋子里暗沉沉的,我踏进去的时候,好像进入了民国电视剧的背景。这里所有的东西,红木家具、缀着蕾丝的遮布,长长的落地窗帘,厚厚的地毯、以及那个陈旧的壁炉都是一副民国范儿。沉重的八仙桌在客厅的一个角落,在它对面有一个玻璃柜子,里面陈列着一些小装饰品,正如周霖所说,柜子很干净,几乎是一尘不染。莫兰好像被柜子里的一幅刺绣吸引了过去,我看了一会儿,才分辨出,那上面绣的是个穿旗袍的婉约女子仿佛就是徐海红本人。
徐海红形容消瘦,穿着件深色毛衣,外面裹着条暗红色的披肩,她冷冰冰地盯着我们看了好几秒钟,才开口:“我什么都不知道,有什么好问的。”她并没有请我们坐下来详谈的意思。我发现她留着长发,花白的头发披在肩上。如果从背后看,应该还是颇有风情的。
“他们说这案子要重新调查了。”周霖道。
“有什么好调查的。我都已经不记得了。”她厌烦地说。
“跟我们说说她的父亲。”我指的是周霖。
徐海红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周霖,“案件发生后7个月,我才发现自己怀孕。那时候,他们说引产太危险,我就把她生下来了。”我注意到她的义眼做得很逼真,如果她在房间的阴影里,完全看不出那是只假眼珠。
“她的父亲是谁?”
“我怎么会知道?当时我执意要生下她,也是想知道那个人是谁。可惜,现在已经过去40年了,都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还活着。我也已经无所谓了。再说,她养父对她很好,有那个父亲就已经够了。”
“没错。”周霖笑着说。
“所以说,你对当年的案子一无所知。”我说。
徐海红不吭声。
“听说在案件发生后没多久,就有人陆续住进来,后来又相继出了事,有这么回事吗?”
徐海红幸灾乐祸地冷哼了一声,“谁也没请他们来,他们自己硬要搬进来,说他们要改造我!实际上就是找个理由抢房子,这种事在当时很普遍!既然是他们自己决定的,发生了什么都不关我的事。”
“但他们死得太蹊跷了,你不觉得吗?”
徐海红叹了口气,“要我说,就是天意。”
“不是你弟弟捣的鬼?”
徐海红冷漠地瞥了我一眼,慢慢走到屋子的另一头,“不管你信不信,事实就是如此。他们从没离开过这里,我总是看见他们在这里跑来跑去。”
我紧盯着她的脸,心想,如果这是个谎言,那她本人肯定已经信以为真。而如果她真的信了这些鬼话,那她本人的精神状况值得研究。
“好吧,假如就是他们干的。你就没劝劝他们?”这话出自我之口,我自己都没想到。
徐海红摇头,“他们从来不听我的。我的父母,”她走了几步才接着说,“他们从来就不喜欢我,他们偏爱我弟弟,所以我的弟弟也没把我当姐姐。他们认为我只是家里的佣人。”
“不过现在,你才是这里的主人。”我提醒她。
她没说话。
“啊!”莫兰忽然指着客厅外的楼梯口,发出一阵战栗的低喊。
“怎么了?”我忙问。
“好像有个人影……我看见的,就这么忽地一下过去了……”莫兰哆嗦地说。
被她这么一说,周霖吓了一跳。
“真的有鬼?在哪里,在哪里?”周霖走到了楼梯口,但那里什么都没有。
莫兰的惊叫对徐海红没起一点作用。当我们聚集到楼梯口的时候,我用眼角瞥到她站在原地打了个哈欠。
“我看见的,有个人影过去……”莫兰的眼睛盯着楼梯口,然后,她慢慢转过头,注视着徐海红,“……是这样的,徐阿姨,我有个建议……”
“什么建议?”徐海红问道。
“其实,我觉得我可以帮你把你的弟弟赶走”莫兰神情兴奋地走近她,“我虽然是警察局的档案员,但我业余时间参加了一个捉鬼俱乐部,我们有最先进的科技设备,可以通过声波和光波,测出房子里未知生物体的详细位置。我们把鬼称为未知生物体,因为无法分辨它的状态和性质,但只要有它的存在,无论它是稍纵即逝,还是长期驻留在什么地方,在有限的空间内一定会有声波和光波的变化,根据我们的研究和经验,我们发现未知生物体惧怕红光,所以,一旦我们找到他们,就可以用红光把他们赶走。这样你就清静了。”
如果她说的话里有一个字是真的,我就不姓高。
现在,我认为她刚刚看见鬼,纯粹是胡扯。不过,我觉得这种以毒攻毒的方式很聪明。
“你过去抓过鬼?”周霖很感兴趣,而且信以为真。
莫兰很肯定地点头,“大部分在郊区,有一次是在山西的一栋古宅,实际上,我们身边到处都有未知生物体,他们其实也很可怜,有的人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你们俱乐部还招收新成员吗?”
天!周霖好像很想参加。
莫兰连忙摇头,“我们三年前就不招收新成员了。不过,如果你真的感兴趣,我可以帮你问问。现在呢?”她又把目光转向徐海红,“希望徐姨能同意我们过来捉鬼。”
徐海红冷笑了一声。
“我这里可不欢迎外面的人来。我管你是不是会捉鬼。我又没让你们捉他们。”
“他们总是出现,你不觉得这是一种骚扰吗?”我问道。
徐海红摇头,“我习惯了。——好了,我没什么好说的了,快走吧!”她快步来到走廊上,打开了门,语气粗鲁地说,“走吧!你们都要得罪他们了!”
莫兰朝她笑了笑,“好吧,我们这就走,不过,既然你这里有鬼,我就会通知我的俱乐部成员,如果他们在网上发出倡议,就会有全国各地的俱乐部成员到你这里来捉鬼。他们可不会敲门进来,他们有云梯,就是那种往上一丢,就能爬上来的绳子做的梯子。”她走向门口,又停住,转过身来,“但如果你让我来,我保证就我和他两个人。我不会通知俱乐部。我保证我们会静悄悄地干……我希望你能考虑一下我说的话,如果你改变主意,”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那是她开的悠然书店的旧名片,“我们俱乐部有时候会在这里活动,上面有我的手机,你可以给我打电话。我是书店的股东之一。”
徐海红高傲地抬着头,她俯视了莫兰一会儿,才收下了那张名片。
“碰!”徐家的门在我们身后重重关上了。
周霖跟我们一起出的门。
“她很不高兴,你说的捉鬼的事,她认为是对她的打扰。”周霖的目光在我跟莫兰的脸上移来移去,“你们真的会来捉鬼吗?”她非常好奇。
“真的。”莫兰道,“你认为她会同意我的提议吗?”
周霖只是笑,没说话。
从西田巷出来后,我跟莫兰本来打算直接回家,因为岳父和岳母似乎都希望能尽快见到我,对于当年的案子,我也确实有很多问题要问他们,可我们才上车,就接到了乔纳的电话,她说她已经查到了当年参与办案的那几个警察的资料。
“专案组的第一任负责人叫程青刚。他在接手这案子没几天就死了,还是死在徐家的客厅。死因是心脏衰竭,但法医报告显示他是砷中毒。第二任负责人叫李原,是当年的市局局长,文革前两年就被卸职了,他1988年死于癌症,不过他就算活着也帮不上什么忙。案子就是在他手里成为悬案的,后来一直没查下去。第三个关键人物是西田巷派出所的民警沈晗,如你所知,两年前死于肺癌……”
“有活着的人吗?”我忍不住打断了她。
“唯一一个还活着的人是当年的法医陈键。但他今年已经84岁了,目前没有死亡信息,不过谁知道他能记得多少东西。”
她给了我一个地址。
莫兰把地址直接交给了董纪光。
“这个陈法医我也认识,”董纪光在路上告诉我们,“他是沈晗的好朋友。沈晗活着的时候,他隔三岔五会去来找沈晗喝酒,两人一聊就是聊到大半夜。这是我婶婶告诉我的。要我说啊,这案子肯定跟那个局长有关系。”
“为什么这么说?”我问他。
“因为听说他接手后,一直不肯往下查,很多事他都压着。那时候把我弄进去,你们以为他单纯就是为了问董纪贤的下落?才不是呢。他们就是要我承认,我参与了这个案子,这样,董纪贤虽然跑了,但我还在,那就等于抓住了凶手。这案子就算结了。那时候,他们可没少对我严刑逼供,可我就是抵死不承认……呵呵,如果当时不是沈晗救我,我大概已经死在那里面了。当然了,就算我死了,也没人会在乎。”董纪光说起当年的事无限感慨。
车行了大约半小时,董纪光把车停在一个小弄堂门口。
“就是这里了。”他对了一下地址道。
我和莫兰下车后,穿过一条狭长的弄堂,在最深处的一条支路上找到了我们要找的门牌号。按过门铃后,有个年约40岁,留着整齐络腮胡子的男人出来开了门。
“你们找谁?”他操着一口清脆的京片子,煞是好听,
“请问陈键住在这里吗?”莫兰问道,她还把那张记录姓名和地址的纸条拿给他看,以证明我们是特意找上门来的,我们不是推销员。
男子疑惑地看着我们,“他是住在这里,你们是谁?找他有什么事吗?”
我觉得与其跟他废话,不如直接说明来意,我拿出了我的警察证,“我们找他有公事。他在吗?”
“看来我们是一个系统的。”他也拿出了他的证件。他居然是市局鉴证科的,“他已经八十多了。他现在没必要再去理会你说的那些所谓的公事了。”他冷冰冰地说。
“我们想调查1969年的除夕灭门案。有些问题想问问他。”我说。
没想到听见这句话,这名男子突然就把门开大了。
“进来吧。”他道。
“你知道这案子?”我禁不住问。
他没回答我,直接把我们领到里屋,并打开了门。我们看见一个白发老头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突然有客来临,他显得十分意外。
“怎么回事?你们是谁?——郑铎!”他嚷起来。
之前的那个男子走到他面前,“他们是警察。他们要调查1969年的除夕灭门案。”他一边说一边面无表情地把报纸收走了。
陈键平静了下来,他眯着眼睛把我跟莫兰打量了一番。
“我不知道现在警察局还有这么漂亮的警察。”他笑着对莫兰说,“请坐,请坐。——郑铎,给他们倒点矿泉水。”
我跟莫兰在他对面的一张旧三人沙发上坐了下来。郑铎用一次性茶杯给我们倒来了两杯矿泉水。
“1969年的案子,你们要重新调查了?”陈键问道。
我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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