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想像。沈晗不知道他跟哥哥董越的感情有多好,但他跟董纪贤毕竟是叔侄关系。既然董纪贤是首要嫌疑人,那作为他亲戚的董晟自然应该列为主要调查对象。
他又顺便查了一下苏云清的档案。现在他还很难判断清苏云清的死是否跟徐家的灭门案有关,但苏云清死在这时候,实在太巧了。而且,她曾在案发前后离开过郭家。如果她就在那附近转悠,会不会看到了什么?
那天是苏云清和莫中玉两人把徐海红带回来的。后来郭家姐妹在厨房的时候,莫中玉去上厕所了,客厅里只有徐海红和苏云清两个人。有三种可能,第一种,就是现在他看到的,徐海红哭诉家里的巨变,第二种,假如正如邻居和郭涵猜测的,徐海红就是那个贼,而她行窃的过程正好被苏云清看见,那徐海红跟苏云清的谈话,会不会还有其他的内容?比如,谈判和乞求。徐海红也许在求苏云清为她保密。徐海红会不会约苏云清第二天见面,许诺把赃物分一部分给苏云清?
沈晗的眼前又浮现徐海红躲在墙角瑟瑟发抖的模样。他实在看不出这个骨瘦如柴,发育不良,可怜兮兮的女孩会杀人。
第三种可能,苏云清看见了徐家灭门案的凶手,也许这个凶手在强暴徐海红的时候被她正好看到,如此一来,很可能是凶手约他去的电影院,并不是她的父亲苏湛。
沈晗查了一下苏云清的父亲苏湛的档案。
可能是因为战乱和政权更替,苏湛解放前的档案都已散失。目前档案局保存的人事档案,只有一些简单的记录。
档案里有他的两次结婚记录,第一任妻子叫尤氏,1932年,他娶她时不过15岁,而对方比他大3岁。尤氏于1933年秋病逝,1939年,他跟纺织女工薛英结婚,1946年,薛英生下女儿苏云清,1959年,他跟薛英离婚,次年2月,他第三次结婚,对方名叫王丽,是个21岁的理发师。关于苏湛的失踪,档案里没有任何记录。
对于沈晗来说,苏湛就像影子一样模糊。他看不出此人跟徐子健有什么交集。他的名字之所以会出现在这个案子当中,只是因为郭家两姐妹说,苏云清今早是去跟苏湛见面。然而,是不是苏湛约她去的,这还是个未知数。所以他觉得,相比之下,还是提着行李从家里仓皇逃走的董纪贤更为可疑。
当晚六点。
沈晗在红渠路32号的门口敲了半天门,没人回应。于是,他便在附近的花坛边坐着等待。从前一天出事直到现在,他几乎没合过眼。他不敢睡,因为只要一闭上眼睛,他眼前就会浮现老哥们李泰憨厚的笑脸,而只要想到李泰,他就想狠狠给自己一个耳光。
如果当时他跟李泰一起出去,那李泰现在应该还活着!本来他还想着,等年老的时候,他跟李泰一起,他们两个老光棍骑上自行车出去周游全国,他们可以在南方炙烈的阳光下,在沙滩上躺一会儿,或者去内蒙看看成群的牛羊,可现在,短短一天都不到,他的梦想就破灭了。
有脚步声。他站起身,看见一个男人朝他的方向走来。
“是董纪光吗?”他问道。
董纪光停下了脚步。“你找我?”
他把证件拿出来在董纪光面前晃了晃。“派出所的。有几件事想问问你。”
董纪光没说话,兀自打开了门。
“进来吧,外面太冷了。”
他跟着董纪光进了屋。这是一套两居室的普通民居。董越从他的花园洋房被扫地出门后,政府就把他安排在了这里,虽然地方不大,但住他们父子三人,他觉得也应该够了。
董纪光进门后,就走向窗前的书桌。沈晗发现桌上丢着几块形态各异的石头,两把小巧玲珑的篆刻刀被丢在石头旁边的一块旧毛巾上。董纪光好像在忙着刻字。
“你想问什么?”董纪光取下肩上的背包,问道。
“你已经听说了?”
董纪光笑了笑,“是徐家的事,是不是?我听莫中玉说了。”
“你见过莫中玉?”
“你想问什么?”董纪光道,一边低着头拉开包拉链,慢吞吞把两个小纸包拿了出来。
“你最后一次见到你哥哥董纪贤是什么时候?”沈晗问道。
“昨天晚饭前大约6点多,之后就没再见过他。”董纪光不假思索地回答,同时他仍低着头忙他自己的,过了会儿,他终于忙完了,抬起了头,“同志,我哥不是杀人犯。”
沈晗一愣,“谁说你哥是杀人犯了?”
“莫中玉呗。他问的问题跟你差不多,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我哥不是那种会干大事的人,他就光强在嘴上。”董纪光精明地朝他扫了一眼,“不信你去问方慧。”
这句话自然别有深意。沈晗禁不住重新打量他。董纪光的长相令他不由自主地想到熊猫,身材圆胖,动作迟缓,五官也都带有弧度,圆圆的脸,弯弯的眉毛,弯弯的嘴,从外表实在看不出他曾经是个罪犯,但沈晗知道,就跟熊猫一样,不管看上去多慈祥,它终究是野生动物,有着不可预测的爆发力。
“你昨晚在哪里?”沈晗问道。
“我在叔叔家吃年夜饭。”
“真巧,我正想找你叔叔呢。他叫董晟是不是?”
“你找他?”董纪光抬起头看着他。
“是啊,你们的父亲去世后,他应该是你们唯一的亲人了吧?”
“对。我妈没有亲戚,所以就剩下父亲这一边的了。”董纪光在书桌前坐了下来。
“你叔叔好像没住在政府安排的地方。”
董纪光点头,“叔叔怕再被抄家,所以就躲了起来。叔叔是个读书人,他对外界的运动不感兴趣,只想好好行医。谁知道就是这样也躲不过。”
“他现在在哪里?”
董纪光摇了摇头,“我不能说。”
“你不能说?”沈晗有点听不懂了。
“这世上只有叔叔从来没看不起我。”董纪光解释道,“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不能背叛他。除非经他的同意,否则,我不能把他的住处说出来。如果你因此要把我关进去,我也没法子。”他脸上一副破罐子破摔的表情。
沈晗知道逼他也没用,便笑了笑。
“我真的可以把你带回去。但关你进去,对破案也未必有帮助,所以,我给你两天时间。你去给我约一下你叔叔。”他写了个电话号码给董纪光。
“如果他不同意怎么办?”董纪光道,“我叔叔这人可说不准。他不太懂人情世故。”
“那我只能把这事报到市局了,到时候就由不得他了。你也得倒霉,”他用手指指董纪光,随后,重重拍了一下手边的资料,“这可是惊天大案!”他厉声道。
董纪光被他的大嗓门惊了一下,浑身一颤。
莫中玉跨进门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八点了。他发现师兄弟们都围在师父家的饭桌边,其中还包括下午他才刚见过面的董纪光,他们好像正在谈论什么事,气氛颇为沉重。
“怎么了?”他问董纪光,“你是不是把徐家的事都说了?”
董纪光慢悠悠地泯了一口黄酒,答道:“说了,这么大的事,我哪能不说。我今天来是给叔叔传消息的。派出所的人找到我了,想跟叔叔见个面,让我问问叔叔的意思了。”
莫中玉朝师父看过去,如他所料,师父一脸烦恼。
“见我干什么?——我看我还是赶紧搬走吧。”
他身后的师娘嚷了起来,“又搬家?!人家就是问你几个问题。你说你不知道不就完了?”
师父却好像没听见似的,兀自望着酒杯里的救自言自语:“……笨死了,纪贤怎么会杀人。如果他杀了人,他们应该去找他,找我作什么?!……”
“师父,他们找你,是因为你是他的亲属。他们认为你知道他在哪里。”辜之帆道。
师父恼怒地瞪着他道:“我怎么会知道他在哪里?!——好了好了,”他心烦意乱地挥挥手,“还是搬走最好。”
“搬走?我们搬哪儿去?”师娘偷瞄了一眼师父的脸色,又改了口,“……你说要搬就搬吧——这个姓徐的!连死了也不放过我们!”她咬牙切齿地说。
“可是眼下能搬到哪儿去?”莫中玉道。
“我看只能搬到山里去。”大师兄黄平南道。
辜之帆白了他一眼,“山里?怎么住?师父师娘都已经习惯城里的生活了,师父一向又是大老爷当惯了——不好意思啊,师父,我是实话实说,你什么活都不会干,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山里又什么都没有,我看还是算了吧。再说,搬来搬去,你们说动静多大?”
听他这么一说,师娘可愁死了,“那可怎么办啊?”
“还是看事情再定吧。山里的条件的确很艰苦,我看师父你……”黄平南没说下去,但谁都听得出来,他也觉得董晟住山里不现实。
莫中玉拉了张凳子坐下,“师父,说实话,你要是躲着不见警察,反而显得你做贼心虚。我看倒不如你见他一面,你要真不知道,他们也拿你没办法。——话说回来,师父,董纪贤有没有来找过你?”
师父瞪了他一眼,“我怎么会知道?”
“那您最后一次见他是……”
“小年夜他来过,吃了顿晚饭。从那以后我就没见过他。——说纪贤杀人,真是莫名其妙。他怎么会杀人。我绝对不信。”
“这可难说。”师娘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师父寒着脸问。
“你忘了他过去干过的那些事了吗?”
师父被问住了,但他马上板着脸警告师娘:“如果警察问起来,你可千万不能把这些事说出来。到时候他们添油加醋不知道会编出个什么罪名来。——那时他还是小孩子,难免会做些荒唐事!有什么大不了的!”
师娘白了他一眼,不说话了。
“纪光说你去过他们保姆家,情况怎么样?”师父问莫中玉。
莫中玉摇头,“保姆说,他没去过。到目前为止还没他的任何消息。”他离开郭家后,马上打个电话给董纪光问到保姆的地址后,就急忙赶了过去。可惜保姆说,她有三个月没看见董纪贤了。
“师父,容我插一句。”辜之帆忽然道,“如果他什么都没干,他为什么要逃跑?”
饭桌上一片安静。这的确是个没人能回答的问题。
过了会儿,还是师娘岔开了话题。
“听说徐家的小孩也被杀了,是不是这样?”她问道。
“警察是这么说的,”莫中玉道。
“哎哟,这么大的事,你昨晚怎么不说?!”她道。
莫中玉笑笑,“大过年的。说这个不好吧。”
“谁说的,现在过年可难得能听到这样的好消息。”黄平南阴阴笑。
莫中玉眼前掠过两个男孩的身影。徐子健搬进师父的宅子后,有一次,大概是去年的六一儿童节,他路过那里,看见两个男孩在院子里追追打打。他们穿着崭新的衣服,透过院子的篱笆,他还能闻到新皮鞋的气味。他知道孩子是无辜的,但他们的笑声还是让他觉得无比刺耳。在那一刻,他也想冲进院子放一把火,把一切都烧了,他还想把那两个笑得那么开心的孩子丢进火里。他想,他是不会对他们有任何怜悯心的,他们是强盗的孩子。他猜想,假如董纪贤就是凶手,那案发的时候,他的心情应该跟那时的他差不多。虽然董纪光认为他是懦夫,但不可否认,他并不是一个懂得克制的人,从来就不是。
“那到底死了多少人啊。”师娘又问。
“11个,听说他两个弟弟一家也都在他家过年。”
“那得有好几个孩子了。”师娘啧啧叹息着,又奔向厨房。
“孩子只不过是缩小的人而已。”师父以争辩的口吻对着师娘的背影说,“杀孩子跟杀大人一样,也未必更残忍。”他又转向几个徒弟,“再说纪贤,我想他只是不告而别罢了。他可能有别的打算。你们为什么偏偏要认定他是逃跑了?”见没人提出异议,他又朝莫中玉看过来,“你陪苏云清去见苏湛,怎么样?见到人了吗?”
“师父,”莫中玉道,“苏云清也死了。”
桌上的人都吃了一惊。
“她死了?”辜之帆道,“什么时候?”
“就是今天早上在电影院附近的一个公共厕所里。她应该是被谋杀的。”
有一句话,莫中玉没法说出口。警察当时问他,还有谁知道今天早上他会跟苏云清见面,他隐瞒了事实。他说他没告诉过别人。可实际上,前一晚他把第二天要跟苏云清在哪儿见面的事在饭桌上说了。
那会不会就是现在在他面前的这几个人中的一个杀了苏云清?这想法令他浑身打了个寒战。不,这不可能。他马上对自己说,随后又责怪自己,怎么能怀疑他的兄弟和师父?怎么可能是他们?一定是别人。云清一定有别的仇人。
但饭桌上的某人已经想到了这一点。
“她在电影院附近被谋杀的?”辜之帆道。
他点了点头。
“还有谁知道她今天早上要去那里见你?”
莫中玉迟疑了一下,说道,“我只告诉了你们。”
“那苏云清有没有可能告诉别人?”
“郭敏她们知道,但我去的时候,郭涵才刚起床,郭敏没出去过。她的鞋是干的。我注意过她的鞋,今天外面的地上还是湿的,她们应该没出去过。”
这时黄平南插了进来,“我记得你昨晚说,苏湛约她在电影院门口见面。”
“那会不会是苏湛……”辜之帆没有说下去,眼光却不由自主地朝师父瞟去,“师父,按照你对苏湛的了解,他会不会……”
“他啊,”师父苦笑,“我看他很有可能会干这种事。”
莫中玉一惊,“师父,你说可能是苏湛杀了苏云清?”
“他这人没什么心肝的。”师父道,“早年他还是我同学时,我就对他颇为了解。那时他才刚学会开刀,就把街上两个乞丐的腿给卸了下来,还活生生解剖了两条野狗……自那以后,我就对那人敬而远之。他还笑我迂腐,说西医是救人之术,学中医就是雾里看花,误人误国……狗屁谬论一大堆。我跟他话不投机,就不来往了。”
“可是师父,苏云清是苏湛的亲生女儿啊。”杜思晨插嘴了。
师父慢慢品了一口酒,说道:“亲生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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