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本又厚又重的书,Gone With The Wind,靠在皮沙发上翻……
一家人过了十点回的家,还跟着一个罗便丞。
“看到哪儿了?”丽莎边脱大衣。里面一身白色落地长裙。
“刚摔了花瓶。”
都宽了外衣。罗便丞为每个人倒酒。马大夫松了领带,陷入大沙发,“没事吧?”
“没事……过来坐坐。”
“天然,”罗便丞举杯一敬,“有蓝田的消息没有?”
“没有。”
“奇怪,一个多月了……蓝兰也没消息?”
“不知道,最近没碰见她。”
罗便丞握着酒杯在想什么。马姬坐到他身旁,“你听到什么?”
“我?关于蓝田?没听到什么。”
丽莎偏头望着他,“你的表情不像。”
“哦……和蓝田没有关系……”他顿了一会儿,“也许以后会有。”
“耶稣!”马姬忍不住大喊一声。
“你们没看今天的报吗?”他抿了一口。
“到底什么事?”马姬真的急了。
“日本军队在东单广场大演习。”
马大夫擦洋火点他的烟斗,“也不是第一次了。”
“实弹是第一次。”
“在城里……是。”
“还有什么?”丽莎也有点忍不住了。
“吃饭的时候我没有提……”罗便丞添了点酒,“在座好几个人都不熟,不过我去参观了。”
“怎么样?”烟斗熄了,马大夫又划了根火柴。
“唉,怎么说好……我是日本使馆邀请去的。”他伸直了那两条长长的腿,靠在沙发背上,“只有我一个外国……抱歉,美国记者。”
“结果?”马大夫都急了,把火柴棒丢进了烟灰碟。
“实弹,机枪……一个营的兵力,只是……”他又停了下来,把每个人搞得又急又烦,可是只有等。
“只是……有个助理武官给我解释,一个营代表着一个师团……这还不算,东单广场上,正中间,盖了一座长方形的城堡……不大,比这间客厅大一点而已……三个中队,有先有后,分别从西边、西南和东边三个方向进攻……还有坦克……”
大伙儿静静地等。
“是那个武官最后一句话让我感到恐怖……”
他又停了。马大夫板着脸,“说啊!”
“在城堡给攻破之后,枪声还没停,他跟我说,‘那就是北平!’。”
大伙儿都愣住了。
“如此公然?”马大夫喷了几口烟。
“是……如此公然。”
“没有中国记者在场?”
“没有。全是日本记者,拍照片的,拍纪录片的……”
“那北平这些报上的消息怎么来的?”马姬推了他一下。
“显然照抄使馆的新闻稿……哦,”罗便丞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对着天然,“还有那位鸭妈摩多……”
“谁?”天然没听懂。
“鸭妈摩多,山本……坐在前排。”
李天然心里一颠。他突然感觉到什么盗剑还剑,不但给自己找了件麻烦,而且无意之中把他和蓝青峰的关系拉得更紧了。本来是蛮单纯的出口气,现在好像又跟蓝的工作扯到一块儿了。
“为什么单独邀请你?”马大夫见没人说话,就问了一句。
罗便丞装得一脸委屈,“我也不是一个完全没用的记者。”
大伙儿笑了。马姬揉了揉他胳膊,安慰他。
“你自己怎么看?”马大夫接着问。
“想要拉拢我吧……我写得比较客观。”
马大夫慢慢喷着烟,“你会报道这个演习吗?”
“当然,已经差不多写好了……明天一早就发。”
“他们在利用你。你知道吧?”
“拉拢比较好听一点。”
“随你便。他们想拉拢你。”
“那目的是?”罗便丞的声音表情都有点自卫。
“目的是?……”马大夫板着脸微笑,“目的是利用你的新闻报道来替他们在美国宣传……吓唬一下贵通讯社的读者,让他们觉得更应该中立,更应该坚持孤立。”
“I Love you,Daddy!”
给马姬这么激动地一喊,罗便丞脸上有点挂不住。马姬也觉出了,偏头亲吻了一下他的面颊,“不用难过,你只不过是天真,比起恶人先告状,要可爱得多了……”
罗便丞夸张地叹了口气,“我在你心目中可真伟大!”
马姬起身,整理了一下她那浅蓝色晚礼服,取了罗便丞的大衣,“回去写稿吧,我送你上车。”
他有点不太甘心就这么走,边穿大衣边申辩,“我也没有那么天真……刚才问起蓝田,就是担心他笕桥一毕业,就要去打仗。”
马姬等他握完了手,挽着他出了客厅。
“我去换衣服,”丽莎放下酒杯,站了起来,看着天然,“你要是有话,等我回来再说。”
马大夫和天然坐在那儿干等。
母女二人几乎同时进了客厅。丽莎换了身红睡袍。她们全倒进了沙发。
“好,天然,什么事?”马大夫先开口。
李天然喝了口酒,慢慢把留帖的事跟他们说了。
马家三个人都沉默不语。这种沉默让天然感到一股压力。他扫了每个人一眼,“这件事关系到我们练武的。”
没有人反应。
“天然,”还是马大夫先开口,“我现在心很乱……三月二十一?那还有时间。过两天,来取刀的时候我们再谈……”他站了起来,“丽莎,我们去睡吧,让他们两个说说话。”
马姬目送她父母进了里屋,又等了几秒钟,偏过头来,直盯着天然,“Why?”
“老天!”他闷声一吼,“你忘了我是谁?!”
她给天然的声色吓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我怎么会忘记?”
他稍微平静了点,“我不敢说我有多大本领……”可是胸脯还在一起一伏,“要是师父在,也轮不到我出面……可是师父不在,也没有人出面,”他顿了下,“山本侮辱了我们整个武林。”
马姬张大了眼睛,“对不起,天然,我没有听清楚,山本侮辱了谁?”
天然没有立刻回答,他意识到这句话中有话。
她等了几秒钟,看他还是没有反应,就又补了一句,“原来山本侮辱的是你们武林。”
他很气,可是又想不出适当的话来顶回去。他闷闷地抿着威士忌。
马姬又等了几秒钟,移到他身旁,抓起他的手,“我们回来之后,差不多每天都在谈你……好,对不起,我刚才的话有点过分……”她想了一会儿,“听我说,有两件事,我觉得你搞混了……”
李天然陷在软软的沙发上,一动不动。
“你师父一家的仇,你非报不可。我们都了解……很难接受,可是了解,而且同情,而且……只要你开口,我们绝对帮忙……”
天然有点激动,呼吸有点急促。马姬拿起他的手,轻轻一吻,等他平静下来,“天然,是Maggie在跟你说话。”
他呆呆地点点头。
“好……两件事。一件报仇,我已经说了,而且希望你报成,只要你没事,是第二件……你以为山本侮辱的,只是你们武林?”
他面无表情地望着前方。
“让我换个方式来说……你以为这只是争一口气的面子问题?……那刚才罗便丞说的皇军在东单实弹演习,攻打北平,又是什么?”
他一动不动,只是胸瞠一起一伏。
“爸爸的事,他跟你说了,是吧?……”马姬欠身为二人添了酒,把杯子给了天然,自己抿了一口,“他一辈子献身给病人。可是现在……他想要治的是一个更危险的病……明白吗?”
他没有反应。
“回到刚才。不要以为教训了一个山本,保住了你们……保住了中国武林的声誉,就没事了。”
天然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因小失大?”
“差不多,见树不见林……还有,我知道你也知道,”她脸上也露出一丝苦笑,“世界上有太多太多的事情,不是光靠一个人的本领,就可以解决的。”
李天然一口干了他杯中的威士忌,站了起来。
她送他出去。在黑黑的大门洞里,她亲吻着他,“我下礼拜六走,这几天都会在家陪爸爸妈妈。没事来找我。”
他出了大门,心很乱,脑子和胡同一样一团黑。
世界上的事真是越来越复杂,越来越难办。师父从前哪儿有这么多麻烦?该干就干。说干就干。干得又对又好。而且干了一辈子,才被尊为顾大侠。可是现在,一个山本就招惹这么些话。
而且他无话可回。
他几乎不由自主地进了烟袋胡同。看看表,快一点了。管他徐太太不徐太太,睡不睡在对屋,他现在特别需要巧红。
32.断臂
李天然这几天一直在想马姬那些话。
尤其是礼拜二那天,她说回美国的日子改成了三月二十四,天然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半天说不出话来。
马姬再怎么轻松地解释,都显得多余,“我其实还想多住几天,可是月底拍片……”
她这一延期,反而增加了他的心理负担。
他们刚吃完了马大夫同事送给他的牛排。李天然吃得很过瘾,更佩服老刘能干,外国玩意儿也会做。而且全套,牛尾清汤,黄瓜沙拉,煎上豆块儿,末尾还有奶油草莓,虽然是罐头的。
大伙儿回到客厅接着喝。马大夫说他前天跟蓝青峰通过电话。
“他怎么说?”
“没说什么,天津那边挺忙……就叫我告诉你小心。”
天然知道马大夫全家都在为他担忧。又因为帮不上忙,又有点无能为力的干着急。
马大夫放下酒杯,站了起来,“那天开我车去,那把刀不管你怎么包,都惹人注意。”说完就和丽莎回房去睡了。
马姬过来坐到他身边,把光脚翘在咖啡桌上。她就一件短袖白汗衫,一条灰短裤。屋子暖气很足。
“你知道我这次回去拍什么片子吗?”
天然摇了摇头,也翘起了脚。
“还是西部。”她笑了。
“哦。”
“反正你知道……英雄,美女,牛仔,牛贼,枪手,赌徒,劫匪,警长,驿马车,骑兵队……”她一口干掉了酒,“可是这次不一样,回来之前看了剧本……”她给二人添酒,“很有意思……”
“你说。”
“德州一个小镇,西部片该有的全有了……牛仔,庄主,牧师,吧女,印第安人,墨西哥人,还有个梳辫子的中国厨子……突然,”她放下了酒杯,用手架起一个摄影机的姿势,由远摇近,“一部小汽车,嘟嘟地开进了小城……”她笑着放下了手,拿起酒杯,“别问我是哪里开来的!”她抿了一口,“下来的是一位耶鲁毕业的年轻律师,来为一个四十多岁的老枪手辩护。”
天然举着杯子望着她。
“你明白这个意思吗?”
他没有回答,慢慢摇晃着酒杯,冰块叮叮地响。
“天然,时代变了。”
李天然一下子站起来要走,硬给马姬伸手按住,“抱歉,喝多了……”可是她又喝了一口,“说到哪儿了?”
“正在说我。”
“在说你吗?”
天然没有正眼看她,只是注视着手中那杯酒,“你以为我的废墟约会,是你们西部片的拔枪决斗?”
“我没这么说。”
“你要我双手还剑,再鞠躬道歉?”
“我也没这么说!”她眼圈红了,两条白白圆圆长长的大腿卷在沙发上,头靠着他的肩膀,褐发遮住了她半边脸,“我没办法这个礼拜六走……我不能等到回到美国之后,才知道你是死是活……”
他抚摸着她的长发,慢慢捋着,“放心……你不相信我?”
“我相信……只是怕。”
“那你听我说……老天有眼,我绝不会死在朱潜龙前头。”
她抬起了头,眼睛湿湿地,苦笑着,“你可真会安慰人。”
“你忘了我是谁了?”他微微一笑,用大拇指擦掉她眼角一滴泪。
“没有……”她的头又靠了过去。
“那不结了?……听我说,”他扳起了她的脸,盯着她,“我难道不明白时代变了?又怎么样?我师父一家是怎么死的?法律又怎么样?全都是给大火烧死的!法律就说了这么一句话,案子就了了,四口人尸骨无存!所以,你说什么?时代变了?可不是,现在,管你什么罪,什么恶,全都归法律来管了。可是法律又能管得了多少?我又不是没尝过。从我们太行派几乎灭门,到你我的洛杉矶事件,我问你,法律在哪儿?以前的王法再不是东西,还容得下我们,还尊称我们是侠义道,可是现在,法律取代了正义,第一个给淘汰的就是我们。干我们这一行的,如今连口饭都没得混了。今天,会两下子的,只能成为法外之徒,只能去干坏事,只能投靠黑道……你等着瞧吧!”李天然深深呼吸着,久久平静不下来。
马姬轻轻抚摸着他的手背,无话可说。
“可是……”
“可是?”
“可是我是我师父教出来的,我还有一口气在。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山本的事,正是我们该做的……当然,”他忍不住笑了,“绝不能扯上法律,叫警察给逮住……如此而已。”
马姬微微叹了口气。
“哦,对了,”天然拍了拍她肩膀,“你们那位耶鲁律师,替那个老枪手辩护得如何?”
她垂着头,偷偷地笑。
“说啊……”
马姬坐直了。清了下喉咙,“好,你赢了……结果是辩护成功,可是老枪手还是给吊死了。”
天然惨笑,“好故事……”
他这天晚上和马姬这么一顶嘴,这么一敞开谈,心里觉得舒服多了,闷气消了不少。回家谈起了这件事,师叔倒是想得开,“我反正一把年纪了。潜龙的事一了,我回我的五台……”
德玖接下去又提醒天然说眼前的事要紧。叫天然留神,说他昨儿上午,觉得有个人,推着自行车,跟了他一个多钟头。
他明白师叔的意思。一叫人给盯上了,不管自己有没有做什么,也不管人家手上有没有把柄,往后干什么都碍手碍脚。听了师叔又一次提醒之后,他这几天进出都比平常更留意四周的人,尽量少在大马路上走。罗便丞来过两次电话找他出去,也都给他推掉了,连中午都有时候找长贵,叫厨房给他下碗面什么的。
金主编不常来,来的两次也没什么表情,还是小苏看见李天然在办公桌上吃,才问了一句,“没应酬?”
倒是巧红还沉得住气,只是在二十一号那天下午,紧紧抓着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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