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了句,“别大意。”
到了马大夫家,马姬找了条破毡子,帮他把武士刀给包了起来。马大夫问他带不带羽田那把手枪。他说不。
都没说什么话,也无话可说。李天然点点头,开车走了。回家接了师叔就上路。
进了海淀,德玖叫他开到正街西头南拐。又过了三条小胡同,一小片空地上有座庙。德玖叫他停在一排榆树下头,进去打了个招呼。
太阳已经下到了西山背后。李天然直提着给包得肥肥的刀,德玖背着小包,溜达着上了正街。
路边一池荷塘,上头嗡嗡地乱飞着一群蜜蜂。旁边几棵山桃都已经半开。挺美,就是塘水有点臭。
街上很热闹。各种车辆东来西去。什么灯都亮了。大大小小的饭庄酒馆正开始有人上门。办事儿的,逛街的,干活儿的,挤来挤去。穿的更是杂乱,有棉有夹,有些大学生连单的都上身了。
天然和德玖,一个一身黑的皮夹克,毛衣和长裤,一个一身黑的棉袄棉裤,在路边等着一连几辆汽车带起来的灰土落下来,穿过正街,上了挺干净的小公路,朝着燕京那个方向遛过去。过了校园,上了那个三岔口,路上就没几个人了。他们折上了西北那条。没一会儿,上了那条小土路。
还是那么荒凉。天可全黑了。二人一前一后,进了野地,不时绕过一洼洼泥水,往东北走,一直走到那几个汉白玉的破石头门。
李天然找到个矮石礅坐下,把那捆刀搁在旁边,接过来水壶,喝了口酒,又跟师叔吃了两个馒头,抽着烟,“待会儿咱们分头绕绕,要是他也早到,在哪儿躲着……那就栽了。”
爷儿俩一南一北各绕了半圈。一个人影儿也没有。回到了原地,李天然把武士刀解了开来,摆回地上。二人各找了个不太湿的礅子坐了下来,盘起了腿,闭目养神。
他们事先也没怎么商量,也无法商量,一切见机行事。这究竟不是埋伏偷袭。天然只是请师叔先不要露面,万一山本带了人,替他照顾,山本由他来应付。
春分初九。云层半厚不厚。月亮半圆不圆。风不大,可是冷了下来。虫子声没了,偶尔一两阵蛙鸣……
二人几乎同时听见一阵阵轻微马达声,渐渐近了。黑暗之中亮着两道车灯。
李天然微微点头,跟师叔说,“倒是正大光明地来赴约。”他下了礅子。德玖掏出了几颗弹珠儿,起身伏到了石头柱后边。
那两道光一起一伏,时明时暗,高高低低地开过来,一直到他们前方二三十来步停住。
引擎熄了。一片安静。野地上只亮着那两道车灯,照明了车前一小圈空间。
李天然戴上了帽子,蒙上了脸,顺手拿起了那把武士刀,起身下来,走到那小片光圈的边缘。
他站在那里,胸前平举着武士刀。
两道光一闪,直射到他眼睛,笼罩着他整个人,在他身后打印出来长长一条黑影。
他平举着刀,一动不动。
车上下来一个人,瘦瘦高高的,往前移了几步,进入车灯光阵,一身黑色和服,是山本。
接着又下来一个人,瘦瘦小小的,慢慢移步上前,也进入光阵,一身浅色和服,是那位舒女士。她在山本左后方不远止步。
山本先开口,非常标准的中国话,“请教阁下尊姓大名。”
李天然没有回答。
“是我冒犯了大侠?”
李天然不答。
“连面都不肯露?”
李天然还是不答。
“阁下有什么意图?”
李天然一句话不说,左手摸到刀柄,慢慢抽出小半截钢剑,寒光乍露。
“哦……”山本嗓音微微一变,双手一摊,“我手无寸铁。”
李天然慢慢往前走了几步,在相隔山本四尺左右的地方停住,反拿着刀,将刀把伸到山本面前。
山本没有抬手去接,“既然阁下留帖自称‘燕子李三’,那我只好以‘李三爷’来称呼您了……”他也不动地立在那里,“李三爷,您要我怎么接?”
李天然还是一句话不说,轻轻用刀把一点山本前胸。
“原来如此……”山本伸出右手抓住刀把。
李天然猛一抽刀鞘,“呛”的一声,刀出了鞘,在车灯之中闪闪发亮。
他同时倒退了三步,右手紧握着刀鞘,朝下一挥。
“阁下竟然打算如此羞辱我?”山本的声音充满了静静的愤怒。他双手紧抓刀柄,以刀尖直指李天然的胸膛,冷冷一笑,“三爷名不敢报,面不敢露,还敢小看我山本?!”
李天然看不清楚阴影中山本的脸,只是感觉到两眼死死地盯住了他。他回盯过去,慢慢移动右手到胸前,以刀鞘封住上半身。
山本双手慢慢举起了刀,举到右肩上方。
突然。“吓!”山本两三小步朝前一冲,武士刀闪电般朝着天然左胫刷地砍下来。
李天然两脚不动,上身微微向左一偏,右手一扬刀鞘,“吧”地轻轻一拍武士刀背,荡出几寸,同时左臂一收一送,打向山本右肘,“咔嚓”——肘骨已断,再“呛当”一声,武士刀飞落在地,迸出来一溜火星。
山本的身体摇晃了两下,闷声一哼,稳住了脚,伸出左手捧着右肘,呼吸很重,很紧促。
“砰!”一声枪响,两声尖叫,“当”一声硬器落地。
李天然一身冷汗,向后闪了三步。
山本举起了左手,示意身后的舒女士不要再动。
两道高灯静静贼亮地照着。
舒女士鼻孔嘴角流着血。她左手捂着半边脸,抢步上来扶着山本。
废墟一片死寂。
山本口音浓重,“要下手……就请下手。”
李天然极快一扫那边破石门,瞄见师叔一动不动地立在惨白月光之下。
他移步弯身拾起了地上躺着的武士刀,插进刀鞘,双手送到山本面前。
山本犹豫刹那,左手收回了刀。他没有动,似乎在等下一步。
李天然还了剑,倒退两步,“山本先生,你这个青,还没有出蓝……回你日本去吧。”
他双手一拱,再一甩手,猛然平地一跃,拔起了一个人高,空中翻身,轻轻落在破石头门旁。
月光弱弱无力。他和师叔二人并肩站在废墟残台上,目送着山本和舒女士上车,目送着汽车掉头嘟嘟离去。
没一会儿,车声和车灯都消失在黑夜荒野。爷儿俩取下了蒙脸。德玖找了找,拾起了那把手枪,退了子弹,天然把它给塞到石礅子下头。二人坐下来把那半壶酒给喝完,摸黑回到海淀小庙,在车上睡了一宿。
他们天亮回的城。李天然先送师叔回家,听见院子里有声音,知道徐太太已经来上工了。
他去还车。都在。一家人静静听他说完。
“虽然是早上十点……”马大夫扭开了准备好的香槟,“可是这个时候不喝,什么时候喝?”他为每个人倒了一杯。四人碰杯,各饮了一口。
马大夫放下了酒杯,“什么感觉?”
“比不上解饥,也比不上解渴……”李天然一脸笑容,“算是解痒吧!”他伸手轻轻搔着右边面颊。
他临走约好明天为马姬送行。还是“顺天府”,“不想烤,就涮。回去就没得吃了。”
她答应替他去约罗便丞和蓝兰。
都没提朱潜龙,都在分享天然这片刻的兴奋。
他接着上九条。小苏不在。金主编在说电话。讲完,挂上,连头都没点就走了。
他很早回家,洗洗弄弄,请师叔上前门外“便宜坊”吃了顿儿闷炉烤鸭。
“不坏!干净利落。”
出自师叔太行刀之口,这真是天大的夸奖。爷儿俩干掉一斤白干儿。回家不过九点。德玖睡去了。天然眯了会儿。十二点半,他下了床,套上了衣服,去找巧红。
夜深人静。全北平都睡了。
他下了房,进了院子,各屋都没灯。
他也没叩窗,摸黑轻轻一推门,开了。
他摸黑进屋,揭开被上床,扳过来卷在那儿的巧红,搂在怀里。
“我急死了……”她反搂回来,柔滑的身子紧贴着他,“昨儿急你出事……这会儿急你还不来……”
他搞到隔壁有了声音才走。一个人在北小街上吃了三副烧饼果子,一碗粥,回去睡到下午三点。
师叔又不知道上哪儿去了。他拨了个电话到画报,响了五声都没人接。
他泡了一个多小时的热水澡。
晚餐原班人马,而且又是上回那张桌子。石掌柜的亲自招呼,送了一斤汾酒。
蓝兰说她决定去纽约。现在眼看就要走了,又觉得舍不得离开北平。
直到上了核桃酪,罗便丞才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来半张剪报,“我们那位大众诗人又有作品了……”
马大夫先看,传给了丽莎,又传给了马姬。蓝兰接过来瞄了下就递给了天然。
李天然扫了一眼……脸上露出一丝难以觉察的微笑:
山本断臂(侠隐之三)
将近酒仙
卓府盗剑废墟还,
山本断臂月未残,
武林侠隐燕子李,
一杯老酒为您干。
八纮一宇一狂言,
东升旭日落西天,
天长地久人常在,
荡荡乾坤非等闲。
他抬头扫视了下对桌马大夫一家人,右手轻轻搔着面颊上那片无名的痒,没有理会这边催他解释的蓝兰,也没有理会那边罗便丞的一脸迷茫。
33.午夜的承诺
马大夫医院有事,罗便丞老早安排好了去参观门头沟煤矿,结果马姬上飞机,还是李天然开车去的南苑。
挤在前座中间的马姬,望着郊外晴空,轻松地说,“怎么还没有人问我们的事儿?”
李天然把着方向盘,微微笑着,没有接下去。丽莎过了几秒钟只好问,“你们有事儿?”
“妈咪!”马姬假装委屈,用肩膀一顶她母亲,“我们蛮合得来。”
“中航”平沪班机准十点起飞。李天然直到马姬一阶阶上飞机,望着她那修长丰满的背影,才突然想到,要是朱潜龙的事出了差错,这就是永别。
那天晚上,他半躺在床上,喝着酒,只有手中夹的那半支烟闪着一点暗光,心情起伏不定。
回来路上丽莎那句话,“即使没有洛杉矶的事,我们也会帮忙,只要你开口……”让他内心又感到一阵温暖,一阵激动。
半年多了,不能说是一事无成……不错,有师父的预先安排,见着了师叔……不错,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撞见而且干掉了羽田……不错,总算是替武林争了口气,教训了山本……而且不错,千里有缘来相会,有了巧红……
可是就是还是像是有个东西,梗在喉里,吐不出,咽不下。
是个什么东西梗在那儿,他也一清二楚。尤其在他跟师叔一次又一次白跑白蹲之后。
沮丧的时候,连德玖都免不了叹口气,“唉,狡兔三窟……可是这小子比狡兔还狡……蓝老那边儿?”
李天然只能闷闷摇头。
“听听他的条件……在外头混,免不了你照顾我,我照顾你……只要他不叫你去为非作歹……”
这些他都明白,可是卡在那儿的东西,还是吐不出咽不下……
清明那天一早,徐太太买了几盆花带过来,“您瞧,多好看,海棠刚过,芍药就开,还有这桃花。”她告了天假去跟关大娘上通州扫墓。
电话响了,蓝青峰说他晚上过来坐坐。
天然和德玖胡乱弄了碗面。爷儿俩吃完了没事,坐在院里。
不冷,带点凉。天刚开始暗,空中传过来一阵阵笛声。他们抬头找,没瞧见鸽子,倒是目送着一群燕子无声地滑过粉红紫红黑红的西天。风很轻。顶头上空一抖一抖地飘着一只大蝴蝶风筝。胡同里吆喝着,“大小金鱼儿咦呦!”
“我在不方便,”德玖咬着烟袋锅,“不如上福长街和前拐胡同去看看……”他连喷了几口,欣赏着廊下那几盆盛开的丁香芍药,“他要是直说直问,你也直说直问。”
德玖快九点出的门。蓝青峰十一点才来。
他像是刚应酬完。人字呢外套,深色双排扣西装,灰领带。刚喝了点酒,可是也没拒绝威士忌。
他举杯一敬,“了不起。山本给治得刚好。”
蓝青峰坐进了沙发,放下酒杯,点了支雪茄,“你知道山本是干什么的吧?”
“不知道。”
“只是出口气?”
李天然觉得这句话有点刺耳,可是还是礼貌地答了,“可以这么说。”
“他是土肥原手下的特务头,羽田的上司……你不想想看,这两个一死一伤,东京会怎么看?”
“东京怎么看,不关我的事。”
蓝青峰咬着雪茄,点点头,“也许不是现在,可是早晚会关系到你。”
他明白蓝的意思,可是嘴上不肯示弱,抿了口酒,“也总有个早晚。”
蓝老瞄了他一眼,没去理会他的语气,接着说,“山本这次来,是在替土肥原作最后的安排……拿下了北平之后,在成立傀儡市政府之前,筹备一个临时组织来维持北平的治安……”
李天然面无表情地听。
“他们已经在卓府开了几次会,也给这个临时组织取了个名字,叫‘治安维持会’。”
李天然早就猜到卓府里头有蓝青峰的人,可是他还是有点纳闷儿,“怎么就敢假设已经拿了北平?”
蓝老微微一笑,“也是早晚的事……你以为这一阵子安安静静,就表示天下太平?”
“我没这么说……我的意思是,这跟日本人占领北平,还有一段距离。”
“不错,只是这段距离越来越近。”
“真的?”
“不出今年。”蓝老弹了下烟灰,“你说这是早,还是晚?”
李天然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可是没问,也没答。
“好,那咱们来谈谈眼前的事……”蓝青峰抿了口酒,“那个姓朱的。”
李天然心头突突猛跳。
“我们一开始真不知道北平有了这么一号人物,直到你问起了这个人,我们才去打听……”
天然双手握着酒杯,静静地坐在沙发上。
“不容易,还是听你说他当了便衣,才托市长去查他们的人事档案,才查出来有这么个人……现在又得了点消息,上个礼拜……哦!”他突然想到什么,“对了,山本的胳膊给接上了,上了石膏……好,上个礼拜,他们又在卓府开会,商量谁去组织这个‘维持会’,谁出任什么职位……反正现在当便衣组长的朱潜龙……伪政府,不会没他。”
蓝青峰停了下来,慢慢喝酒,似乎也在给天然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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