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北,所有的烟毒走私,都给日本浪人、高丽棒子、地方上的痞子流氓给包了……这还不算,我去年在通州,就听说有家‘国际’,还有家叫‘日华’的贸易公司,在公开贩运。”
“可不是……”徐太太接了下去,“什么都有,我是叫不上名儿,可也知道什么云土、高丽烟、红包儿……差不多天天儿都有骆驼队进城。”她又抿了一口,“这回我听我儿子说,北大街儿上,还有鱼市口儿那头儿的烟馆子,还雇了一大堆姑娘,叫什么女招待,替客人烧,还陪客人抽。”
“你去过没有?”天然问罗便丞。
“没有……”他摇摇头,“我当然想进去看看,可是找不到什么人带我。”
“可得有钱啊……”徐太太站了起来,“听我儿子说,有人把房子把地都给卖了不算,连媳妇儿也给人了……”她把盛薄饼的笼屉摆回了灶边。
“你们谁知道价钱?……”罗便丞问,见没人回答,就接了下去,“通州那边我不清楚。北平这儿是一两大烟一袋面……当然……”他鬼笑了两下,“女招待另外算。”
马姬和巧红过来给每个人端了碗小米儿粥,上了盘咸菜。
“不行……”罗便丞用手一划他喉咙,“吃到这儿了。”
“不行也得行,”马姬把碗推到他面前,“这是在填你肚里的缝儿……喝完了这半碗小米儿粥,你才明白什么叫饱。”
罗便丞慢慢喝着粥,“听我老师说,灯节要猜灯谜……你们谁会?我可一点儿也不懂。”
“我有一个,”马姬在水槽那儿冲洗碗筷,回过头来说,“前天才看来的……嘿!天然!在你们《燕京画报》。”
“你说。”
“我要考罗便丞……天然,你知道也不许说,”马姬已经自己笑了,“这是给又懂英文又懂中文,又跟得上时髦的人猜的……”
“好极了,”罗便丞一拍胸膛,“那就是我……你说。”
“‘刘备做知县’,打个流行名词。”
罗便丞左想右想,一脸傻相。
李天然也想不出,“你就揭了底吧。”
“罗便丞,”马姬走了过来,“刘备是谁,你知道吧?”
“三国时代的英雄。”
“很好,那知县呢?”
“知县?是个官吧?”
“是个官,也叫县令……记住这个令字。”
罗便丞瞄着天然。天然摇头苦笑,“别看我,是在考你。”
马姬用围裙擦着手,冲着罗便丞,“刘备身上有什么特征?”
他想了想,摇了摇头。
“老师没教你?……两耳垂肩……明白这个意思吗?”
“耳朵很长。”
“对,所以……‘刘备做知县’,谜底是……我说是打个流行名词,所以谜底是‘大耳令’……大耳朵县令。”
罗便丞还是那幅傻相,“很好,大耳朵县令,大耳令……笑话在哪里?”
李天然这才明白了,用肘一顶罗便丞,“笨蛋!这是马姬在叫你!”
“叫我?”
李天然发现马姬在那儿偷笑,也不言语,在等他解释,也知道座上几个人,只有他能解释,就慢慢开始,“中国现在讲究用外国名词,像什么哈罗、密斯、密斯脱、摩登……还有什么咔叽、法兰绒、阴丹士林,这些你知道?好!‘大耳令’是另外一个……你连着,快点儿念念看——大耳令,大耳令,darling!”
罗便丞大声叫了起来,“耶稣基督!这叫我怎么猜得出来!”
就他们三个在大笑。德玖,徐太太,巧红,都莫名其妙。
“好,天然,”马姬坐了下来,一脸鬼笑,掏出了口红,“该你跟关大娘说了。”李天然心里非常舒服地尴尬着,瞪了马姬一眼。师叔,徐太太都在场,“改天慢慢解释吧……不容易说清楚。”
“还有谁有?”罗便丞又问。
“我有一个……”半天没说话的德玖,也兴致来了,“可要懂点儿戏才能猜。”
“您说。”
“‘冬夏求偶’……射戏目。”
罗便丞当然傻眼。徐太太和天然也想不出。结果是马姬和巧红同时出口,“‘春秋配’!”
“好!”德玖捋着下巴上的胡子。
马姬高兴地回身一搂巧红。巧红也高兴地握着马姬的手说,“我也有一个,不知道算不算灯谜,反正是个字谜就是了……射一字……‘画的圆,写的方,冷的时候短,热的时候长’。”
“我知道!”徐太太在炉子那边儿炸着元宵,叫了起来。
“那不算,我跟您说过。”巧红抗议。
“是个‘日’字。”徐太太还是说了。
马姬转头咬着耳朵解释给罗便丞。李天然注意到这小子听着,听着,脸上露出了一副坏相。马姬死盯了他一下才收了起来。
巧红给换了盘筷,上了元宵。德玖说他有个笑话。大伙儿吃着,吹着刚炸出来的元宵,催他说。
“吃元宵,给你们说个损袁世凯的元宵故事……”德玖像说书的似的,慢慢开始,“‘元宵’二字,念起来像‘袁消’……天然,跟罗先生说……”
天然解释了一下。
“音同字不同……马姑娘,这回你来……”
马姬说了说。
“他非常忌讳,就上奏老佛爷……马姑娘,再跟罗先生说说,老佛爷是谁……好,袁世凯上奏老佛爷,请求把‘元宵节’改成‘灯节’,还要把‘元宵’改叫‘汤圆’……”
德玖打住,等天然和马姬轮流解释给罗便丞听。
“所以北京有那么几年,不许说‘元宵’,只许说‘汤圆’……连咱们现在吃的这种炸的,也得叫‘汤圆’……”
徐太太、巧红、马姬都在笑,只好由天然负责翻译。
“结果怎么着?”德玖又打住,等大伙儿问。
“结果怎么着?”大伙儿一块儿问。只有罗便丞呆呆傻傻地坐在那儿。
“各位问结果怎么着?……有诗为证……”他又打住了。
“好,有诗为证。您说。”马姬忍不住了。
“有诗为证:‘八十三天终一梦,元宵毕竟是袁消’。”
轰地一声全笑了。
罗便丞直扯马姬的手。她说了半天,他还没听懂,可是也跟着傻傻地笑了。
他们快到半夜才走。外边儿还响着炮。胡同里还有烟味儿。罗便丞有车,说送三个女的回家。李天然分给他们四个人一人一个灯。
爷儿俩回到上屋。德玖直摇头,“马大夫的闺女儿生在这儿,长在这儿,还凑合,可是你叫那个美国小子猜谜,不是要他命吗?”
“就是要他命……杀杀他威风。”
“睡吧……哦,你想了没有?”
“哪件事?”
“怎么还?”
“哦……总得领教一下吧……”天然慢慢往里屋走,“照咱们的规矩……过两天去给他下个帖子……”
31.卓府留帖
果然,三号那天,李天然在报上看到了消息,山本率领着一个“日华经济合作团”,搭乘刚成立没几个月的“华北航空”班机,昨日由东京直飞北平。
新闻不很长。除了引录了一段山本的话,像什么“争取华北政治之特殊性质,谋求五省之贸易改善,树立中日满之经济提携”,顺便还提到访问是二号晚上在卓府进行的。是卓老太爷卓雅堂出面宴请。南上贵宾还包括江朝宗,殷汝耕,潘毓桂。
李天然有点搞不懂。像殷汝耕,是给南京国民政府通缉的汉奸,可是,他记得罗便丞提过,这小子人还住在北平,每天坐大汽车去通州他那个“冀东防共自治政府”去办公。
他没去多想。对他来说,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山本这次看样子还是住在卓府,应该还是花园那幢小楼。这倒是省了不少麻烦。
这两天他也比平常更勤着看报,留意山本的动静。都没有。倒是有个头条新闻说,三个日本兵在朝阳门外向守卫半夜开枪,坚持开门进城归队,说是要参加次日在东单广场上的实弹演习。
六号星期六,李天然中午起的床,发现师叔刚回来,手上一个小纸包。他请了安,“就今儿吧。”
“好……”德玖把纸包摊在茶几上,“刚买的。”
旧报纸里头躺着一堆绿绿亮亮圆圆的玻璃球。
“小孩儿弹的珠儿……”德玖捡了一粒,在手里转了转,“轻了点儿……不要紧,多使点儿力。”
他递给了天然,“你试试。”
李天然接了过来,掂了掂,两眼搜索着客厅四周。
他突然倒退了三步,右手三指捏着弹珠,屏住气,平地拔起了不过两尺多,空中翻了个身,而就在开始下降的刹那,一喊,“开灯!”右腕轻轻一抖,打向十步外房门旁边墙上的开关,也就在双脚落回原地的同时,“啪”的一声,屋顶吊灯也一下子亮了。
“好!”德玖闷声喝彩,“好,快赶上你师父了。”他朝前走了几步,在地毡上找到了那个玻璃球儿,弯身捡了起来,“弹珠也没碎,腕力恰好。”
给师叔这么一夸奖,天然脸上没露出来,嘴上也没承认,可是心里头舒服极了。他微笑着打了个岔,“咱们什么时候走?”
“天黑前吧……白天还没去逛过。”
李天然打发徐太太早点回家。爷儿俩太阳刚开始偏西出的门。
二人都是一身黑,优哉游哉地溜达,一下子就混进了大街上灰灰黑黑,同样优哉游哉的人群。
过了皇城根,夕阳正对着他们软软地照过来。西天半边云给染得紫紫红红,衬出远近一层层黑黑灰灰的屋顶。前方高高的空中,忽现忽没,一群大雁在天边悠悠北飞。
李天然发现,几天没去注意,街边路旁的积雪早都化了。
“你瞧,”德玖一指,“快吧?那棵柳树都长芽了。”
爷儿俩在前海附近找了个小茶馆。两杯之后,李天然跟掌柜的借了张纸和笔墨。
“劳您驾……”他把毛纸毛笔推到师叔面前,看看旁边桌上没人,开始低着嗓子念。
“三月二十一日午夜……”
他等师叔写……
“西洋楼废墟……”
他又等了等……
“燕子李三,还山本剑。”
天然拿起来看了看,一笔小草。
“信封?”德玖问。
“不用。”
“干吗三月二十一?”他套上了毛笔。
“春分……总得拣个日子。”
“废墟?他找得着?”
“那是他的事。”
“要是他回了日本?”
“也是他的事……看他是要剑,还是不要脸。”
“好小子!”德玖盖上了墨盒,“要是他带了帮子人?”
“到时候再说。”
“那……”德玖顿了顿,“你领教过日本剑道没?”
“没,见都没见过,”天然抿了口茶,“不就是把刀吗?总不至于寒光一闪,飞剑取我的头吧!”
德玖笑了,“那倒不至于……不过,”他想了想,“我倒见过一回,在承德……”他喝了口茶,“别的我也说不上来,反正留神他出刀,他们刀出鞘就是一招……又快又准,又阴又狠。”
“哦?……来这一套?”天然微微一笑。
“好小子!”德玖捋了捋他下巴胡,也微微一笑。
他们像那回盗剑一样,从德胜门抄了过去。
夕阳只剩下了最后一片微弱余光,连人影都照不出来了。
二人沿着人家院子墙根走,上了西河沿,找到了上回蹲的那棵大柳树。
他们戴着毛线帽,没蒙脸。天还不晚,路上还有人。要是给不相干的瞧见了两个蒙头蒙脸的夜行人,会更糟。他们俩都只把帽檐拉低,把黑手绢绕在脖子上。
两个人一先一后上了卓府花园东墙,再沿着里边长廊屋顶,贴着瓦,爬到了小楼东边。
他们紧趴在那儿,一动不动,只是看,只是听。
小楼上下都亮着,都有人影,也有阵阵语声。
那两头狼狗懒懒地躺在前面草地上。
太阳早下去了,月亮还没上来。没风。天可凉了。
下边的人像是在平常干活儿,不像是忙着有客人要来。二楼出现过两条人影,一男一女。高高瘦瘦的像是山本,上身白衬衫,下身黑西裤,在走廊上抽了会儿烟。
女的只是在房门口闪了几闪。
天然贴着师叔耳朵,“您怎么看?”
“有人更有意思。”
“像是要出门儿。”
“那就快……你往后边绕,我在前头给你捣捣乱,听见有事,你就动。”
李天然蒙上了脸,“弹珠您带上了?”又戴上了皮手套。
“唉,这时候不用,还等什么时候。”
天然朝北边绕过去,到了小楼后头。小花园很黑,也很静。二楼窗子都上了帘,只透出少许光亮。
他记得中间是客厅,西边是睡房厕所,东边空着。
他轻轻无声地跃上了一楼屋檐,试了试面前的窗户……里边插上了。
前边大花园突然连着响了几声狗的惨叫。人音杂了。不少人在嚷。
他知道要快,举起了手,少许用力一捶玻璃,“哗啦”一声。
他等了等。没有动静。他探手进去,摸到了把手,开了窗,一撩绸帘,弯身钻了进去。
屋里不亮,隐隐辨认出跟上回差不多,几只箱子,小沙发,一堆堆衣服。他上去把房门拉开一道细缝。
前头花园里更吵了。好些人在喊叫。小楼下边咚咚地响着杂乱的脚步声。
那两条狗叫得更尖更惨了。
他从门缝瞄出去。
客厅门开着。走廊上站着两个人,靠着栏杆,手上像是举着酒杯,正朝下边看。
他没再犹豫,开门进了客厅,扫视着四周,眼角不离门外走廊上那两个人。
他瞧见咖啡桌上有个银盘,上头摆着一瓶红酒。
他无声移步向前,掏出口袋里那张纸,塞了过去,再用瓶子轻轻压住帖子一角……
他出了园子就褪了蒙面,慢慢逛回小茶馆。德玖已经坐在那儿等了,见他进来,给他倒了杯茶。
天然喝了一口,“您待会儿干吗?”
“我刚打发掌柜的去给买几个包子……吃饱了,再去东宫走走。”
德玖说他先在长廊上头,赏了那两条狼狗几个弹珠。这两条狗叫得之惨,把里头几个护院全给引出来了。他换到假山后头,每隔一会儿就甩几颗……“你哪儿去?”
“上马大夫家坐坐。”
分手的时候,天可黑了一阵了。沿街的铺子早都亮起了灯。很舒服的三月天。路上还有不少人。
李天然慢慢逛到了干面胡同。都不在家。刘妈请他到了客厅,也不用吩咐,就给他端来一瓶威士忌,一壶冷开水,一桶冰块。
他配了杯酒,顺手拿起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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